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锦州聚义,铁壁待敌
北城门的吊桥在晨光中缓缓放下,碗口粗的铁链与滑轮摩擦,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如同锦州城每一次紧绷的心跳。铁链上斑驳的锈迹被朝阳镀上一层暗红,与城门内侧斑驳的箭痕相映,皆是常年戍边的印记。李明率领的五百名接应士兵列阵以待,胸前的明盔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冷铁光泽,腰间的腰刀鞘口系着的红绸随风微动,他们目光灼灼地望向远方——尘土飞扬处,一支衣衫褴褛、浑身浴血的队伍正艰难挪动,城楼上的牛皮战鼓突然变得雄浑有力,咚咚作响,像是在迎接一群凯旋的英雄,而非三百余名历经九死一生的残兵。
赵率教骑在一匹借来的黄骠劣马之上,马腹早已被汗水浸透,泛着黏腻的光泽。他身形摇摇欲坠,左臂的箭伤仅用粗麻布简单缠绕,暗红的血渍已然浸透三层布条,顺着臂膀蜿蜒而下,在残破的藏青色战袍上晕开大片暗痕,连马鞍都沾染了点点血斑。他下颌的胡茬杂乱如荒草,沾满尘土与干涸的血渍,唯有一双眼睛依旧锐利,望着前方巍峨的锦州城墙——青灰色的砖石高达三丈,城垛间隐约可见手持弓弩的士兵,墙面布满历年战火留下的坑洼,却在晨光中透着坚不可摧的气息。眼中强撑的坚毅终于泛起一丝水光,沙哑的嗓音如同被砂纸磨过,喃喃道:“弟兄们,我们到家了。”
三百二十八名将士相互搀扶着,步伐踉跄却依旧挺直了脊梁。那个十五六岁的年轻士兵,名叫陈小宝,眉眼间还带着少年人的青涩,左臂上的铁制箭簇尚未拔除,断裂的箭杆耷拉在肩头,箭尾的翎羽早已脱落,鲜血顺着小臂的青筋蜿蜒而下,滴落在青石板路上,留下一串暗红的印记,蜿蜒向前直至城门下。他咬着牙,下唇已被啃得渗出血丝,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却始终没发出一声呻吟,死死盯着锦州城门,脸上的稚气被硝烟与血污掩盖,只剩与年龄不符的决绝。王忠走在队伍中段,后背的刀伤被三层布条紧紧缠绕,每走一步都牵扯着肌肉痉挛,脸色苍白如纸,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却依旧时不时回头,目光扫过身后的弟兄,沙哑地喊着:“跟上!都跟上!到锦州了!”生怕落下一个。队伍末尾,伤兵周老栓左腿被铅弹击穿,由两名同乡抬着简易木架前行,他怀中紧紧抱着一面残破的“赵”字大旗,旗面早已被炮火熏黑,边角撕裂,却依旧倔强地没有倒下。
“赵将军!”李明快步迎了上来,铁甲碰撞发出“哐当”的清脆声响,他身材高大,面容方正,颔下留着短须,见赵率教这副狼狈却依旧挺拔的模样,眼中满是敬佩与痛惜,“末将奉命接应,朱将军已在城楼等候多时,特意让伙房备下了热粥与炊饼,军医也已在西营等候,所有伤药优先供应您的部下!”
赵率教点点头,翻身下马时右腿一软,膝盖险些跪地,身边两名亲兵——身材敦实的张石头与眼神机灵的刘三儿连忙上前扶住。“不必多礼,”他摆了摆手,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需凑近才能分辨,“先让弟兄们入城休整,重伤者即刻送医,轻伤员协助搬运物资。粮草弹药尽快补充,多尔衮狡诈多端,鞑子的探马怕是已经在路上了,锦州城片刻不得安宁。”
“将军放心!”李明高声应道,随即转身对身后的队正喊道:“孙虎!带两百人护送伤员前往西营,告知军医优先处理箭伤与刀伤!王二柱!带弟兄们将粮草先送至西营,每人先发两个炊饼、一壶热水,不得有误!”
“得令!”两名队正齐声应道,各自领命而去。
赵率教没有立刻跟随李明前往城楼,而是站在城门内侧,望着自己麾下的将士们缓缓入城。他们有的一瘸一拐,依靠着同伴的肩膀前行,腰间的朴刀碰撞作响;有的相互搀扶,其中一人断了右臂,用左臂紧紧搂着战友的腰;还有的身上依旧插着断裂的箭杆,却咬紧牙关不肯哼一声,只是偶尔抬手抹一把脸上的血污。没有一个人抱怨,没有一个人退缩,即便眼中满是疲惫,脊梁却依旧挺得笔直。看着这些熟悉的面孔,张谦战死时挥枪挡箭的决绝、吴六被数名鞑子围攻时的不甘,以及无数弟兄在松山堡城头泼洒的热血、密道中潮湿的青苔气息,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让他喉头哽咽,眼眶泛红。
“将军,节哀。”王忠走到他身边,低声安慰道,他的声音同样沙哑,后背的伤口让他说话都带着急促的喘息,每说一个字都要皱一下眉头,“张千总、吴把总他们在天有灵,定会看到我们守住锦州,为他们报仇雪恨!”
赵率教深吸一口气,凛冽的空气灌入肺腑,带着城北黑松林的草木气息,稍稍压下了翻涌的情绪。他抬手用袖口抹去眼角的湿润,粗糙的布料蹭得眼眶生疼,眼中的悲痛渐渐化为刺骨的寒意。“没错,”他沉声道,语气斩钉截铁,“多尔衮、多铎、阿济格、莽古尔泰……这些鞑子,双手沾满了大明将士的鲜血,我们一个都不会放过!锦州城,就是他们的葬身之地!”
说完,他伸手整理了一下残破的战袍,指尖触到伤口时,疼得微微蹙眉,却依旧朝着城楼的方向走去。登上陡峭的石阶,每一步都牵扯着身上的伤口,传来阵阵剧痛,石阶上的青苔湿滑,他几次险些摔倒,都被身后的亲兵稳稳扶住。城楼之上,朱梅早已等候多时,他一身玄铁铠甲,甲片上的铆钉寒光闪闪,面容黝黑如铁,颌下的浓密胡须修剪得整齐,见赵率教上来,连忙快步迎了上去,一把抓住他的右臂,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率教!你能平安归来,真是天助我大明!”
朱梅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黝黑的脸庞上满是狂喜,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他与赵率教共事五年,深知其勇猛与忠诚,松山堡陷落的消息传来时,他几乎以为赵率教已然殉国,连日来茶饭不思,城防部署都带着几分急躁。如今见他活着回来,心中的一块大石终于落地,连声音都拔高了几分:“我已让人在城楼备了热茶,快坐下歇歇!”
“朱兄,”赵率教拱手道,动作幅度不大,生怕牵扯左臂伤口,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惭愧,松山堡失守,八百弟兄只回来了三百余人,张谦、吴六等将领皆已战死,是我无能,未能守住松山堡。”
“此言差矣!”朱梅连忙摇头,语气坚定,他松开手,拍了拍赵率教的肩膀,避开他的伤口,“松山堡仅有八百守军,面对多尔衮三万大军,本就是以卵击石。你能率领弟兄们从密道突围,为锦州保留了这股有生力量,已是大功一件!若不是你在松山堡牵制了多尔衮的主力三天三夜,让他无法全力南下,恐怕锦州城此刻已被鞑子合围,处境更加艰难。”
他抬手指向远方的天际,沉声道:“你看,白狼河方向,浓烟滚滚,都快遮天蔽日了。阿济格与莽古尔泰的大军已经围攻多日,周世忠率领弟兄们死死坚守,昨日斥候回报,他们伤亡已过半,如今已是强弩之末。还有祖大寿将军,”朱梅的语气沉了下去,“他率领的两千援军,在松山堡以西的落马谷遭遇多铎的埋伏,谷中早已布满陷阱,滚石檑木堆得跟山似的,鞑子居高临下,祖将军的队伍陷入苦战,至今生死未卜。而多尔衮在占领松山堡后,必然会迅速整合兵力,不出三日,定会率领大军南下,与阿济格、莽古尔泰汇合。到时候,锦州城便会被鞑子团团围住,一场恶战在所难免。”
赵率教顺着朱梅手指的方向望去,隐约能看到白狼河方向升起的滚滚浓烟,灰黑色的烟柱直冲云霄,甚至能听到断断续续的喊杀声,如同闷雷般传来,隔着十余里地都能感受到战场的惨烈。他眉头紧锁,眉心拧成一个川字,沉声道:“祖将军骁勇善战,麾下也多是精锐,怎会如此轻易中伏?落马谷地势险要,多铎又是多尔衮麾下悍将,行事狠辣,祖将军怕是凶多吉少。我们有没有办法支援?”
“难!”朱梅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脸上满是无奈,他走到城垛边,望着落马谷的方向,“落马谷两侧皆是悬崖峭壁,最窄处仅容一人一马通行,多铎早已在谷中布下天罗地网,滚石檑木、强弓硬弩一应俱全,甚至还挖了陷阱,里面插满了尖木。我们若派兵支援,不仅难以突破鞑子的防线,反而可能被多尔衮的主力截断后路,让锦州城陷入腹背受敌的境地,届时更是万劫不复。如今,我们只能期盼祖将军能够凭借其智勇,寻到谷中薄弱处突围而出,早日抵达锦州汇合。”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希冀:“不过,你回来就不一样了。你的威名在辽西军民中无人不知,当年你镇守遵化,以三千兵力击退皇太极五万大军,这份战绩足以鼓舞人心。如今你带来的三百余名弟兄,皆是身经百战的精锐,加上锦州城内原有的四千七百将士,虽然兵力远不及鞑子的三万大军,但只要我们上下一心,坚守城池,依托锦州的城防优势,等待宁远的援军到来,未必不能守住锦州。”
赵率教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城楼之上的将士们。他们个个神情凝重,脸上带着连日来守城的疲惫,眼窝深陷,有的士兵甚至靠着城垛打盹,却在看到赵率教时,瞬间惊醒,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希望光芒。他深吸一口气,走到城楼边缘,扶着冰冷的女墙——女墙上布满刀剑划痕,甚至还嵌着半截断裂的箭镞,高声道:“锦州的弟兄们!我赵率教,从松山堡回来了!”
城楼之上的将士们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声,甲胄碰撞声、兵器出鞘声、呐喊声交织在一起,直冲云霄。城楼下正在搬运物资的民夫们也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抬头望向城楼,脸上露出激动的神色。一名年约四十的老兵,名叫赵老根,当年曾跟随赵率教镇守过遵化,此刻他热泪盈眶,高声喊道:“是赵将军!赵将军还活着!我们有救了!”
“弟兄们!”赵率教的声音如同惊雷般响彻城楼,穿透力极强,盖过了所有喧嚣,“松山堡陷落了,八百弟兄,最终只回来了三百余人!张谦千总为了掩护我们突围,率领残部断后,力竭战死,他的头颅被鞑子悬挂在松山堡城头;吴六把总身中七箭,依旧死死守住密道入口,直到流尽最后一滴血!无数弟兄为了掩护我们突围,战死沙场,他们的尸骨,还埋在松山堡的土地上!”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遏制的悲愤,眼中寒光闪烁:“他们的血,不能白流!”
“不能白流!”将士们齐声高呼,声音震得城楼的瓦片都微微颤抖,城楼下的百姓们也跟着呐喊,声势浩大,连远方白狼河方向的喊杀声都被压过了几分。
“鞑子野心勃勃,铁蹄所至,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赵率教的声音愈发激昂,字字泣血,他抬手抹去眼角的血渍,“去年腊月,鞑子攻破永平城,城内百姓无论老幼,尽遭屠戮,护城河都被鲜血染红!他们想要侵占我大明的江山,屠戮我大明的百姓,让我们的妻儿老小沦为奴隶,让我们的家国故土沦为焦土!”
“锦州城,是辽西的重镇,是大明北方的屏障!”他猛地拔出腰间的长剑,剑身在晨光中闪过一道冷冽的寒光,直指天际,“一旦锦州失守,宁远危矣,山海关危矣,整个大明的北方防线都将土崩瓦解,中原大地将再无宁日!”
“我们身后,是千千万万的百姓,是我们世代居住的家国故土!”他的声音铿锵有力,如同战鼓轰鸣,“今日,我赵率教在此立誓,与锦州城共存亡!与弟兄们同生共死!宁可战死沙场,马革裹尸,也绝不后退半步!”
“与锦州共存亡!同生共死!绝不后退!”将士们齐声呐喊,声音震天动地,响彻云霄。城楼下的百姓们听到这激昂的呐喊,也纷纷举起手中的工具,高声附和,不少青壮年男子更是握紧了拳头,眼中闪过跃跃欲试的光芒,一名年轻的民夫高声喊道:“赵将军,我们也愿守城!哪怕是搬石头、运粮草,也绝不退缩!”
朱梅站在一旁,看着赵率教鼓舞士气的模样,眼中满是敬佩。他知道,在这生死存亡的关头,士气比兵力更为重要,赵率教的归来,无疑为锦州城注入了一剂强心针。他走上前,高声道:“好!既然百姓们有此决心,我朱梅在此承诺,守城期间,军民一体,粮草均分,若有克扣,军法处置!”
待欢呼声平息,赵率教转过身,对朱梅道:“朱兄,如今锦州城防务,还需你我二人同心协力,不可有半分懈怠。我建议,即刻加固城墙,在城墙上增设滚石、擂木,尤其是城门两侧的马面,需多布置强弩手,每两个垛口配备一架诸葛连弩;深挖护城河,将城西的河水引入,使河深达到两丈,在河底暗设尖刺与铁网;城外三里之内,设置三层鹿角、拒马,再埋上绊马索与土地雷,迟滞鞑子的进攻速度。同时,将城内的百姓组织起来,十六至五十岁的青壮年男子编入民壮队,由军中校尉统一训练调度,协助搬运物资、修缮城墙、守卫城楼;妇女们组成炊娘队与缝补队,负责烧水做饭、缝制衣物、包扎伤口;老弱妇孺则负责筹集粮草、传递消息,全民皆兵,共守锦州。”
“正合我意!”朱梅连忙应道,“我已让人开始筹备这些事务,只是时间紧迫,加上将士们连日守城疲惫,诸多事务尚未完善。如今有你相助,定能事半功倍。”
他随即转身,对身边的参军与将领们高声下令:“传我命令!全军分为三班,轮流值守城墙,每班值守四个时辰,其余将士即刻投入城防加固工作,不得有丝毫懈怠!参军宋文彬听令!”
一名身着青色官袍、面容儒雅的中年男子上前一步,拱手道:“末将在!”
“城内所有十六至五十岁的青壮年男子,一律编入民壮队,由你统一调度,午时之前在城南校场集合,发放兵器甲胄——优先发放长刀与盾牌,进行简单操练后即刻投入防务!”
“末将领命!”宋文彬应道。
“粮草官王坤听令!”朱梅继续下令。
一名身材微胖、面容忠厚的将领出列:“末将在!”
“即刻清点城内粮草、水源,详细统计数目,做好分配规划,确保军民粮草充足,严禁任何人克扣挪用!另外,将城内所有粮仓与水井派兵看守,防止鞑子细作破坏!”
“末将领命!”
“军医令张仲和听令!”
一名须发皆白、身着灰色长衫的老者上前,拱手道:“老朽在!”
“扩大军医署规模,征召城内所有郎中前来协助,在西营、北营分设两处伤兵营,务必救治好每一位伤员!伤药优先供应前线将士,若有短缺,即刻禀报!”
“老朽遵命!”
“其余将领各司其职,务必在今日日落之前,完成城防加固的初步工作!”朱梅的声音铿锵有力,“若有延误,军法处置!”
“末将领命!”身边的将领们齐声应道,声音震耳欲聋,随即转身快步离去,各自传达命令,城楼之上顿时忙碌起来。
城楼之下,锦州城内很快便掀起了一股备战的热潮。将士们搬运着沉重的滚石、擂木,沿着城墙来回奔走,汗水浸湿了衣衫,在身上勾勒出疲惫却坚毅的轮廓,却没有人叫苦喊累;百姓们也纷纷行动起来,青壮年男子扛着木料、砖石,步伐沉稳地朝着城墙方向走去,其中不乏父子同往、兄弟并肩的身影;妇女们则聚集在各家院落或街口,架起大锅烧水做饭,手中的针线飞快穿梭,缝制着破损的铠甲与衣物,几名年长的妇人正在教授年轻女子如何包扎伤口;老人们则拄着拐杖,将家中的铁器、木料送至城防处,有的甚至拿出了珍藏的草药,一名白发老者对军医张仲和道:“张大夫,这是我家祖传的金疮药,能止血止痛,你拿去给将士们用!”
整个锦州城,如同一个高速运转的机器,所有人都在为即将到来的大战做着准备,空气中弥漫着紧张却又坚定的气息,众志成城的信念在每个人心中升腾。
赵率教与朱梅并肩站在城楼之上,望着城内忙碌的景象,心中稍感欣慰。他看到陈小宝正与几名年轻士兵一起,吃力地搬运着一块半人高的滚石,虽然身形单薄,却咬着牙不肯停歇;王忠后背的伤口刚被简单处理,便拄着长枪,在城楼下指挥民夫搭建拒马,额角的汗水顺着脸颊滑落,却依旧高声吆喝着;李明则率领士兵在城墙上检查弓弩,时不时弯腰调整弩箭的角度,神情专注。
“率教,”朱梅突然开口,语气凝重,目光望向宁远的方向,那里的天际一片晴朗,却不知暗藏多少危机,“你觉得,宁远的援军多久能到?如今锦州城粮草尚可支撑一月,但若是被长期围困,水井一旦被污染,粮草耗尽,恐怕……”
赵率教沉吟片刻,眉头紧锁,摇了摇头:“袁崇焕督师虽然坐镇宁远,一心想要救援锦州,但宁远城同样需要防备鞑子的侧翼进攻,兵力本就有限。如今祖大寿将军的援军被困落马谷,宁远想要再派出大规模援军,必须重新整合兵力、筹备粮草军械,这都需要时间。依我看,短则半月,长则一月,援军才有可能抵达。这半个月到一个月的时间,锦州城只能靠我们自己,万万不能指望外援。”
朱梅的脸色愈发凝重,叹了口气:“半个月……阿济格与莽古尔泰的大军已经围攻白狼河多日,周世忠的部下伤亡过半,如今已是强弩之末。周世忠为人刚直,作战勇猛,却不善防守,若不是白狼河有河道作为天然屏障,恐怕早已失守。而多尔衮在占领松山堡后,必然会迅速南下,届时鞑子的兵力将达到三万以上。三万对五千,兵力悬殊,而且我们还要分兵防守白狼河防线与锦州城,处境堪忧啊。”
“是啊,”赵率教叹了口气,目光望向白狼河的方向,眼中满是忧虑,“白狼河是锦州城的第一道屏障,一旦失守,鞑子便能长驱直入,兵临锦州城下,到时候我们将失去战略缓冲,防守压力会陡增数倍。周世忠与我素有交情,当年在辽东共事,他曾多次救我于危难,为人勇猛,治军严谨,如今麾下弟兄伤亡惨重,怕是撑不了太久。”
就在这时,一名斥候气喘吁吁地跑上城楼,他甲胄歪斜,发髻散乱,脸上满是尘土与汗水,战袍的后背被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露出里面渗血的伤口,单膝跪地,声音急促地禀报道:“将军!白狼河防线告急!周将军派人传来消息,鞑子方才发起了一波猛攻,出动了重甲骑兵,弟兄们伤亡过半,防线已被撕开一道两丈宽的缺口,鞑子正源源不断地从缺口涌入,周将军率领残余将士拼死抵抗,请求将军即刻派兵支援!”
朱梅与赵率教对视一眼,眼中皆闪过一丝凝重与焦急。白狼河防线一旦失守,后果不堪设想。
“不能让白狼河失守!”赵率教当机立断,沉声道,“朱兄,你坐镇锦州城,继续加固城防,安抚民心,我率领一千将士,即刻驰援白狼河!务必守住防线,为锦州城争取更多的准备时间!”
“不可!”朱梅连忙阻止,语气急切,“率教,你刚从松山堡突围归来,身上伤势未愈,连日奔波早已疲惫不堪,而且你麾下的弟兄们也已精疲力竭,如何能再去前线厮杀?再说,锦州城也需要你坐镇指挥,万一你离开后,多尔衮大军突然赶到,锦州城群龙无首,如何抵挡?”
“朱兄放心!”赵率教摆了摆手,语气坚定,不容置疑,他抬手按住左臂的伤口,鲜血透过布条渗出,却依旧神色如常,“我伤势无碍,些许皮肉伤,不影响厮杀。弟兄们虽然疲惫,但只要想到守住白狼河就能守住锦州,守住家国,他们便能咬牙坚持!多尔衮的大军刚占领松山堡,必然需要时间休整、清点战利品、收拢溃散的部队,短时间内不会赶到锦州。当务之急,是守住白狼河,绝不能让鞑子轻易突破第一道防线!”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决绝:“而且,周世忠与我同袍多年,当年在萨尔浒之战中,他曾舍命救我,如今他身陷绝境,麾下弟兄正在拼死抵抗,我若是见死不救,日后有何颜面面对大明将士,有何颜面面对天下百姓?朱兄,锦州城就交给你了,我驰援白狼河后,会尽快赶回,与你共守锦州!”
说完,不等朱梅再劝,赵率教便转身高声下令:“来人!即刻集结一千名精锐将士,随我驰援白狼河!传我将令,所有将士随身携带三日干粮与足量箭矢,轻装简行,火速出发!”
“将军!”王忠连忙上前一步,单膝跪地,他后背的伤口因动作过大而渗出血迹,脸色愈发苍白,却依旧目光坚定,“末将与你同去!虽不能披甲厮杀,但可在中军协助将军调度兵力,料理杂务!”
赵率教看着王忠苍白的脸色与背后渗血的布条,眼中闪过一丝动容,点了点头:“好!你伤势未愈,便留在中军,协助我调度兵力,务必保护好自己。陈小宝!”
“在!”少年士兵立刻上前,胸膛挺直,眼中满是兴奋与坚定。
“你也随我前往,在中军负责传递军令,不可擅自厮杀!”赵率教沉声道,他看出这少年的勇气,却也心疼他的年纪。
“是!将军!”陈小宝高声应道,眼中闪过一丝失落,却依旧听话地站到王忠身边。
很快,一千名精锐将士便在北城门集结完毕。这些将士皆是锦州守军的骨干,身着明盔明甲,手中的长刀与长枪寒光闪闪,虽然脸上带着疲惫,眼下有着乌青,但眼神中却满是坚定。赵率教翻身上马,手中长剑直指白狼河方向,高声道:“弟兄们,白狼河的弟兄们正在拼死抵抗,鞑子想要突破防线,进攻锦州!我们此次驰援,便是要将鞑子打回去,守住白狼河,守住锦州的门户!为了大明,为了锦州,为了死去的弟兄们,随我杀!”
“杀!杀!杀!”一千名将士齐声高呼,声音震天动地,士气如虹。
赵率教一挥手,率领大军朝着白狼河的方向疾驰而去。马蹄声急促,如同惊雷般响彻大地,扬起漫天尘土,在朝阳下划出一道长长的轨迹,队伍末尾的旗帜上,“赵”字迎风招展,格外醒目。
朱梅站在城楼之上,望着赵率教远去的背影,心中满是担忧与敬佩。他知道,赵率教这一去,必然又是一场恶战,白狼河防线能否守住,仍是未知之数。但他也相信,以赵率教的勇猛与智慧,定能给鞑子沉重一击。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情绪,转身对身边的参军宋文彬道:“传令下去,加快城防加固速度,尤其是北门与西门,务必在今日日落之前,将护城河深挖三尺,增设三层鹿角拒马;城楼上的滚石、擂木、箭矢务必补充充足,每个垛口配备不少于二十支箭矢、两块滚石、一架诸葛连弩;民壮队即刻编入守城序列,由军中校尉带领熟悉城防部署与作战流程,重点教授如何搬运滚石、装填弩箭。另外,密切关注白狼河与落马谷方向的战况,每隔一个时辰,派斥候回报一次,有任何紧急消息,即刻禀报!”
“末将领命!”宋文彬抱拳应道,转身快步离去,不敢有丝毫耽搁。
朱梅走到城楼边缘,望着远方的天际。朝阳已经升起,金色的阳光洒在锦州城的城墙之上,却无法驱散空气中弥漫的硝烟与血腥。白狼河方向的喊杀声愈发激烈,隐约可闻战马的嘶鸣与兵刃的碰撞声;落马谷方向也传来断断续续的厮杀声,如同闷雷般低沉;而多尔衮的大军,此刻或许正在南下的路上,朝着锦州城疾驰而来。
一场更大规模的血战,已然近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