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想起在复兴要塞分配物资时,某些定居点首领兴奋的表情,我依旧感觉这个世界真的太现实了。现实得让人觉得残忍,残忍得让人无法接受却又必须接受。
方丈和教授就不说了,我觉得这两个人不像是来分东西,更像是来祭奠死者。而除了我之外,其他定居点的首领,各个兴高采烈手舞足蹈,像是找到了一间无人看守的仓库那样。我想,可能只有我们三个人还记得,那些物资,都是从一群被大家讨厌的人那里,从一个被大家放弃的定居点那里搜刮来的。
虽然黄东村的居民行为粗野,而且招人厌恶,但我觉得黄东村不应该以这样一种方式消失。当然,我也没去救他。因为我这边当时能打的,加起来也就不到十个人。我怎么可能带着那些男孩子,面对那么大一个尸群跑去送死?
只是从我的角度去评价的话,除了没素质没教养之外,我反感他们圈养万人迷。可在黄东村的人全部消失之后,我却突然发现,虽然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大快人心,但之后更多的是悲哀,是反思,还有让人无奈的现实。
这就是废土,这就是灾变之后的世界。如果你让人讨厌,如果有人能取代你,如果对于其他人来说,你是个可有可无的存在,那么最终你会被所有人放弃。
我不知道黄东村的惨剧,对其他定居点的首领来说,算不算是教训?有没有意义?但对我来说,那是在敲警钟,是告诫自己不要自大、不要蛮横的血淋淋而且振聋发聩的警钟。
这座城市需要你,复兴团和残存者需要你,其他定居点和幸存者们需要你,你就是鬼雄,是这座城市不可缺少的大人物。可当所有人都不再需要你的时候,你又是什么?
所以,活着,永远都不像你想象的那样简单顺利,要考虑的问题太多了。
从最开始无法抵挡的生化袭击,到之后幸存者开始聚集建立定居点,再到后来各个定居点的幸存者们开始接触,社会秩序重新慢慢建立,这个过程艰难而漫长。
因为游走在城市各个角落里、被病毒感染而变异的曾经的人类同胞,无时无刻都想吃掉你。所以,当你填饱肚子之后,在一个或许并不温暖舒适、却能让你安心睡觉的地方睡到第二天,才算你活过了一天。
我肯定不在叙述范围之内,因为我有充足的食物和安全的居所,还有武器保护自己。但对于那些没有武器,又缺乏食物的人来说,永远都在为明天发愁。因为灾难降临之后,最开始的那段日子,想要得到最基本的安全和生活保障,对他们来说是非常困难的。
藏起来并不难,难的是藏起来之后还能饿不死。
那个时候,对于那些幸存者来说,我想他们一定有个很纠结的问题,就是到底是先找武器还是先找食物?
最开始那几年,很少有定居点拥有充足的武器,我指的是枪支弹药之类的射程远、杀伤力大的火器。那段时期,也就只有复兴团、残存者、老渔港有相对充足的武器弹药,基本上能做到外出寻找物资的人员人手一枪,再带着百十发子弹。
至于黄东村,能打的那一百多人,轮换着使用二、三十支枪,而且子弹还要省着用。剩下的村民,用的都是菜刀、斧头、锄头之类的刀具或者农具。幸好这群刁民在旧世界的时候为了骗人,没有大规模机械化种植农产品,全靠人工耕作,要不然他们连锄头和镰刀都没得用。
但黄东村的人能有那些武器,已经很不错了。因为很多幸存者手上,根本就没有像样的家伙。
他们在城市中寻找食物的时候,遇到丧尸只能争取不被发现。哪怕被三五只丧尸发现了,也只能逃走,因为一般人难以赤手空拳揍死那些活死人。所以“自残日”来临后最开始那几年,街道上的丧尸分布得特别没规律,尸群经常被那些手无寸铁的人引得到处都是。
于是问题来了,先找武器还是先找食物?
先找武器吧,可这玩意儿并不好找。而且饿着肚子,你也没力气折断道路上的隔离栅栏,以便获取一根勉强能打死丧尸的金属棍;可先找食物吧,总是会看见路边的商店里有很多食物,但里面的丧尸又让人望而却步。
或许你会说,菜刀每个家庭都有,一样可以当做武器使用。
但你考虑过没有,在饥饿无力的情况下,三五成群的丧尸或许你可以拿菜刀应付,但如果扑过来十几只、甚至几十只丧尸呢?你拿着菜刀当武器,一只丧尸倒下去,几只丧尸又扑了过来……
而且还有一个最重要的原因,那就是旧世界的时候,很多人已经没什么力气了。
不,不是饿的,是懒的。
在我们那个时代,或者说旧世界末期、“自残日”来临前的一天,很多事情已经不需要人力去做了。只要你有手机或者电脑,只要你会说话,哪怕你是植物人但是安装了“脑机接口”,你可以搞定生活中除了吃饭、洗澡、拉屎之外的一切事情。
上楼,有电梯;爬山或者爬楼梯,有无动力外骨骼;搬运货物,有机器人和无人机;吃饭,如果你不想吃泡面,可以用手机点外卖(外送上门的食物),让无人机给你送到家门口;就连上班,你都不需要手动开车。
所以绝大多数人,每天最多的运动,可能就是走路。走几步路,从家门走到电梯,再走到停车场;上了车,视网膜解锁车子,自动运转,把你送到你想去的地方;停好车,步行离开停车场,走进工作地的电梯,上楼,走进办公室……
你说说,每天就这么点儿运动量,身体能强壮到哪里去?有几个人能拿着菜刀,一次性连续砍翻三只以上的活死人?
那个时候,人们已经对这种几乎不需要体力的生活习以为常。所以“自残日”来临之后,侥幸活下来的人,最开始真的很难熬。要吃的没吃的,想找吃的又没武器。就算冒险外出,看到路边便利店里的食物,也只能远远看着却不敢进去。
我能想象那些人当时的感觉,就像是一只快要饿死的老鼠,看到捕鼠夹上面放着一大块新鲜的面包。吃吧,可能会死;不吃吧,肯定饿死。
话说人饿到了极点,老鼠也是肉。就像现在,有些定居点会把老鼠作为家畜豢养起来,养得他妈的比猫还大的时候,就可以宰杀了。但如果饿着肚子,你连抓老鼠的力气都没有。
最初有些人,在难以忍受的饥饿的驱使下,没有抵挡住食物的诱惑,结果被尸群围攻了。但强忍住饥饿,在远处看到同伴遇害的其他幸存者,却发现这些行尸走肉虽然凶残而且力量大,但行动却相当迟缓。只要身手敏捷警惕性高,还是有可能获取食物,并且从这些家伙嘴边逃走。
人类有很多缺点,但也有不少优点,其中一个优点,就是能从失败中总结出经验教训。
所以我刚才说的那个让人纠结的问题,最后有人给出了答案。
当一个人饿得准备吃人的时候,精神状态是很疯狂的。
于是,可能就出现了几个决定放手一搏的人,带着从金属栅栏上折下来的铁棍,或者在五金店找到的钢管,一起去了某个之前死过同伴、但是存放着大量食物的地方;在以“头部是身体的指挥中心”这一理论背景下,有人尝试着用钝器猛击靠近自己的丧尸的头部。
当然结果可想而知,在丧尸倒下的一瞬间,那些人信心高涨到了极点,开始攻击剩下的丧尸。最终,他们把某个商店里的丧尸全部敲死,并且得到了大量的食物和饮用水,以及其他生活物资。
以上这些都是我猜的,那些没有枪却活下来的人,他们的经历应该跟我猜的差不多。
不是所有的幸存者,都有充足的枪支弹药,但枪支肯定要比铁棍、刀具之类的近身武器安全得多。所以“第一次接触”之后,定居点之间刚刚开始接触并且交换物资时,最受欢迎的物品就是枪支弹药。接下来才是食物和水,以及过期了好几年的药物。
就像“自残日”刚来临那几个月、用自己家的风干肉类去北崖北换了几支枪之前,菜刀一直在使用斩骨刀和其他厨刀,消灭靠近她定居点的丧尸。在没有得到枪支以前,为了活下去,很多幸存者都比较擅长近身战斗。
当然,近身战斗我也不差。
幸存者们的近身武器,充分地显示出人类无穷的智慧和想象力,还有各种凶狠且实用的创意:带着尖弯头的铁棍、装着石头或者大号螺母的结实袋子、前端固定着的刀具或者榔头的钢管、最前端钉满钉子的棒球棍,以及一些旧世界时商人偷偷出售的各种管制刀具。甚至还有一些渠道不明的十字弓和复合弓,以及后来自制的弓箭,也都出现在了幸存者们手里。
只要能杀掉丧尸,各种方式各种武器五花八门。
到现在,那些近身武器用习惯了、把枪支当做备用武器的幸存者也不少。虽然在其他人看来,近身战斗是血腥的杀戮,可是那些人觉得自己的战斗方式是一种艺术,在他们自己眼里充满了美感。
我觉得这些人不是脑子有问题,就是心理有问题。类似于垃圾食品吃习惯了,突然让他吃点高档食物,他却觉得这不是自己想要的。说得直白点,那就是“山猪吃不了细糠”。
其实我偶尔也会使用那些武器,例如复合弓,只不过在我看来那只是一种消遣。
当然了,我经常使用虎哥留给我的汉剑和砍刀,并且这两把冷兵器是我每次独自外出的必备品,最常带的就是那把砍刀。但我不常用复合弓,因为从箭壶取箭、拉弓、瞄准、射箭、回收箭支,这一套动作让我觉得浪费时间而且很危险,尤其是前后左右都有丧尸的时候。
如果使用枪支或者刀具,会让你的行动相对迅速,也能让你主动控制住局面。但如果你使用复合弓或者十字弓的话,你需要判断风向,感受风速,然后瞄准目标,松开弓弦或者扳机。
但是如果你用弓箭或者十字弓(或者叫弩箭),那一套动作做下来,你身后的丧尸可能已经离你非常近了。甚至活死人已经把你扑倒,压在身子底下咬着你的后脑勺儿。
除非你身后没有丧尸,或者有人在你身后掩护你,否则你很难快速又精准地射中二十几米之外的丧尸脑门,再转身放倒身后的丧尸。
别相信旧世界电影里,那些一个人杀入敌阵还安然无恙的弓箭手。那都是假的,是为了让人看着爽而已。真要是对上尸群或者武装劫匪,弓箭这种武器,占不了一点儿便宜。
不过有那么一群人,他们就喜欢玩刀枪剑戟,而且他们所谓的“标准装备”,可笑得让我觉得这伙人都是白痴。我跟他们有过一段故事,或者说有过冲突,他们的“传奇”后来也因为我而消失得无影无踪。
等我将来跟你细说这些家伙的时候你就会明白,他们之前的英勇事迹,只不过是踩了狗屎比较幸运而已。
从开始一味地潜行躲避,到后来获得了各种武器装备,这些东西的唯一用途,就是用来杀掉丧尸或者同类,以便获取更多的物资。而不同的物资,对于不同的人来说,又拥有不同的价值。
你肯定注意到了,关于我怎样杀掉丧尸,每次杀多少,又怎么从丧尸群的围捕中逃走,我一直没怎么跟你说。
之前不跟你细说,是因为第一,我有枪又会用刀,杀掉这种行动迟缓、智商基本为零的家伙并不困难;第二,它们之前也是人类,所以可能只有方丈和我,觉得杀掉它们并不是值得炫耀的事情;第三,我觉得我没必要跟你说太多这类事情,例如我蹲在哪个角落,用怎样的姿势举枪,又瞄准了丧尸的什么部位,这种事情你应该很熟悉;第四,既然你已经看到了这本回忆录,那就说明你也是个有实力的家伙,不用我教你;第五,也是最重要的,我离开的时候没有带多少文具。所以我怕写到一半纸和笔不够用了,回到城市去寻找这些东西的时候,我遇到我的手下或者我的好友。
因为我决定彻底从城市消失,所以不想再见到任何人。
但我很清楚,在人类社会重建之前的很多年里,除了居心不良的幸存者,最多的敌人就是那些被病毒感染的行尸走肉。而且很幸运地,后来我在避难所的另一栋房子里,找到了很多我给女儿准备的文具用品。所以,关于消灭那些活死人的方法,我还是要跟你说一下。
就算你以后再也不会离开这里,至少你可以把这些事情当做睡前故事,讲给你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