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暗夜焚心
萧景珩回营的第一件事,是摘下了头盔。
沉重的玄铁头盔砸在桌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营帐内,几位心腹将领噤若寒蝉,无人敢说话。
他们从未见过陛下这样。
不是愤怒,不是暴戾,而是一种……近乎绝望的平静。
“萧景安带走了多少人。”萧景珩的声音不高,却让帐内温度骤降。
“回、回陛下,”一名副将颤声道,“约一万两千轻骑,都是他麾下最精锐的‘黑狼骑’。”
“朝哪个方向去了。”
“东南……青州方向。”
萧景珩闭上眼睛。
青州。
大靖屯粮重镇,边境咽喉。萧景安选那里,不仅是为了抢粮,更是为了切断大靖的补给线,逼大靖不得不应战——进而证明他萧景珩的“退兵令”是懦夫之举。
好一个一箭双雕。
“陛下,”另一名老将上前一步,抱拳道,“二皇子此举已是公然抗旨,按军法当斩。请陛下下令,末将愿率军追击,将二皇子擒回!”
帐内顿时响起一片附和声。
“不可。”萧景珩睁开眼睛,眼中已无半点情绪波动,“大靖军刚刚后撤,我们若此时追击萧景安,只会让他们以为我军出尔反尔,重新开战。”
“可难道就任由二皇子……”
“让他去。”萧景珩打断他,声音冰冷,“他不是想证明自己吗?那就让他证明看看。”
众将愕然。
萧景珩站起身,走到帐中的沙盘前,目光落在青州的位置上。
“传令下去,全军继续后撤三十里,在落雁谷扎营。”
“落雁谷?”老将脸色一变,“那是死地!三面环山,只有一条出路,若被敌军堵住……”
“所以大靖不会来堵。”萧景珩淡淡道,“他们只会觉得,朕是在自寻死路。”
他转头看向众将,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
“然后,等萧景安在青州‘大胜’的消息传回北凛朝中,主战派必定弹冠相庆,鼓动朝臣逼朕退位。到那时……”
他没有说完。
但所有人都明白了。
这是请君入瓮,更是……借刀杀人。
萧景珩要借大靖的手,借朝中主战派的手,除掉萧景安,再反过来清洗朝堂。
“陛下此计虽妙,但太过冒险。”老将忧心忡忡,“若大靖真的趁机围攻落雁谷,我军……”
“他们不会。”萧景珩斩钉截铁,“因为沈云晦……不会让她们这么做。”
提到那个名字时,他的声音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帐内陷入沉默。
所有人都知道那个名字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十年前那场悲剧,意味着陛下心中那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退下吧。”萧景珩背过身,“让朕一个人待会儿。”
“是。”
将领们鱼贯而出。
营帐内只剩下萧景珩一人,还有桌上那盏孤灯。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
正是那枚当年被他亲手送出、又被沈云晦磨平棱角的双生佩。三个月前在圣火教废墟,她将它还给了他,说“此毒已解,此情已尽”。
可有些毒,解了也会留下疤痕。
有些情,尽了也会在心底生根。
“云晦……”他低声呢喃,指尖摩挲着玉佩光滑的表面,“这一次,我赌你能看懂我的棋。”
“赌你……还愿意信我一次。”
同一时间,大靖军营。
沈云晦站在主帅帐中,盯着桌上的地图,眉头紧锁。
“落雁谷……”她手指点在地图上那个三面环山的谷地,“他选在这里扎营,是想干什么?”
沈云昭走过来,看了一眼,也皱起眉头:“这是死地。一旦被围,插翅难逃。”
“所以他不怕被围。”沈云晦道,“或者说……他就是在等被围。”
“什么意思?”
沈云晦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姐姐,你还记得当年我们在北疆,他是怎么对付他大哥的吗?”
沈云昭一怔,随即恍然:“引蛇出洞,借刀杀人?”
“对。”沈云晦点头,“萧景安擅自行动,北凛朝中主战派必定蠢蠢欲动。萧景珩把自己置于死地,就是给主战派一个‘证明他无能’的机会。等他们跳出来逼宫,他再反手清洗。”
“可这太冒险了。”沈云昭沉声道,“万一我们真的趁机围攻落雁谷……”
“他不会给我们这个机会。”沈云晦打断她,语气笃定,“因为他知道,我看得懂这步棋。”
帐内一阵沉默。
顾临渊站在一旁,看着沈云晦,眼中闪过一丝痛楚。
三个月了。
她提起那个人的名字时,已经没有了恨,没有了怨,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可正是这种平静,才更让人心疼。
“所以我们现在该怎么做?”顾临渊问。
“等。”沈云晦吐出这个字,“等萧景安攻下青州的消息传来,等北凛朝中大乱,等萧景珩……给我们信号。”
“信号?”沈云昭不解。
沈云晦没有解释,只是走到帐外,望向北方夜空。
那里,星辰寥落。
她知道萧景珩在等什么——等一个彻底清洗朝堂的理由,等一个能让他“名正言顺”结束战争的契机。
而她也在等。
等一个能让她……彻底了断的机会。
三日后。
青州失守的消息传遍两国。
萧景安率一万两千黑狼骑,以雷霆之势攻破青州城门,守将“仓皇逃窜”,粮仓被焚毁三成。消息传回北凛都城,主战派欢欣鼓舞,连夜上奏弹劾萧景珩“畏战懦弱”,要求罢黜其帝位,改立萧景安为帝。
与此同时,大靖朝中也炸开了锅。
青州失守,粮草被毁,边关震动。朝臣们群情激愤,纷纷上书要求女帝出兵夺回青州,严惩守将。
“陛下!”朝堂上,一位老臣涕泪俱下,“青州乃国之命脉,如今失守,若不夺回,军心必溃啊!”
“请陛下发兵!”
“请陛下发兵!”
百官跪了一地。
龙椅上,沈云昭面无表情。
她看了一眼站在武官队列最前方的沈云晦,后者微微点头。
“准奏。”沈云昭开口,声音威严,“命镇北将军沈云晦为帅,顾临渊为副,率十万精兵,夺回青州。”
“臣领旨。”沈云晦出列,单膝跪地。
她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这只是一场普通的出征。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一去……可能就是永别。
出征前夜。
沈云晦独自一人登上营寨瞭望塔。
夜风很冷,吹得她衣袂猎猎作响。她望着北方,那里是落雁谷的方向,也是……他的方向。
“在想他?”
身后传来顾临渊的声音。
沈云晦没有回头:“你怎么上来了?”
“看你一个人站了很久。”顾临渊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而立,“担心?”
“不是担心。”沈云晦摇头,“是……”
她顿了顿,终究没有说出口。
顾临渊也没有追问,只是沉默地陪她站着。
许久,沈云晦突然开口:“临渊,如果我这次回不来了……”
“不会。”顾临渊打断她,声音坚定,“有我在,你一定会回来。”
沈云晦转头看他。
月光下,这个一直默默守护着她的男人,眼中满是执拗的光。
她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我欠你的,比欠他的还多。”
“你不欠我什么。”顾临渊摇头,“是我自愿的。”
“可我不值得。”
“值不值得,我说了算。”
两人再次沉默。
夜风呼啸而过,带着远方的沙尘气息。
“临渊,”沈云晦轻声道,“如果……我是说如果,这次战争结束后,我还活着……我们找个地方,隐居吧。”
顾临渊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不是你想的那种隐居。”沈云晦补充道,“只是……我想离开这些纷争,离开这些爱恨,过几天清净日子。”
“那陛下呢?暗影阁呢?这天下呢?”
“姐姐会是一个好皇帝。”沈云晦望向京城方向,“暗影阁……也该交给下一任阁主了。至于这天下……”
她收回目光,眼中一片清明:
“这天下,从来就不该是某一个人的负担。”
顾临渊看着她,许久,缓缓点头:“好。无论你去哪里,我都陪着你。”
沈云晦笑了。
这一次,笑容里终于有了一丝温度。
她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不知道这场战争会以什么样的方式结束,不知道她和萧景珩之间……还会不会有重逢的那一天。
但她知道,有些路,必须自己走完。
有些债,必须自己还清。
同一时间,落雁谷。
萧景珩站在谷中最高的山崖上,望着南方。
那里,是大靖军营的方向,也是……她的方向。
“陛下,”身后传来心腹暗卫的声音,“都城传来密报,丞相已联合十三位大臣,准备三日后逼宫。”
“知道了。”萧景珩没有回头,“让他们准备吧。”
“是。”暗卫迟疑了一下,“还有……大靖那边,沈云晦已率十万大军出征,目标……是青州。”
萧景珩闭上眼睛。
青州。
萧景安现在一定很得意吧?以为自己打了胜仗,以为能靠着这场胜利登上皇位。
可他不知道,青州那些“逃窜”的守军,那些“被焚毁”的粮草,都是早就安排好的戏码。
他更不知道,沈云晦的十万大军,根本不是去夺回青州的。
而是去……收网的。
“云晦,”萧景珩低声自语,“这一局,我们终于要下完了。”
夜风吹过,带着谷中草木的清香。
他睁开眼,眼中再无犹豫,只有一片决绝的寒意。
十年了。
从十年前那杯毒酒开始,这场棋局就注定要以鲜血收场。
而现在,终于到了……最后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