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草堂在城西最偏僻的巷子里,门脸不大,黑漆木门上贴着封条——是顺天府的封条,不是皇城司的。
沈凌玥让马车停在巷口,自己步行过去。
封条已经有些破损,边角翘起,像是被人撕开过又重新贴上的。她左右看了看,巷子里空无一人,只有几只野猫在墙头晒太阳。
她伸手,轻轻揭开封条的一角。
门没锁,一推就开了。
屋里很暗,弥漫着一股浓重的中药味,混合着灰尘的气息。货架上空空如也,地上散落着一些晒干的草药,已经被踩得稀烂。
阿蛮跟进来,蹲下身捡起一片叶子,闻了闻:“是迷魂草。”
沈凌玥走到柜台后面。账本还在,但上面一片空白,一个字都没写。抽屉拉开,里面有几张当票,当的都是些寻常物件,时间都在半个月前——药铺关门的前几天。
她正要细看,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很急促。
阿蛮瞬间闪到门后,手按在腰间的短刀上。沈凌玥则迅速蹲下身,躲在柜台后面。
门被推开了。
一道瘦小的身影闪进来,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衣衫褴褛,脸上脏得看不清模样。他径直跑到柜台后面,蹲下身,伸手在墙脚摸索着什么。
沈凌玥就在他旁边,屏住呼吸。
少年摸到一块松动的砖,用力一抠,砖块被取下来。他从里面掏出一个油布包,紧紧抱在怀里,转身就要跑——
然后对上了沈凌玥的眼睛。
少年吓得一哆嗦,油布包掉在地上,散开,里面滚出几块碎银子,还有一本薄薄的小册子。
沈凌玥先他一步捡起册子。
少年扑过来要抢,被阿蛮从后面揪住衣领,拎小鸡一样提了起来。
“放开我!那是我的东西!”少年挣扎着,声音尖利。
沈凌玥翻开册子。
不是账本,而是一本记录——记录了哪些人来买过“特殊药材”。红颜花、迷魂草、断肠草……每一笔后面都标注了用途,有些是“治心悸”,有些是“安神”,还有些是……“配蛊”。
她快速翻阅,手指停在一页上:
“九月初八,赵府周姨娘贴身丫鬟,购红颜花粉三钱,称‘夫人面色不佳,需润色’。”
周姨娘?赵明轩的生母周氏?
沈凌玥继续往下翻:
“九月十二,同一丫鬟,购迷魂草二两,称‘夫人夜不能寐’。”
“九月十五,一哑巴婆子代购,购‘忘忧草’一两,未留名。”
忘忧草——这东西能让人产生幻觉。
沈凌玥合上册子,看向那少年:“你是盘老板的什么人?”
少年咬着嘴唇不吭声。
阿蛮手腕一抖,一把短刀抵在少年脖颈上:“说话。”
“我、我是他学徒……”少年哆嗦着,“师父半个月前突然让我走,说药铺要关门,给了我一点银子……但我前几天回来,发现师父的东西都没带走,就、就想来看看还有什么值钱的……”
“盘老板去哪儿了?”
“不知道……”少年摇头,“他走得很急,什么都没说。”
沈凌玥盯着他看了片刻,从袖中掏出一块碎银子,放在柜台上:“这个册子我买了。你走吧。”
少年愣了下,看看银子,又看看她,抓起银子转身就跑。
阿蛮收起刀:“掌柜的,信他?”
“半真半假。”沈凌玥把册子收进怀里,“但他至少说对了一点——盘老板走得很急,急到连这么重要的册子都没带走。”
两人走出百草堂,重新贴好封条。
巷口,柳七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掌柜的!有新消息!”
“说。”
“醉月楼那边,”柳七压低声音,“我买通了他们后厨的帮工,他说……柳如烟死前三日,醉月楼的老鸨请过一个苗疆蛊师,在那之后,后厨就多了一包药草,味道跟阿蛮姑娘说的迷魂草一样!”
醉月楼?
沈凌玥皱眉。之前所有线索都指向赵府,怎么又扯出竞争对手?
“还有,”柳七从怀里掏出一块碎布,“这是在醉月楼后院捡到的,跟柳如烟房里那面铜镜的穗子,颜色一样。”
碎布是深蓝色的,和赵明轩玉佩的穗子颜色确实相似——但京城用这种颜色穗子的人太多了,算不上铁证。
沈凌玥接过碎布,手指摩挲着粗糙的质地。
“去醉月楼。”她说。
“现在?”阿蛮问。
“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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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珩此刻也在醉月楼。
不过他没走正门,而是从后墙翻进去的。皇城司指挥使的身份太扎眼,他不想打草惊蛇。
醉月楼的后院比醉仙楼小,但更精致,假山池塘一应俱全。他避开巡夜的护院,闪身进了后厨。
厨房里还残留着晚饭的味道,灶火已经熄了。他点燃火折子,在角落里翻找。
很快,在堆放柴火的角落,他发现了一个陶罐。打开,里面是灰黑色的粉末——迷魂草烧剩的灰烬。
他捻起一点闻了闻,和柳如烟窗台外的灰烬一模一样。
正要细查,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萧珩熄灭火折子,闪身躲到门后。
门开了,一个胖厨子端着油灯进来,嘴里嘟囔着:“真是,大半夜的还让做醒酒汤……”他走到灶台前,舀水,生火,完全没注意到门后的阴影。
萧珩正想等他离开,忽然听见外面又传来一个声音:
“王厨子,夫人问你,前几天让你收好的那包药草还在不在?”
是个丫鬟的声音。
胖厨子动作一顿,语气有些慌:“在、在啊……就在柴火堆里……”
“夫人说让你拿出来,她要亲自处理。”
“现在?”
“现在。”
胖厨子放下勺子,走到柴火堆边,蹲下身摸索。片刻后,他“咦”了一声:“怎么不见了?我明明放在这里的……”
“不见了?”丫鬟声音尖利起来,“王厨子!你可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夫人说了,要是丢了,你我都得掉脑袋!”
“我、我真放在这儿了……”胖厨子声音发颤。
丫鬟冲进来,抢过油灯在柴火堆里翻找。昏黄的光晃动着,照出门后萧珩玄色的衣角——
“谁在那里!”丫鬟尖叫。
萧珩从门后走出。
丫鬟和厨子吓得倒退几步,油灯掉在地上,火苗瞬间蹿起,点燃了地上的干草。
“走水了!走水了!”厨子大喊。
萧珩皱眉,一脚踩灭火苗,同时出手如电,敲晕了厨子,捂住丫鬟的嘴,将她按在墙上。
“那包药草是什么?”他低声问。
丫鬟拼命摇头,眼泪直流。
萧珩加重了力道:“说。”
“是、是迷魂草……”丫鬟哆嗦着,“夫人说……说要对付醉仙楼的柳如烟……让她、让她做噩梦……”
“你们夫人见过一个苗疆蛊师?”
丫鬟点头:“见、见过……三天前,一个哑巴婆子来的……给了夫人一包东西……”
哑巴婆子。
萧珩松开手,丫鬟瘫软在地。他转身正要离开,后窗忽然传来轻响——
有人翻窗进来。
月光照进来人的侧脸,素衣,帷帽,眼尾一颗小痣在阴影里若隐若现。
沈凌玥。
她显然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萧珩,脚步一顿。
两人隔着昏暗中摇曳的火折子光,对视了一眼。
然后几乎同时开口:
“你怎么在这里?”
话音落下,又同时沉默。
最后还是萧珩先动了。他走到灶台边,从水缸后面摸出那个陶罐,递给沈凌玥:“迷魂草灰烬,和柳如烟窗外的一样。”
沈凌玥接过,看了看,又还给他:“醉月楼的老鸨,请过苗疆蛊师。”
“我知道。”萧珩顿了顿,“但你不觉得,这一切太明显了吗?”
沈凌玥抬眼看他。
“迷魂草灰烬、蛊师、针对柳如烟的动机……”萧珩声音很冷,“像是有人故意把线索摆在我们面前,引我们去查醉月楼。”
“你是说,栽赃?”
“或者转移视线。”萧珩看向窗外,“真正的凶手,可能正在暗处看着我们。”
沈凌玥沉默片刻,忽然从袖中掏出那本从百草堂得来的册子,翻到某一页,递给他看。
萧珩就着微光看去。
“九月初八,赵府周姨娘贴身丫鬟,购红颜花粉三钱……”
他眼神一凝。
“周氏也有嫌疑,”沈凌玥轻声说,“但她为什么要杀柳如烟?柳如烟怀的如果是赵明轩的孩子,那就是周氏的亲孙子。”
萧珩合上册子,递还给她:“也许她不知道孩子是赵明轩的。或者……她知道,但正因为知道,才更要灭口。”
“为什么?”
“因为如果柳如烟生下儿子,赵明轩就有理由把她扶正。”萧珩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一个青楼出身的正妻,对周氏这种妾室来说,是耻辱。”
沈凌玥没说话。
窗外传来更梆声,三更了。
“萧大人,”她忽然问,“赵府的管家,中的是什么毒?”
“鹤顶红。”
“鹤顶红是剧毒,但发作需要时间。”沈凌玥抬头看他,“管家死的时候,身边有人吗?”
萧珩看着她:“你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如果是灭口,凶手应该看着他死,确保他没法求救。”沈凌玥一字一句道,“但管家的尸体是在回乡的路上被发现的,周围没有挣扎痕迹——这说明,他可能不是在现场中毒的,而是在之前就服了毒,走到半路才发作。”
萧珩眼神变了。
“你的意思是……”
“意思是,管家可能不是被人灭口,”沈凌玥轻声道,“而是……自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