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春阁的账房在后院最深处,门锁是特制的双鱼铜锁。
沈凌玥站在门前,从发间拔下一根细银簪。簪尖插进锁孔,轻轻拨动两下,咔哒一声轻响,锁开了。
她推门进去,反手带上门。
屋里没点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勉强照出满墙的柜子和当中一张巨大的紫檀木桌。空气里弥漫着纸张和墨锭的味道,混着一丝极淡的胭脂香。
沈凌玥没急着翻找,先站在门口听了片刻。
后院静悄悄的,只有远处街上隐约传来的更梆声。
二更了。
她走到桌边,拉开第一个抽屉。里面是厚厚的账本,按照月份排列。她抽出最近三个月的,就着月光快速翻阅。
账目很细:某月某日,某府夫人购“玉颜粉”二两;某月某日,某家小姐订“倾城色”胭脂一盒……翻到上月十五,她指尖停住了。
记录显示:“倾城色”系列胭脂因原料短缺,自上月初十起已停供。最后一笔出货记录是九月初八,卖给“城南李府”。
而柳如烟的胭脂盒里,是满的。
沈凌玥合上账本,拉开第二个抽屉。这里存放的是订货凭据和客户名录。她翻找着“柳如烟”或“醉仙楼”的记录,却发现根本没有——青楼女子不能直接来回春阁订货,只能通过中间人。
正凝神间,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落地声。
有人翻墙进来了。
沈凌玥瞬间屏住呼吸,闪身躲进墙角的阴影里。手按在腰间——那里藏着一把薄如柳叶的短刀。
门被推开了。
一道黑影闪进来,反手关门,动作快得几乎没有声音。月光从那人身后的窗户透进来,勾勒出挺拔的轮廓和玄色的衣摆。
萧珩。
他没点灯,径直走到桌边,似乎对这里很熟悉。拉开第三个抽屉——沈凌玥方才没来得及查看的那个——从里面取出一本更薄的册子。
就在他翻开册子的瞬间,沈凌玥动了。
不是攻击,而是退向门口。她脚步极轻,但萧珩的耳力显然更好。他头也没回,反手一掷,册子像刀片一样旋转着飞过来,擦着她的耳畔钉在门板上!
沈凌玥僵在原地。
萧珩转过身,月光照在他左脸的疤痕上,冰冷又清晰。他一步步走过来,靴子踩在青砖地上,没发出声音,却比任何声响都更让人窒息。
走到她面前三步处,他停下。
“沈掌柜,”他开口,声音低哑,“好雅兴,半夜来胭脂铺查账。”
沈凌玥帷帽下的脸看不清表情,但声音里带着笑:“不及萧大人,皇城司的指挥使,亲自来翻胭脂铺的暗账。”
萧珩眯起眼。
他忽然伸手,快如闪电,却不是攻击,而是扣住了她的手腕。手指箍在她腕骨上,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她挣不脱。
“赵明轩的账目,”他逼近一步,几乎贴着她帷帽垂下的白纱,“你怎么拿到的?”
沈凌玥没挣扎,反而抬起另一只手,从袖中抽出一张折叠的纸,递到他面前。
“城南赌坊‘千金台’的流水副本,”她声音很轻,“赵公子这三个月,在那里输了五千两。其中两千两,是用醉仙楼的股份抵的——这事儿,萧大人查到没有?”
萧珩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盯着那张纸看了两息,松开了她的手腕,接过纸展开。月光下,密密麻麻的数字清晰可见。
“你怎么拿到这个的?”他问。
“做生意的人,总有做生意的人脉。”沈凌玥揉了揉手腕,那里已经红了一圈,“萧大人,现在能告诉我,你手里的册子是什么吗?”
萧珩沉默片刻,走回桌边,拿起那本钉在门板上的册子,扔给她。
沈凌玥接住,翻开。
不是账本,而是一本“特殊客户”名录。上面记录了哪些府邸的夫人小姐有特殊需求——比如需要掩盖孕斑的脂粉,比如需要添加催情香料的胭脂,再比如……需要南疆红颜花配方的。
名录最后一页,有一个名字被朱笔圈了出来:
“赵府,林氏。”
底下小字备注:“每月十五,购红颜花粉三钱,自用。”
沈凌玥抬头:“林氏?礼部侍郎的正妻?”
萧珩没回答,而是走到她面前,从她手中抽回册子:“沈掌柜,这个案子,你碰不得。”
“为什么?”
“因为牵扯到赵府,”萧珩盯着她,“而赵侍郎背后,是当朝首辅。你父亲当年就是因为碰了不该碰的人,才落得那个下场。”
帷帽下,沈凌玥的呼吸微微一滞。
萧珩看见了——虽然隔着白纱,但她肩膀瞬间的僵硬没逃过他的眼睛。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柳如烟的死,不是简单的争风吃醋。有人想借她的手,拉赵府下水。”
“谁?”
“不知道。”萧珩转身走向门口,“但赵府的管家,三日前突然告老还乡,今天早上被发现死在回乡的路上——七窍流血,中毒。”
他拉开门,月光涌进来,照在他玄色的背影上。
“沈凌玥,”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想查你父亲的案子,先保住自己的命。”
说完,他闪身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沈凌玥站在原地,良久,抬手摘下了帷帽。
月光照在她苍白的脸上,眼尾那颗小痣红得像是要滴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