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时光,在这片与世隔绝的地下灵地中静静流淌。
没有日月轮转,唯有暗河汩汩,石乳滴水叮咚,以及那株光华内敛的“玉髓心兰”散发的恒定幽香,标记着时间的流逝。
第一日,林荒几乎都在深沉的调息中度过。地乳琼浆的磅礴能量哪怕只分担了少许,对他尚未完全稳固的修为和肉身也是极大的冲击与补益。他体内道元被反复淬炼、拓宽,原本青石观传承中一些因修为不足而晦涩难明的关窍,在琼浆生机的滋养与冲击下,竟隐隐有了松动的迹象。而分担能量时经脉脏腑所受的暗伤,也在琼浆残留药效与红渡来的精纯阴灵之力双重作用下,以惊人的速度愈合、强化。
红的状态则更为奇妙。她不再昏迷,却也并未像林荒那般主动运功。大多数时间,她只是静静靠在林荒身侧,闭目似睡非睡。她的灵体仿佛一块干涸已久的海绵,贪婪而缓慢地吸收着洞穴内浓郁的、偏向阴属水行的灵韵,同时消化着体内尚未完全融合的地乳琼浆。
那心口的双环印记时而隐没,时而浮现,每一次浮现,光华都比之前凝实一分,旋转间自有一股圆融和谐的韵律。灵体愈发凝实,甚至隐隐透出一种温润如玉的光泽,全然不似寻常鬼物的阴森虚幻。最显著的变化是她周身的气息,不再有之前那种令人不安的、仿佛随时会消散的虚弱感,而是变得沉静、深邃,如同深潭古井,表面平静,内蕴玄机。
偶尔,她会睁开眼,看看身旁调息的林荒,眼神专注,不知在想什么。有时林荒调息间隙醒来,对上她的目光,她会微微偏头,却不再像最初那样完全空茫或直接无视,眼底会闪过一丝极细微的、类似安心的神色。
第二日午后,林荒从一次较深的入定中醒来,体内伤势已好了七七八八,道元充盈,精神奕奕。他转头,发现红正睁着眼,望着洞穴顶部垂落的、散发着微光的钟乳石丛,眼神有些飘忽。
“感觉如何?”林荒轻声问。
红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停顿了一下,才道:“好多了。本源…稳定了六成左右。标记…还在深处,但被琼浆力量和双环封镇,暂时无虞。”她的语调比之前流畅了一些,虽仍平直,却少了那份滞涩感。
“六成…”林荒沉吟。地乳琼浆果然神效,但红的根基损耗太甚,看来还需其他机缘或漫长温养。“可有不适?琼浆药性猛烈,需得慢慢化开。”
红轻轻摇头:“没有不适。它…很温和。”她顿了顿,补充道,“和你的…契约,还有这印记,让药力化开了。不然…”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林荒点点头,心中稍安。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体内传来一阵噼啪轻响,气血奔流如江河,状态竟是前所未有的好。他走到暗河边,掬起一捧清冽的河水洗了洗脸,冰凉的触感让人精神一振。
回头看去,红依旧靠坐在那里,静静看着他。晨曦般微光映照在她如玉的脸颊和红衣上,竟有种惊心动魄的静谧之美。
“要起来走走吗?”林荒走回去,伸出手。
红看了看他的手,又抬眼看他,片刻后,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林荒微微用力,将她扶起。她的身形依旧轻盈,但站立时已很稳当。
两人沿着暗河边缘,在这片不算太大的洞穴中缓缓踱步。没有明确的目的,只是行走,感受着此地独特的宁静与灵韵。经过那守护巨兽沉眠的水域时,两人都不由自主地放轻了脚步,投去敬畏的一瞥。巨兽如岩石般沉寂,只有极其缓慢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呼吸韵律,显示着它古老的生命仍在延续。
走到那石台下,抬头仰望光华内敛的“玉髓心兰”。比起三日前,它的光华确实黯淡柔和了许多,不再有那种夺目的璀璨,却更显古朴厚重。那洼“地乳琼浆”被取走大半后,石台凹陷处只剩下薄薄一层晶莹液体,灵韵虽减,依旧不凡。
“它…会不会枯萎?”红忽然轻声问,目光落在心兰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歉意。
林荒也看着心兰,缓缓道:“守护前辈说,根本未损,只是灵韵循环减缓。百年后,或许会有新的‘地乳’汇聚。我们取走的,是它百年积累的一部分精华,亦是它存在的意义之一——等待有缘,成全因果。”他看向红,“不必过于愧疚。这亦是你的缘法,是那‘古约’与‘旧缘’指引我们到此。”
“旧缘…”红低声重复这个词,眼神再次飘远,“它认得玉环,认得这印记…称我为‘持印者’,说与‘玄冥’有旧缘…‘玄冥’,是什么?”
林荒摇头:“我也不知。或许是某种古老的传承、地域,或者…是某位存在。你父母既为鬼王,能孕育你这样的‘纯净之灵’,又可能与这‘玄冥’有关,他们的来历,恐怕远超我们之前的想象。”他想起试心路上看到的、红幼年被囚于黑色宫殿的画面,心中微沉。
红沉默了片刻,忽然抬起手,掌心向上。心口处,双环印记微光一闪,一道微缩的、乳白与墨色交织的光影在她掌心浮现,缓缓旋转。
“我能感觉到,”她盯着掌心虚影,声音很轻,“这印记里…有东西。不只是契约联系,也不只是稳定灵体…还有别的…很模糊的记忆,或者…信息。和这里的气息…有点像。”
林荒心中一动:“可能与‘玄冥旧缘’有关。等你恢复更多,或许能慢慢解读。”他顿了顿,认真道,“红,关于你的过去,你父母的事,还有这印记的秘密…我们一起查。等离开这里,回到道观安顿好,我们就顺着线索去找。”
红掌心的虚影缓缓消散。她抬起头,看向林荒,清澈的眼眸中倒映着他的身影,许久,她点了点头:“嗯。”
没有多余的话,但这个“嗯”字,却比任何誓言都显得坚定。
第三日,两人基本已恢复至可行动的最佳状态。林荒的道元修为因祸得福,精进不少,对“破幽”的感应与控制也似乎更敏锐了一丝。红的灵体稳固,虽未完全恢复鼎盛,但已无溃散之忧,本源充盈过半,更隐隐有种破而后立、根基更为扎实的感觉。
清晨(以石乳光芒变化判断),两人不约而同地结束了调息与静坐。
是该离开的时候了。
林荒收拾好所剩无几的行囊,其实也没什么,主要是一些应急的符纸和干粮。他将那块舀取琼浆的扁平玉片仔细收好,此物沾染了琼浆与心兰气息,已是灵物,或许日后有用。
红静静站在他身旁,目光再次缓缓扫过这片救了她性命的灵地,最后定格在那沉睡的巨兽和石台心兰上。
“前辈,三日之期已到,晚辈二人即将离去。”林荒走到水边,对着巨兽方向,恭敬行礼,“多谢前辈赐浆护持之恩,此番因果,晚辈铭记于心。他日若有缘,必当回报。”
红也走上前,与林荒并肩而立,微微躬身。
水面微澜,那如同岩石般的背脊缓缓上浮少许,三对昏黄巨眼再次睁开。这一次,眼中少了漠然,多了几分平和,甚至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期许。
“持印者…契约者…”
古老而缓慢的意念再次传来,比之前清晰连贯许多。
“琼浆已服…旧缘已续…前路险阻…望自珍重…”
“此‘玄冥支脉’节点…将于月内…暂时封闭…以蓄灵韵…汝等…不必再寻…”
“沉阴玉环…双印归身…乃‘钥匙’亦为‘信物’…若欲探寻‘玄冥’真意…可往…‘九幽故地’…寻‘黄泉渡口’…然…彼处凶险…甚于此地…百倍…非有万全准备…莫入…”
“九幽故地…黄泉渡口!”
林荒心中剧震!这果然是一条关键线索!而且听名字,就知绝非善地。
巨兽的意念继续传来,这次单独针对林荒:
“契约者…汝心志甚坚…然执念过深…易入歧途…试心路上所见…不过冰山一角…过往云烟…可追忆…不可沉溺…未来之重…在当下抉择…”
林荒肃然:“晚辈谨记。”
最后,意念笼罩二人:
“缘起缘灭…自有定数…此番别过…或再无相见之期…赠言一句:阴阳非绝路…善恶存一心…持本心…守契约…或可…觅得一线新机…”
话音落下,巨眼缓缓闭合。与此同时,整个洞穴微微震动起来!
不是攻击,而是某种规则被触动。只见石台上那株“玉髓心兰”骤然光华大放,投射出一道柔和的光柱,笼罩了整个石台及周边区域。光柱中,无数细密的、充满道韵的符文流转闪烁。暗河的水流速度明显加快,发出哗哗声响,浓郁的灵韵开始向石台方向收缩、汇聚。
而那守护巨兽的庞大身躯,在光芒与水汽中,竟开始缓缓下沉,仿佛要彻底沉入水底,与地脉融为一体。
“走!”林荒知道这是灵地开始封闭的征兆,不敢耽搁,拉起红的手,迅速朝着来时的通道口退去。
两人快速穿过狭窄的通道,回到之前相对宽阔的溶洞区域。回头望去,只见通往灵地的那条缝隙,正在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缓缓合拢、掩盖,最终彻底消失,岩壁恢复如初,再无半点特异。
若不是体内充盈的力量与怀中玉片、红明显好转的状态,几乎要以为那三日的经历只是一场幻梦。
洞穴内的灵韵也明显稀薄了许多,但依旧比外界充盈。
“它封闭了。”红看着恢复原状的岩壁,轻声道。
“嗯,这样也好。”林荒点头,“此地隐秘,封闭后更安全。我们也该回去了,道观那边,不知情况如何。”
算算时间,他们进入地穴已有四五日之久。外界,尤其是道观,不知是否平静。
“九幽故地…黄泉渡口…”红念着这两个名字,眼中露出思索,“你知道在哪吗?”
林荒摇头:“闻所未闻。但既然有了方向,总能找到线索。当务之急是先回道观,你需要时间彻底稳固灵体,我也需消化此番所得,提升实力。那里,绝非现在的我们能贸然踏足之地。”
两人不再停留,沿着原路返回。或许是地乳琼浆改善了体质与灵觉,或许是心境有所提升,回去的路似乎顺畅了许多。那些盘踞在阴暗处的低级阴邪之物,感应到二人身上尚未完全收敛的、源自高阶灵物与古老契约的气息,远远便惊恐退避。
不到半日,前方已隐约可见光亮和流水声变大——暗河的出口快到了。
就在即将走出地下暗河之际,林荒怀中的玉环碎片,忽然再次传来一阵明显的温热,甚至微微震颤起来。
与此同时,走在他身侧的红,脚步也忽然一顿,抬手捂住了心口。
“怎么了?”林荒立刻警觉。
红眉头微蹙,感应着什么:“印记…在动。好像…外面…有什么东西…在呼应?”
林荒心中一凛,握住了背后“破幽”的刀柄,低声道:“跟紧我,小心。”
两人屏息凝神,收敛气息,悄无声息地靠近出口。外面正是他们当初跳下的那处寒潭下游水潭,此刻正值午后,天光从狭窄的崖壁缝隙透下,映得潭水波光粼粼。
然而,潭边的情景,却让林荒瞳孔骤然收缩!
原本荒僻无人的潭边,此刻竟或站或坐着七八个人!
这些人穿着并非统一制式,但气息驳杂,隐隐带着煞气与阴冷,绝非普通山民或正道修士。他们似乎在此地已停留了一段时间,有人正在潭边查探,有人在周围岩壁敲打摸索,还有人低声交谈着什么。
“……确定是这里?那小子和那女鬼跳下去就没上来?”
“错不了,老大用‘寻阴盘’追到这里,阴气痕迹最重。这寒潭深不见底,暗通地下,他们肯定在下面!”
“这都四五天了,淹也淹死了吧?说不定早喂了下面那些东西。”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老大说了,那女鬼非同一般,可能是‘幽阙’上头点名要的‘纯净之灵’!还有那小子,居然能伤到尸犬王,身上必有秘密!找不到,咱们都别想好过!”
“妈的,这破潭水阴寒刺骨,下去探路的兄弟差点没上来……”
“再找!看看有没有其他入口或者他们出来的痕迹!上头催得紧!”
是“幽阙”的人!他们竟然找到了这里,而且还没放弃搜寻!
林荒和红隐匿在洞口阴影处,将外面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对方有七八人,气息都不弱,至少有两个给林荒的感觉不亚于之前的尸犬王操控者。硬闯,风险极大。
红看向林荒,眼神询问。
林荒目光沉凝,飞速思索。退回去?暗河灵地已封闭,无路可退。潜伏等待?对方在此搜索,迟早会发现这个隐蔽出口。
唯有一途——趁其不备,雷霆突围!此处地形狭窄,利于防守反击,也限制了对方人数优势。而且,他和红状态已复,实力今非昔比……
他缓缓拔出了背后的“破幽”,布条滑落,暗沉的刀身映着水光。一股内敛却凛然的战意,悄然升腾。
他侧头,对红低语,声音冷静如冰:
“跟紧我。”
“杀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