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烟的闺房在醉仙楼二楼最东头，是整栋楼最宽敞雅致的屋子。
推开门，一股混杂的香气扑面而来——胭脂香、熏香，还有一丝极淡的、甜得发腻的味道，像是腐烂的花。
萧珩停在门口，抬手拦住要跟进来的亲卫：“都在外头。”
他独自走进去，玄色靴子踏在织锦地毯上，没发出半点声音。
房间布置得很精心。
楠木雕花床挂着粉纱帐，妆台上摆满了瓶瓶罐罐，靠窗的琴案上搁着一张古琴，琴弦完好。一切都整齐得过分，像是戏台子上的布景。
除了榻上那个人。
柳如烟倚在贵妃榻上，穿着藕荷色的寝衣，外罩一件轻薄纱袍。头发松松绾着，簪着一支玉簪，簪头雕成海棠花。
她闭着眼，唇角微微上扬，像是在做什么美梦。手里还握着一面铜镜，镜面朝下扣在膝上。
若不是脸色青白，胸前毫无起伏，任谁都会以为她只是睡着了。
萧珩走到榻边，蹲下身。
他先探了探颈侧——冰冷，没有脉搏。死亡时间至少在两个时辰以上。然后他抬起柳如烟的手，指节已经僵硬，但指甲修剪得很干净，染着淡粉的蔻丹。右手食指内侧有薄茧，是长期弹琴留下的。
他的目光移到她脸上。
那笑容……太安详了。安详得诡异。一般猝死的人，要么痛苦扭曲，要么惊恐瞪目，很少有这样嘴角自然上扬的。
萧珩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按了按她的脸颊肌肉——僵硬，但笑容是自然的肌肉状态，不是死后被人摆弄出来的。
他皱眉，转而检查门窗。
门是黄花梨木的，从内侧闩着，门闩完好，没有被撬的痕迹。唯一的钥匙插在门内的锁孔里，上面挂着一个精巧的香囊。窗户共两扇，一扇临街，一扇对着后院，都从内侧扣死了。窗纸完好，没有破损。
唯一的通气窗在妆台旁边的墙壁高处，只有八寸见方，别说成人，就是孩童也钻不进来。
一个完完全全的密室。
萧珩直起身，走到妆台前。胭脂盒翻倒了，里面的胭脂撒出来一些，是鲜艳的红色。他拈起一点在指尖捻开，质地细腻，是上等货。
门外传来老鸨压抑的抽泣声。
萧珩走出去，老鸨立刻跪倒在地：“大人！大人明鉴啊！如烟她、她一定是想不开……”
“想不开？”萧珩低头看她，“为什么想不开？”
老鸨眼神闪烁：“这……姑娘家心思重，许是、许是……”
“许是什么？”
“许是……”老鸨一咬牙，“许是怀了身子，怕事发！”
萧珩眼神一冷：“怀了谁的孩子？”
老鸨哆嗦着从袖子里摸出一枚玉佩，双手捧上：“这、这是赵公子……礼部侍郎赵大人家公子的玉佩，如烟这些日子，只跟他……”
玉佩是上等羊脂玉，雕着缠枝莲纹，下面系着深蓝色的穗子。萧珩接过，入手温润，确实不是凡品。
“赵明轩今夜来过？”
“来、来过……但子时就走了，如烟亲自送他出的后门，好多人都瞧见了……”老鸨急急道，“走后如烟就锁了门，说累了要歇息，不许人打扰……”
萧珩捏着玉佩，没说话。
他忽然想起方才茶楼二楼那个身影。素衣，清瘦，隔着雨幕看不真切脸，但那站姿——笔直，紧绷，不像寻常看热闹的妇人。
“方才对面茶楼二楼，开窗那人是谁？”他问。
老鸨愣了下，茫然摇头：“不、不知道……许是过路的茶客？”
萧珩将玉佩收进怀中，转身往楼下走：“所有人带回去，分开审。”
“是！”
他走到醉仙楼门口，亲卫递上斗笠。萧珩接过，却没立刻戴上，而是又回头看了一眼二楼那扇窗。
窗里的烛光还亮着，透过窗纸，隐约能看见榻上那个安静的轮廓。
雨势小了，变成细密的雨丝。
长街对面，茶楼二楼那扇窗已经关上了。
萧珩收回视线，翻身上马。
“去赵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