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时,雨终于停了。
听雪楼后院的小厨房里,炉子上坐着药罐,咕嘟咕嘟冒着白气。谢云辞坐在炉前的小凳上,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火。
药香混着晨雾弥漫开来,是他身上常有的那种干净苦涩的气味。
前堂传来噼里啪啦的算盘声,柳七一边拨珠子一边叹气:“八十两……一百二十两……掌柜的,这月又亏了……”
沈凌玥没理他。
她坐在窗边的桌旁,面前摊着三本账册——一本是醉仙楼明面上的流水,一本是柳七从黑市买来的暗账,还有一本是她自己誊抄的、赵明轩近三个月的开销记录。
烛火跳了一下。
阿蛮从房梁上翻下来,轻得像只猫,落地无声。她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胭脂盒,递到沈凌玥面前:“掌柜的,就这个。”
胭脂盒是珐琅彩的,只有女子掌心大小,盒盖上绘着并蒂莲。沈凌玥接过,打开,里面是嫣红的膏体,已经用了一半。
她凑近闻了闻。
胭脂香下面,有一股极淡的、类似草药的味道,甜里带着腥。
“南疆的‘红颜花’,”阿蛮低声道,小麦色的脸上神情严肃,“这东西磨粉掺在胭脂里,短期用能让皮肤娇嫩,但长期用……会让人产生依赖,心神恍惚。”
沈凌玥合上盒子:“还有别的吗?”
阿蛮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展开,里面是少许灰黑色的粉末:“窗台外面刮下来的,迷魂草烧剩的灰。这东西点燃了,能让一屋子人昏睡不醒。”
沈凌玥盯着那粉末,没说话。
柳七的算盘声停了,他探头过来,眯眯眼里闪着精光:“掌柜的,赵明轩那小子,这三个月在醉仙楼花了三千两。但他账上支出去的银子,有五千两——多出来的两千两,去向不明。”
“去向查到了吗?”
“正在查,”柳七搓搓手,“不过……得加钱。”
沈凌玥抬眼看他。
柳七立刻缩了缩脖子:“开玩笑,开玩笑……已经在查了,最迟今晚有消息。”
前堂传来敲门声,不紧不慢的三下。
谢云辞放下蒲扇,起身去开门。门外站着个小厮,递上一个食盒:“谢大夫,您要的茯苓糕。”
“有劳。”谢云辞接过,温声道谢。
关上门,他提着食盒走到沈凌玥桌边,打开,里面根本不是茯苓糕,而是一叠验尸记录的副本。最上面一张写着:
“女,年约二十。怀身孕两月余。体表无外伤,唇色微紫,疑心疾突发致死。胃内残留物已验,无毒。死亡时间:亥时至子时之间。”
沈凌玥的指尖在“怀身孕两月余”那几个字上停住了。
谢云辞在她对面坐下,手指修长干净,拿起最上面那张纸,声音很轻:“凌玥,这案子你别碰了。”
沈凌玥没抬头:“为什么?”
“皇城司已经插手,”谢云辞看着她,“萧珩那个人……手上沾的血太多。你离他远点。”
沈凌玥终于抬眼看他。
谢云辞有一张温润如玉的脸,笑起来时颊边有浅浅的酒窝,身上永远带着药香,像个慈悲为怀的菩萨。可此刻他的眼神很深,深得让人看不透。
“师兄,”沈凌玥慢慢道,“父亲当年教过我,真相就是真相,不管查案的人手上沾没沾血。”
谢云辞沉默片刻,叹了口气:“那你打算怎么查?”
沈凌玥看向那个胭脂盒。
“回春阁的‘倾城色’胭脂,上月就断供了。柳如烟这盒是满的,说明有人近期送了她新的。”她站起身,“我要去回春阁看看,是谁买的这盒胭脂。”
阿蛮立刻道:“我陪你去。”
“不用,”沈凌玥摇头,“你留在楼里,护着柳七。他今晚要出去买消息,容易被人盯上。”
她走到门边,拿起挂在墙上的帷帽。
谢云辞忽然道:“凌玥。”
沈凌玥顿住。
“小心些,”他轻声道,“天黑,路滑。”
沈凌玥背对着他,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晨雾尚未散尽,长街湿漉漉的。她戴上帷帽,白纱垂下来,遮住了脸。走到听雪楼后巷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二楼窗边,谢云辞站在那里,目送她离开。
沈凌玥收回视线,拐进了巷子深处。
她没有看见,在她离开后不久,一匹黑马停在听雪楼斜对面的街角。马背上的人玄衣劲装,左脸疤痕在晨光里清晰分明。
萧珩望着她消失的方向,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马缰。
然后他调转马头,朝另一个方向去了。
——那是回春阁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