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玉烟的话,让荆不语的身体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
她微微凑近,声音压低,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
“我猜,他根本不在意那个人是生是死。”
蓝玉烟清晰地看到了她眼中一闪而逝的震动,语气依旧平淡,却字字诛心。
“他将人送回来,是为了大局,是为了凌落。如果凌霜当时真的下令当场格杀,他也绝不会出面阻止。因为在他心里,空明的价值,仅限于稳住局面这个作用。一旦这个作用消失,或者其存在威胁到了更重要的目标——比如凌落的安危,他会毫不犹豫地将其舍弃。”
“不语妹妹,这个人确实温和善良,只不过......”
蓝玉烟看着荆不语渐渐苍白的脸,语气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叹息,更像是最后的告诫。
“我们都不是他交付温和善良的对象。”
这番话,如同冰水浇头,让荆不语从方才与苏幕并肩而行、默契配合而生出的那点微末暖意中彻底清醒过来。
她想起了苏幕面对凌霜杀意时那畅快淋漓的大笑,想起了他拉着自己离开时毫不犹豫的背影……
蓝玉烟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刻刀,将她不愿深思的现实,赤裸裸地剖开在她面前。
她眉头微蹙,深深地看了一眼蓝玉烟,眼中情绪复杂翻涌,有被说中心事的慌乱,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失落和刺痛。
最终,她没有赞同,也没有反驳,只是用力地、一点点地,将自己的手腕从蓝玉烟的手中扯了出来。
“这是我自己的事。”
荆不语的声音通过灵力震动空气,发出艰涩却清晰的音节,带着她独有的倔强。
“不劳玉烟姑娘费心。”
说完,她不再停留,推开房门,闪身而入,将蓝玉烟和门外清冷的月光,一同关在了外面。
看着那扇合拢的房门,蓝玉烟脸上那公式化的浅淡笑容终于缓缓敛去,她轻轻叹了口气,仿佛卸下了某种伪装,对着空无一人的回廊阴影处,淡淡地说道:
“你也看见了,我尽力了。”
阴影一阵波动,身着黑衣、气息内敛的荆不言,缓步走了出来。他脸上带着浓浓的无奈与担忧,目光落在妹妹紧闭的房门上,低声道。
“多谢蓝姑娘直言。这丫头……性子太倔。”
蓝玉烟摇了摇头,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冷静。
“她心思纯净,并非坏事。只是那位絮公子,绝非良配。他身边牵扯太多,水也太深。不语妹妹若执意靠近,只怕最终受伤的还是她自己。”
荆不言沉默了片刻,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我又何尝不知?只是……情之一字,若能轻易由理智掌控,这世间又何来这许多烦恼。”
他顿了顿,看向蓝玉烟,眼中带着探询:“蓝姑娘似乎对这位苏公子……评价颇高?”
蓝玉烟眸光微闪,望向苏幕房间的方向,眼神中带着一种纯粹的、对于复杂棋局和强大对手的审视与考量。
“他是一个极其优秀的执棋者。冷静,果决,善于布局,更懂得取舍。为了最终的目标,他可以毫不犹豫地利用一切,包括善意,甚至包括生命。与他合作,或许能成事,但若对他投入不必要的期待……”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荆不言已经明白了她的未尽之语。
与虎谋皮,终被虎伤。何况,这头“虎”的内心,远比外表看起来更加深沉难测。
“我明白了。”
荆不言沉重地点了点头:“我会再劝劝不语的。”
......
夜色更深,霜晶岛的寒风裹挟着细碎的冰晶,呜咽着掠过岛屿。苏幕的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幽灵,避开几队明显加强了巡逻的护卫,悄无声息地回到了停泊在僻静海湾上空的流火云舟。
云舟主舱内,阵法灵光柔和流淌,将外界的寒冷与喧嚣彻底隔绝。北修静静地坐在那里,感受到苏幕的气息后,立刻转头望去。见到他安然无恙地回来,他眼中瞬间亮起光芒,一个箭步冲上前,围着苏幕转了一圈,确认他连衣角都没乱,才长长舒了口气。
“阿絮!你可算回来了!没事吧?凌霜那边没为难你?”
北修语速飞快,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
坐在一旁调息的凌落也睁开了眼睛,目光沉静地看向苏幕。他的伤势在苏幕之前的治疗和自身的调息下稳定了不少,但脸色依旧苍白,那双锐利的眸子却已恢复了往日的精明与深邃。
苏幕对北修点了点头,示意自己无事,随即走到桌边坐下,一边给自己倒了杯水,一边将目光转向凌落。
“空明跑了,又让我碰巧遇到,顺手给凌霜送回去了。”
北修闻言,嘴巴张了张,脸上露出莫名其妙的表情。
他可是知道苏幕之前解开空明禁制是为了让他有机会逃掉的,这转头又亲自抓回去……
凌落听到空明跑了时,眼神微动,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但听到苏幕后半句,那担忧便化为了了然与一丝复杂。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带着疲惫的弧度:“送回去也好。他现在逃掉,时机确实不对,只会打草惊蛇,让凌霜那疯子更加疑神疑鬼,对我们接下来的行动不利。”
他没有问苏幕为何不趁机放走空明,也没有质疑他“送回去”的举动是否会害了空明。
说破大天去,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自己。
那份隐藏在平静下的算计与决断,他懂。
苏幕看着凌落眼中那份了然,知道无需多言。他放下水杯,直接切入正题。
“你放心,我给他留了保命的手段,凌霜这边暂时被稳住了,但他不会放松警惕。我们必须抓紧时间。”
他的目光锐利地看向凌落:“你之前说的那个祭坛,确定位置了吗?现在状态如何,能否支撑血脉觉醒?”
凌落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身体深处传来的虚弱感和阵阵隐痛,眼神变得坚定而灼热。
“放心,我想做的事情做完之前,我不会死的。”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带着狠戾与决绝的冷笑。
“没有人比我更清楚祭坛的位置,我们现在就去。再拖下去,恐怕那老东西真要咽气了,岂不是浪费了我一番苦心?”
北修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老东西?哪个老东西?祭坛?你们说什么呢?”
苏幕没有直接回答北修,而是站起身,对凌落道:“既然如此,事不宜迟。指路,我们立刻出发。”
凌落点了点头,挣扎着想要站起,北修见状,上前一把将他架住。凌落也没客气,借着北修的力道站稳,随即闭上眼睛,似乎在感知着什么。片刻后,他抬手指向云舟舷窗外的某个方向,那是一片更加深邃、仿佛连月光都无法透入的幽暗海域。
“那边,海底峡谷深处。距离不近,但以云舟的速度,半个时辰内可达。”
苏幕不再犹豫,心念一动,流火云舟表面的隐匿符文微光一闪,庞大的舟体悄无声息地调转方向,如同一条灵活的巨鱼,撕开浓厚的云层与夜色,朝着凌落指引的方向疾驰而去。
北修扶着凌落,另一只手拉过一旁有些紧张又带着好奇的沄莲。
沄莲小手紧紧抓着北修的衣角,仰头看着凌落那苍白却异常坚定的侧脸,又看了看前方操控云舟、背影挺拔的苏幕,心中那份惶恐似乎被一种莫名的信念驱散了些许。
云舟在夜空中滑行,半个时辰后,缓缓降低高度,悬浮在一片看似毫无异常、只有嶙峋礁石与深邃海沟的海域上空。这里的海水颜色格外深沉,仿佛连光线都被吞噬,给人一种莫名的压抑感。
“就是这里。”
凌落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不知是因为伤势,还是因为即将面对的一切。。
落地后几人离开云舟,北修依旧架着凌落,苏幕则带着沄莲,按照凌落的指引,向着下方那漆黑的海沟潜去。
越往下,光线越发暗淡,水压也逐渐增强。周围一片死寂,连常见的深海鱼群都不见踪影,只有一些散发着惨白微光的苔藓附着在礁石上,如同鬼火。
北修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小声嘀咕:“这地方……怎么阴森森的。”
凌落没有回答,只是目光死死盯着下方那片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又下潜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眼前豁然开朗——并非变得明亮,而是他们仿佛穿透了一层无形的结界,进入了一个巨大的海底空洞之中。
空洞中央,是一个巨大的、由某种漆黑石材构筑而成的圆形平台,平台上铭刻着无数繁复而古老的符文,那些符文此刻黯淡无光,却依旧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磅礴而阴冷的力量。
这里,显然就是凌落口中的“祭坛”。
然而,让北修和沄莲感到疑惑的是,祭坛上空空如也,除了那些冰冷的石头和符文,什么都没有。
“喂,凌落,你说的祭坛是找到了,可……人呢?”
北修环顾四周,除了他们几个,再无其他生命气息。
凌落放开北修的手,踉跄着向前走了几步,来到祭坛的边缘。他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在祭坛那冰冷的石面上,闭上了眼睛。一股极其微弱、却带着他独特气息的灵力,如同滴入水面的墨滴,缓缓注入祭坛的符文之中。
下一刻,异变陡生!
祭坛中心那些原本黯淡的符文,如同被瞬间注入了能量,骤然亮起。光芒流转间,迅速勾勒出一个更加复杂、更加庞大的嵌套符阵。
随着符阵的完全显现,祭坛中心的景象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原本空无一物的石台上,赫然出现了两道身影!
其中一人,身着破烂不堪、依稀能看出原本华贵的深蓝色家主服饰,头发灰白散乱,面容枯槁如同骷髅,双眼紧闭,气息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如同一具仅剩一口气的干尸,瘫倒在冰冷的石面上。
尽管形貌大变,但那眉宇间残留的、属于上位者的威严与阴鸷,以及那与凌落、凌霜隐约相似的轮廓,无不昭示着他的身份——北海境凌家上一任家主,那个本该已经“重伤陨落”的凌知命!
而在这奄奄一息的凌知命身旁,盘膝坐着一位老者。
他须发皆白,面容清癯,身上穿着朴素的灰色长袍,虽然同样面带疲惫,眼神却异常清明锐利,周身隐隐散发着属于高阶炼药师的独特灵力波动。他正将一只手搭在凌知命的胸口,以精纯的灵力极其勉强地吊着对方最后一口气。
看到这位老者,苏幕瞳孔微缩,上前一步,拱手行礼,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尊敬。
“空前辈。”
这位老者,正是凌落的师父,空明的父亲,名震北海境乃至外域的七级炼药大师——空清扬!
空清扬抬起头,目光落在苏幕身上,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快的审视与了然。他微微颔首,算是回礼,声音平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苏公子,久违了。西北域一别,没想到令尊已登临九级圣境,恭喜。”
他显然对大陆局势了如指掌,也认出了苏幕的身份。而这个表现也在苏幕的意料之中。
这时,凌落缓缓走到祭坛中央,站在那苟延残喘的凌知命身旁,低头俯视着这个曾经掌控他命运、带给他无尽痛苦与仇恨的“父亲”。他的眼神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仿佛在看一件死物。
“现在,可以说了吧?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北修忍不住问道,眼前这一幕实在太过冲击。传言中已死的凌老家主竟然以这种凄惨的方式活着,而凌落的师父竟然在救他?
凌落的目光从凌知命身上移开,扫过苏幕、北修和沄莲,最后落在空清扬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混合着痛楚、讥讽与复仇快意的复杂笑容。
“如你所见。”
凌落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仿佛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这老东西,凌家家主凌知命,大限将至,又不甘心就此陨落,便动用了鲛人皇族那个肮脏的、通过吞噬同源精血来续命的禁忌秘法。”
他的目光再次落到凌知命身上,如同冰冷的刀锋:“半鲛人的血脉对他延续寿命的帮助已经微乎其微,所以,他这次选定的祭品,就是凌霜这个纯血统。”
北修倒吸一口凉气,沄莲更是吓得捂住了嘴。
“他将凌霜骗来这处他精心打造、汇聚了北海境至阴至寒水灵之力的祭坛,准备在此举行仪式。”
凌落继续道,语气带着一丝嘲弄:“可惜,他低估了凌霜的狠辣,也低估了凌霜的母亲。凌霜母子早已洞悉他的意图,将计就计,在此设下杀局,反将一军。”
“算他幸运,我发现了异常,暗中跟到了这里。”
凌落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陷入遥远回忆的漠然。
“然后看了一场父子相残的丑剧。凌霜母子联手,趁这老东西进行仪式、心神与防御最弱的关头,发动了致命袭击。这老东西重伤濒死,而凌霜……他以为自己成功了,亲手‘弑父’。”
“然后呢?”
苏幕平静地问道,他已经猜到了后续。
“然后啊.....”
凌落冷笑一声。
“然后我出现了。我引开了追杀而来的凌霜心腹,制造了混乱。在最后关头,我用归墟印的力量,强行扭曲了这片区域的空间感知,将他……”
他指了指地上的凌知命,脸上是得逞的快感。
“藏在了这个依附于主祭坛的隐匿空间里。”
他看向空清扬,眼中闪过一丝感激:“后来我找机会给师傅传了消息,请他来这里帮我吊住这老东西的命,同时也躲避凌霜的搜捕。”
“我不明白。”
北修扯扯苏幕小声问:“凌落不是跟他老子关系不好么?为啥要废这么大劲救他?”
凌落听到了,冷冷笑道。
“自然是为了让他不得好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