少宸的脚步顿了一下，但他没有回头，只是停下脚步后，嘴角扬起一抹蔑视的轻笑，向地上狠狠啐了一口吐沫，用脚踩在上面，狠狠的踏揉了几下，他是想将这些天以来所有恶心的经历全部给践踏、踩碎...
风凌寒轻轻拍了拍少宸的肩膀，三人就这样离开了李府，将那令人恶心的笑声阻断在大门之内。
门外，天色已然微亮，清冷的晨风吹拂在脸上，却吹不散三人心头的沉重，特别是少宸心中，还有很多的迷雾。
李封江的疯狂落幕了，但师父失踪的事情，依旧如巨大的阴影，笼罩在少宸的前路之上...
李府中，那扇被撞坏的房门歪斜的敞开着，一阵风灌入，吹动地上的尘埃，却吹不散那浓得化不开的血腥与绝望。
李封江没有动弹，他就那样颓然的瘫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感觉全身的骨头都被抽走了，他的目光没有焦点，空洞的落在房间中央那摊正逐渐失去最后形态的腐肉上，那是李雄，那是他唯一的儿子，他隐藏身份带在身边数十载，倾注了扭曲却真实的父爱，最终不惜背叛道心、屠戮生灵也想挽留的儿子，如今，只剩下一堆加速腐烂的皮肉与碎骨，散发出甜腻而刺鼻的恶臭。
时间失去了刻度，阳光从破门和窗棂间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投下移动的光斑，又从明亮转为昏黄，最终被暮色吞噬，房间内明暗交替，李封江在这一天内却始终保持着同一个姿势，他滴水未进，也不曾吃些东西，如同一尊风化腐朽的雕像，只是他脸上的肌肉偶尔会不受控制的抽搐一下，干裂的嘴唇喃喃吐出几个模糊的音节，有时是“雄儿”，有时是无声的诅咒，更多时候是死寂的沉默，悔恨、悲痛、失败感，还有那蚀骨灼心的父爱，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将他牢牢缚在这片绝望的房间内，往日清虚派掌门的威严，此刻荡然无存。
也不知过了多久，转眼，昏黄的余晖从窗棂褪成深蓝，又被夜色一寸寸啃噬，房间里的阴影从墙角爬上桌案，漫过李封江整个人，他连肌肉的抽搐都变得迟缓，仿佛痛苦都被时间磨钝了。
最后一缕残阳从破门的缝隙溜走时，他连眼珠都没动一下，只有干裂的嘴唇还在无意识的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房间里的明暗交替终于停止，只剩下越来越深的灰，当黑暗完全笼罩下来，将那摊腐肉和他佝偻的身影一同吞没时，一种极致的寂静降临了，唯有院中偶尔传来的虫叫，提醒着外界时间的流逝。
虫鸣忽然顿住，夜风卷着一缕陌生的气息，贴着墙根滑入，一个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身影，悄无声息的就出现在房门外，来人全身笼罩在宽大的黑色斗篷中，脸上戴着严实的黑巾，就连眼睛部位都用黑布密实的盖住，整个人仿佛从墨色里裁出来的影子。
黑衣人停在门口，侧耳细听着屋内的动静，鼻翼微翕间，空气中弥漫的腐臭变得清晰，那是李雄尸身溃烂后混杂着符灰的腥甜，他脚步明显一顿，气息在喉间凝滞一瞬，最终循着那股最浓重的腐臭，将感知锁定在李封江模糊的人影上，他并未立刻进入，而是在门外阴影中静立了片刻。
李封江也感觉到了，浑浊的眼珠微微动了一下，但他没有抬头，只是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微弱的喘息。
黑衣人显然是得到了某种许可，这才轻轻的走进房间，他反手将歪斜的房门虚掩，动作精准而谨慎，没有发出一点声响，随后走到房间的角落，与黑暗完美契合。
李封江抬起头，望向那片阴影，在完全的黑暗中，两人无声的对视，虽然黑衣人的眼睛也被遮住，但这不妨碍他们对彼此的感应程度，过了一会，李封江干瘪的嘴唇微动，一个名字就要冲破喉咙。
但黑衣人立刻抬起一只手，竖在唇边，做了一个清晰而坚决的噤声手势，随即，他又幅度极小的向李封江摇了摇头。
李封江到了嘴边的话被硬生生堵了回去，化作一声更深沉的叹息，他自然懂这个意思，为防隔墙有耳，尤其是在此刻，哪怕可以确定绝对安全，也要做到万事小心。
黑衣人见李封江领会，这才缓缓开口，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语调平直并缺乏起伏，每个字都像是经过刻意的压制和打磨，带着一种不自然的僵硬感，显然在极力掩饰着自己原本的声线和说话习惯：“这里的情况...是怎么回事？我感觉到了尸人的气息。”
短短一句话，再次捅破了李封江刚刚结痂的伤口，他身体剧烈一颤，压抑了一整天的悲愤喷涌而出，压抑着声音，愤怒道：“是少宸！还有风家那两个小辈，是他们！是他们毁了我的一切，导致雄儿永远离开我，若不是...若不是为了那个‘使命’...我定要将他们抽魂炼魄，挫骨扬灰！为我的雄儿报仇！”他重重一拳砸在身旁的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也不在意手上的疼痛。
“究竟怎么回事？李雄怎么了？”
李封江将事情的前后都说了出来...
黑衣人静静的听着整个事情的经过，直到李封江激动的喘息声稍平，才用那种毫无波澜的语调缓缓回应：“为了‘使命’，你付出的代价，确实沉重，丧子之痛，非常人所能承受。”他又顿了顿，“然，欲成非凡之事，必有非凡之举，也要能忍非凡之痛，李雄...他的存在与终结，或许亦是‘使命’进程中不可避免的一环，他的血，不会白流。”
这番话的语调，与其说是安慰，不如说是一种指向性的引导，将李封江的个人仇恨与那个宏大的“使命”捆绑在一起。
李封江喘着粗气，在黑暗中死死盯住黑衣人的轮廓：“使命...呵呵...好一个使命啊...那少宸，心思缜密，嗅觉灵敏得像条狗，你...你确定没有被他察觉到什么？”这是他此刻除丧子之痛外，更深的恐惧就是怕眼前这名黑衣人也被暴露。
因为前几日，李封江就察觉到他们假装离开大明城，去城外乔装后又回头的事情，这也导致了自己炼制李雄最后的失败。
黑衣人摇了摇头，声音依旧平稳克制：“我行事，自有分寸，已确认他们三人今晨便离开了，看来是铁了心要去追查赵柄铮的下落。”他再次提及赵柄铮，目光不经意的扫过李封江的脸。
李封江听到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但他迅速垂下眼皮，将情绪掩盖，只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走了就好，看他们能找出什么，或者说，也是看看他们能到达哪一步，但是此仇不报，我李封江誓不为人！总有一天...总有一天...”他未尽之语中，是滔天的杀意。
黑衣人微微颔首，他对李封江的反应并不意外，两人随后陷入一阵低语，声音压得极低，他们交谈的内容涉及某些隐秘的地方，还有消失的赵柄铮，以及因应此次变故而需调整的后续步骤，在这过程中，黑衣人的话语简洁清晰，李封江则多是倾听，偶尔插话询问细节，显得对一些事情十分在意。
最后，黑衣人沉声道：“眼下，当务之急，是振作，仇恨暂且压下，此地已成险地，不宜久留，尽快将痕迹处理干净，按既定路线转移，你的能力，于‘使命’而言，至关重要，远未到尽头。”
他停顿了一下，斗篷下的身形微微前倾，语气中注入了一丝近乎蛊惑的力量：“铭记我们的目标，待到大势已定，乾坤翻覆之日，莫说区区一个少宸，便是整个天地间，其存亡兴灭，亦在你我翻掌之间，届时，你想如何清算今日之债，皆随你心意。”
闻言，李封江眼中那灰败被一种可怕的光芒取代，那是将个人仇恨融入宏大野心后产生的疯狂动力，他挣扎着，用手撑着地站了起来，身体有些微微摇晃，但语气却异常狠厉：“我明白...轻重我分得清楚，你就放心吧...我这把老骨头，还没那么容易散架，雄儿的血仇...我刻在心上了，少宸、风凌寒、风凌霜，他们三个人...我是一个都不会放过，待到他日...必让他们血债血偿！”
黑衣人见此不再多言，他微微点头示意，随即，鬼魅般退至门边，身形一闪，再次融入了门外的深沉夜色中，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房间里，又重归于死寂...
但这一次，空气中弥漫的不再仅仅是腐臭和绝望，更有一股毒藤般悄然蔓延的仇恨，李封江站直了身体，最后看了一眼地上那摊不成形的尸身，眼中闪过一丝剧烈的痛楚，但随即被更深的狠厉覆盖，他走到窗边，望向漆黑一片的夜空，那双曾经充满宗师气度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深渊般的怨毒与誓言，与此同时，一颗复仇的种子，已带着血腥与阴谋的养分，在他心中深深埋下，只待破土而出的那一天...
数日后，三人从是非之地的大明城回到溪霞镇上，这里，还是一如既往的宁静与祥和。
少宸、风凌寒、风凌霜三人坐在房中，连日来，先是少宸闯祸放走魂魄导致迁怒阴差，再到李封江炼制李雄为尸人的残忍事件，让他们都感到身心俱疲。
这一日，三人商议接下来的行程。
“按照原来的计划，我们应该继续北上了，直赴长白山。”风凌寒向少宸说道，“李封江虽然没有承认你师父失踪与他有关，但他的话显然不可相信，即使他知道，也不会告诉你了，但长白山那处，应该会有线索的，那面铜镜放在荒庙中，随着你破局后拿出，我们又看到了那个荒村...”
风凌霜接过话：“对，荒村要是没线索打死我都不信，要不然你师父大费周章的还用什么悬笔阵守着铜镜干嘛？是不是？”她说完看向少宸，发现少宸却沉默着，目光正看向屋外，眼神有些游离，便提高音量，“喂！我跟你说话呢，你专心点，好不好？”
少宸被风凌霜这一喊，这才反应了过来，他摸了摸头：“最近想的事太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