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司地牢深处的审讯室,只有一盏油灯挂在墙上,火苗跳动着,把影子拉得鬼魅般摇晃。
赵明轩被铁链锁在刑架上,头发散乱,锦衣上沾满了污渍。他已经在这里待了六个时辰,没喝水,没进食,但萧珩还没对他用刑。
“玉佩是你给柳如烟的?”萧珩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手里把玩着那枚羊脂玉佩。
“是……是……”赵明轩声音嘶哑,“但我没杀她!我子时就走了,很多人都看见了……”
“为什么要给她玉佩?”
赵明轩眼神躲闪:“她、她说想要个念想……”
萧珩忽然起身,走到他面前,捏住他的下巴强迫他抬头:“赵公子,柳如烟怀了两个月身孕。是你的吗?”
赵明轩瞳孔骤缩。
“不是!不可能!”他猛地摇头,“我每次去都……都用了药的!不可能!”
“用药?”萧珩松开手,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放在赵明轩眼前,“是这个吗?”
瓷瓶上贴着标签:“避子丸”。
赵明轩脸色煞白。
“醉仙楼的龟公交代,柳如烟这三个月只接你一个客,”萧珩的声音冰冷,“药是你自己带的,每次都看着她服下。但你不知道的是——这瓶药,上个月被人调包了。”
他拔开瓶塞,倒出一粒药丸,碾碎,凑到赵明轩鼻尖:“闻闻,这是什么?”
赵明轩颤抖着闻了闻,一股极淡的甜香。
“这是助孕的‘宜子丹’,混在避子丸里,颜色味道都差不多。”萧珩松开手,药粉飘落,“有人想让柳如烟怀上你的孩子。为什么?”
“我……我不知道……”
萧珩盯着他看了片刻,转身往外走。
“萧大人!”赵明轩在身后嘶喊,“我真没杀她!我、我可以告诉你别的!我爹……我爹最近在查一笔旧账,跟三年前一个案子有关——”
萧珩脚步顿住。
他缓缓回头,油灯的光在他脸上分割出明暗:“什么案子?”
赵明轩咽了口唾沫:“我偷听我爹和幕僚说话……说三年前大理寺少卿沈砚之的案子,卷宗有问题。有人想翻案,我爹在压……”
审讯室里忽然静得可怕。
萧珩一步步走回来,影子覆盖了赵明轩。他俯身,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谁想翻案?”
“不、不知道……但那人手眼通天,连首辅大人都惊动了……”赵明轩哆嗦着,“我爹说,沈砚之的女儿还活着,就在京城……说她是祸害……”
萧珩直起身。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左眼下那道疤痕,在跳动的火光里显得格外狰狞。
“看好他。”他对门口的亲卫说,然后推门出去。
走廊里,副指挥使宋迁等在阴影里,见他出来,上前低声道:“大人,首辅府送来口信,说赵侍郎是国之栋梁,请大人……酌情处理。”
“酌情?”萧珩冷笑,“怎么酌情?人死在青楼,一尸两命,全京城都知道了。压得下去吗?”
宋迁沉默片刻:“首辅还说……沈砚之的案子,已成定论,不必再提。”
萧珩脚步一顿。
他侧头看向宋迁,眼神冷得像冰:“你在教我做事?”
宋迁立刻躬身:“卑职不敢!”
萧珩没再说话,大步走出了地牢。
外面天已经亮了,晨光刺眼。他翻身上马,却不知道该去哪里。首辅的施压、赵明轩的供词、沈凌玥那双隔着白纱也藏不住执念的眼睛……所有线索缠在一起,像个越收越紧的网。
最后他调转马头,去了城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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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雪楼里,沈凌玥一夜未眠。
桌上摊满了纸张:赵明轩的赌坊流水、醉仙楼的暗账、回春阁的特殊客户名录,还有谢云辞送来的验尸记录副本。她用朱笔在上面勾画连线,试图找出其中的关联。
阿蛮蹲在房梁上打盹,柳七趴在账台上补觉,算盘还压在脸下。
晨光从窗棂照进来时,沈凌玥终于停笔。
所有线索都指向两个方向:一是赵府内部有人想借柳如烟的手打击赵明轩;二是有人想借柳如烟的死,挑起更大的风波——比如,牵扯出三年前的旧案。
而这两个方向,都在一个地方交汇:
礼部侍郎的正妻,林氏。
“掌柜的,”柳七忽然抬起头,睡眼惺忪,“我昨晚想到一件事。”
“说。”
“赵明轩那两千两不明去向的银子,”柳七爬起来,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我托赌坊的荷官查了,其中一千两,流向了城西的一处药铺。那药铺……专营南疆药材。”
沈凌玥眼神一凛:“药铺名字?”
“百草堂。”柳七压低声音,“东家是个苗疆人,五十多岁,姓盘。但半个月前,药铺突然关门了,盘老板也不知所踪。”
南疆药材、红颜花……
沈凌玥站起身:“阿蛮,备车,去百草堂。”
“现在?”阿蛮从梁上翻下来。
“现在。”
马车穿过清晨的街道时,沈凌玥掀开车帘,看见街边早点摊升起的炊烟,看见赶早市的贩夫走卒,看见这座京城最寻常的、生机勃勃的模样。
可在这表象之下,毒蛇正在暗处吐信。
她放下车帘,闭上眼睛。
父亲当年,是不是也这样坐在马车里,走向那个早已布好的陷阱?
马车忽然停了。
“掌柜的,”阿蛮在外面低声道,“前面……有人拦车。”
沈凌玥睁开眼,掀开车帘。
长街中央,萧珩骑在马上,玄衣黑马,像一尊雕塑。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周身镀了一层金边,却照不进他眼底的阴影。
他手里提着一个油纸包。
沈凌玥下了车,走到他马前:“萧大人有事?”
萧珩没下马,只是俯身,把油纸包递给她。
沈凌玥接过,还温热着,散发着糖炒栗子的甜香。
“早点,”萧珩声音平淡,“别饿死在查案的路上。”
说完,他调转马头,就要离开。
“萧大人,”沈凌玥叫住他,“赵府的管家,是怎么死的?”
萧珩背对着她,沉默了片刻。
“中毒,鹤顶红。”他说,“死亡时间,大概在柳如烟死后的两个时辰内。”
“灭口?”
“也许。”萧珩侧过头,“沈凌玥,你父亲当年查案,也遇到过证人接连死亡的情况。”
沈凌玥握紧了手里的油纸包。
“他那时候怎么做的?”她问。
萧珩转回头,看着前方空荡的长街。
“他继续查,”他说,“然后,死了。”
马鞭扬起,黑马疾驰而去,扬起一路烟尘。
沈凌玥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手里的栗子还热着,烫得她掌心发疼。
阿蛮走过来,担忧地看着她:“掌柜的……”
“上车,”沈凌玥转身,声音平静,“去百草堂。”
马车重新启动。
她坐在车里,打开油纸包,剥了一颗栗子放进嘴里。很甜,甜得发苦。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亲下朝回来,也会给她带一包热栗子。那时候他还会笑,会摸着她的头说:“玥儿,爹爹今天又审清了一个案子。”
后来他不笑了。
再后来,他连命都没了。
沈凌玥合上油纸包,闭上眼睛。
栗子的甜香还萦绕在鼻尖,混合着马车里熏香的味道,还有一丝……极淡的、属于萧珩身上那种冷冽的、像雪后松针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