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雨下得正急。
醉仙楼的红灯笼在雨幕里晕开一团团浑浊的光,像是隔了层血雾。丝竹声早就歇了,偶尔有醉汉的呓语从楼里飘出来,也被雨声打得七零八落。
沈凌玥坐在醉仙楼对面的茶楼二楼,窗开着一线。
她面前的茶早就凉透了,指尖搭在青瓷盏沿,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素白的衣袖垂落,露出半截纤细的手腕,腕骨嶙峋得有些硌眼。
雨丝斜飘进来,沾湿了她的鬓角。她没动,目光越过长街,锁死醉仙楼后院那扇雕花木窗。
窗里有烛光,影影绰绰映出一个人影的轮廓——倚在榻上,一动不动。
已经半个时辰了。
“掌柜的,”身后传来柳七压低的声音,“亥时三刻进去的,到现在没动静。按常理,该叫水了。”
沈凌玥没回头,只轻轻“嗯”了一声。
她的视线落在窗棂上。那是上好的楠木雕花窗,从里侧闩着,窗纸完好。可窗棂边缘的积灰……似乎有细微的刮痕。
正凝神间,醉仙楼后院突然爆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死人啦——!”
尖叫像一把剪刀,撕破了雨夜的沉闷。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推搡声、哭喊声,灯笼一盏接一盏亮起,在后院乱晃。
沈凌玥指尖一顿。
茶楼楼下传来跑堂的嘀咕:“又闹起来了?这些个妓子……”
她起身,走到窗边,彻底推开窗。冷雨混着脂粉香飘进来,夹杂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甜腥味。
醉仙楼的后门“砰”地撞开,一个披头散发的丫鬟连滚爬出来,瘫在雨地里,指着楼上语无伦次:“姑、姑娘她……没气儿了!没气儿了!”
老鸨扭着腰追出来,一巴掌扇在丫鬟脸上:“作死的小蹄子!胡唚什么!”可她自己脸色也白得吓人,扯着嗓子喊:“报官!快报官——”
话音未落,长街尽头传来密集的马蹄声。
踏、踏、踏。
马蹄铁敲击青石板的声音,在雨夜里冷得像冰锥,一下下凿进人耳朵里。不是巡城卫那种散漫的步子,而是整齐、肃杀、不容置疑的推进。
沈凌玥眯起眼。
一队黑骑破开雨幕而来,清一色的玄色劲装,腰间佩刀,马鞍旁挂着皇城司的铜牌。为首那人勒马停在醉仙楼门前,马匹喷出的白气混着雨水,打湿了他玄色衣摆下露出的靴尖。
他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得像刀出鞘。
雨顺着他斗笠的边缘往下淌,划过他左侧脸颊——那里有一道旧疤,从眼下斜划至颧骨,在昏黄的光里泛着浅白的痕。他没戴面具,疤痕就那么敞着,像某种无声的警告。
皇城司指挥使,萧珩。
老鸨腿一软,差点跪下:“萧、萧大人……”
萧珩没看她,抬手摘了斗笠,随手扔给身后亲卫。雨水顺着他锋利的眉骨往下淌,他抬手抹了把脸,疤痕在动作间微微扯动。
“死了谁?”他问,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所有嘈杂。
“是、是如烟……柳如烟……”老鸨哆嗦着,“头牌……”
萧珩抬眼,看向二楼那扇亮着的窗。
就在那一瞬间,他忽然转过头,目光精准地投向茶楼二楼——沈凌玥站着的窗口。
隔着一街的雨,两人的视线撞在一起。
沈凌玥没躲,甚至微微弯了下嘴角,做出一个恰如其分的、带着些许惶恐和好奇的市井妇人表情。手指却悄悄蜷进袖子里,握紧了袖中冰凉的玉牌——那是她父亲留下的旧物。
萧珩盯着她看了两息。
他的眼睛在雨夜里黑得深不见底,像两口寒潭,什么情绪都映不出来。然后他转回头,抬步往醉仙楼里走,留下一句:
“封楼,所有人不得出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