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声钟响的余音还在坟地间飘着,林青玄的左腿突然一软。
不是因为赵狂那一刺,而是旧伤在关键时刻抽了筋,像有把钝锯子在骨头缝里来回拉。
他身子一歪,定龙针脱手飞出,划出一道银光,“叮”地一声撞在第三根镇脉柱上,弹进草丛,眨眼就看不见了。
“操!”他低骂一句,想扑过去捡,可脚下一沉——地面鼓了起来。
不止一处,是十二处。
十二个土包从阵眼四周同时隆起,像是地下埋着什么活物正往上顶。泥土裂开,木头的摩擦声“咯吱咯吱”响起。
赵狂站在坑边没动,嘴角咧开,黑牙泛着油光。他没再冲上来,反而后退半步,双手掐诀,指尖红线一闪而没。
下一秒,十二具拳头大的木偶从土里钻出,齐刷刷站成一圈。全是雷击枣木雕的,脸扭曲得不像人形,胸口嵌着碎玉片,四肢用红丝线吊着,另一头直连十二根镇脉柱。
“我靠,这玩意儿……”林青玄刚开口,胡三姑已经甩出一道狐火。
火光掠过最近的木偶,眼看要烧到它脑袋,那根红丝突然一颤,像活蛇般吸住火焰。火苗瞬间倒流,顺着丝线反窜回胡三姑手臂。
她闷哼一声,右袖“轰”地烧起来,焦黑一片,皮肤泛起水泡。她咬牙拍灭,嘴角渗出血丝。
“别用灵火!”林青玄吼,“那是养煞线!沾了就反噬!”
话音未落,三个靠前的木偶同时转头,眼眶里的玉片闪出幽绿光。它们的手脚开始抽动,像是被谁在远处扯着线。
林青玄摸向腰间,铜钱剑“唰”地抽出,手腕一抖,三枚铜钱离链飞出,精准斩在最近的三根红线上。
“啪!啪!啪!”
线断。
木偶僵住。
空气静了一瞬。
紧接着,那三具木偶猛地炸开,像被人从内部塞了雷管。绿色毒雾“嘭”地喷射,呈扇面向外扩散,腥臭味扑面而来,闻着像腐烂的韭菜混着铁锈。
林青玄反应极快,直接趴下,顺手把玄冥盘压在身下。毒雾从他背上扫过,中山装“嗤嗤”冒烟,肩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像是被盐水浇了。
胡三姑抬狐尾掩面后撤,可还是吸了一口。她喉咙一紧,咳出一口带血的唾沫,脸色瞬间发青。
毒雾没散,反而往阵中灵气里钻。原本灰白的气流被染成浑浊的墨绿色,流转速度慢了下来。十二根镇脉柱的嗡鸣声也弱了,像是老式收音机信号不良,断断续续。
林青玄趴在地上,手指抠进泥土,能感觉到地下的气机在打结。引灵阵的灵气不再顺畅,反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糟了……”他低声说。
赵狂站在远处,双手依旧掐诀,嘴里念着听不清的咒。他的眼睛半闭,额头渗汗,但嘴角始终挂着笑。
木偶虽炸了三个,剩下的九个却没停。它们的红丝稳稳连着柱子,玉片不断闪烁,像是在吸收阵法中的灵气。
林青玄抬头看,阵眼青石上的裂纹正在扩大。刚才还流转的光纹,现在断了好几处,像是电路板烧了保险丝。
他想爬起来,可左腿不听使唤,右肩又在流血,衣服黏在伤口上,一动就撕扯着疼。他只能单膝跪着,一手撑地,一手护住胸前的罗盘。
玄冥盘在他怀里晃,指针乱转,最后钉在西北方向不动。那里是阵法最弱的一角,也是生门所在的位置。
可现在,生门的气息也被毒雾污染了。
胡三姑靠在东南角一棵柏树下,右手垂着,仙家印黯淡无光。她喘着粗气,旗袍下摆烧焦了一角,白狐毛都卷了边。
“蠢驴……你还活着?”她哑着嗓子问。
“死不了。”林青玄抹了把脸上的灰,“就是有点背。”
“你那根破针呢?”
“丢了。”
“……你真行。”
赵狂忽然冷笑一声:“林青玄,你以为借点天地之气就能压阵?我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双手一扬,剩下九个木偶同时抬手,掌心朝天。红丝绷紧,镇脉柱剧烈震颤,柱体上的“镇、噬、断”三字开始发烫,抓痕处渗出黑浆。
林青玄瞳孔一缩——这些柱子在反向抽取张家男丁的命格!
“不好!”他想站起来,可膝盖一软,又跪回青石上。
毒雾越来越浓,阵法的灵气几乎停滞。原本环绕阵眼的螺旋气流彻底消散,只剩下几缕灰绿的烟在原地打转。
赵狂的声音从雾中传来:“你布的是引灵阵,我养的是煞阵。灵气越强,我吸得越狠。你拼命借气,不过是给我送粮。”
林青玄咬牙,伸手去摸内袋,想找张破煞符。可黄符刚掏出来,就被毒雾一熏,纸角立刻发黑卷曲,像是被火烧过。
“操!”他赶紧塞回去。
胡三姑想上前,可刚走一步,右臂剧痛,差点摔倒。她扶住树干,指甲抠进树皮。
“别动。”林青玄低声道,“你现在上去就是送死。”
“那你呢?趴着等死?”
“我在想招。”
“你想个屁!那九个木偶随时能把阵法吸爆,到时候你我全得埋在这!”
林青玄没说话。他盯着玄冥盘,指针依旧钉在西北。他知道生门还在,可现在毒雾封路,灵气紊乱,别说开门,连站都站不稳。
赵狂的笑声又响起来:“林先生,你父亲当年也是这样,跪在阵眼里,求我放过他。可惜啊,他不懂——有些局,进了就别想活。”
林青玄猛地抬头:“你见过我爹?”
“不止见过。”赵狂狞笑,“我还亲手把他推进噬脉井。”
林青玄眼神一冷,手不自觉地抖了一下。不是怕,是怒。
可他知道现在不能冲动。一动,阵眼就破。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情绪,低头看脚下。青石裂缝中,还有微弱的光在闪,像是阵法最后的呼吸。
“还活着……”他喃喃。
胡三姑靠着树,喘着气:“你打算咋办?等天亮?”
“天亮之前,必须断掉至少一根主线。”林青玄眯眼看向赵狂,“他在远程控阵,只要打断他和木偶的联系,就能破局。”
“说得轻巧。你怎么过去?爬?”
“我不用过去。”他摸出铜钱剑,只剩七枚铜钱,“我还能扔。”
赵狂似乎察觉到什么,突然抬手,九个木偶同时转身,红丝收紧,镇脉柱发出尖锐的嗡鸣。
地下的气机开始逆转。
林青玄知道不能再等。他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铜钱剑上。血光一闪,七枚铜钱同时发烫。
他瞄准赵狂头顶上方的空地,手腕一抖——
“去!”
铜钱破空,直取赵狂面门。
赵狂冷笑,掐诀一挡,一道黑气从口中喷出,将铜钱尽数挡住。
可林青玄的目标根本不是他。
七枚铜钱在空中炸开,化作七道金光,分别斩向九根红丝中最高的一根。
“铛!”
一声脆响,红丝应声而断。
木偶浑身一颤,玉片碎裂,当场僵住。
赵狂脸色一变,急忙补诀,可断了的线接不回去。那根柱子的嗡鸣声戛然而止,黑浆停止渗出。
“好!”胡三姑精神一振。
可还没等他们高兴,剩下的八根红丝突然剧烈抖动,木偶们集体转向林青玄,玉片齐齐发绿。
赵狂狞笑:“断一根?正好,让我试试‘八煞归心’!”
林青玄心头一紧,想躲,可身体跟不上意识。
八道黑气从木偶眼中射出,直扑阵眼。
他只能抬手护头。
玄冥盘在胸前剧烈震动,指针疯狂旋转。
最后一刻,他看见胡三姑猛地冲出,狐尾横扫,替他挡下两道黑气。她整个人被掀飞,砸在柏树上,滑落在地。
黑气击中青石,轰然炸开。
碎石四溅,林青玄被气浪掀翻,后背撞上供桌,喉头一甜,一口血喷在罗盘上。
玄冥盘“咔”地裂开一道缝。
阵眼,彻底失守。
毒雾弥漫,阵法崩解,灵气尽散。
林青玄趴在地上,左手捂着口鼻,右手指节发白,死死按住胸前的罗盘。
他能听见赵狂的脚步声在靠近。
也能听见胡三姑微弱的咳嗽声。
他想站起来,可全身像被碾过一遍。
青石上的光纹,一寸寸熄灭。
最后一道,也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