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血债血偿
顾临渊的营帐内,血腥味浓得化不开。
军医已经忙了整整一夜,纱布换了一卷又一卷,金疮药用了一瓶又一瓶,可榻上之人的呼吸依旧微弱得像是风中残烛。
沈云昭守在榻边,握着顾临渊冰凉的手,眼睛红肿得厉害。
“他怎么样?”她声音沙哑。
军医擦了擦额头的汗,压低声音:“顾将军中了三箭,其中一箭距离心脉只有半寸,能撑到现在已是奇迹……能不能醒来,就看今晚了。”
沈云昭的手指骤然收紧。
帐帘掀开,沈云晦走了进来。
她换下了那身墨色劲装,此刻一身玄甲,腰悬长剑,眉宇间是化不开的疲惫——落雁谷回来后,她没有休息,直接接手了整编降军、进军北凛都城的部署。
可再忙,她也必须来看一眼。
“姐姐。”她轻声唤道。
沈云昭抬起头,眼神空洞:“他为我挡的箭。”
“我知道。”
“那支箭本来是射向我的,”沈云昭的声音颤抖起来,“他看到的时候,离我有十步远……十步,他只用了一息就冲到我面前,用后背挡下了所有……”
她说不下去了。
沈云晦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
姐妹二人的手都很凉,像是在互相汲取一丝温度。
“他会醒的。”沈云晦说,“顾临渊那样的人,不会甘心就这样睡过去。”
沈云昭苦笑:“你知道吗,三个月前出征时,他曾对我说:‘此战若胜,我便辞官归隐。’我问他要去哪里,他说……想找个有山有水的地方,盖间小院,种些花草。”
她顿了顿,眼泪终于落下来:
“我当时还笑他,说你这辈子都放不下朝堂。他说:‘放不下,是因为还没等到可以放下的人。’”
沈云晦的心狠狠一揪。
她当然懂。
顾临渊对姐姐的情意,十年如一日,从未说出口,却从未离开过。从当年如意楼初遇时那个温润如玉的新科进士,到如今杀伐决断的一军统帅,他变了太多,唯独那颗心,始终未变。
“他会等到那一天的。”沈云晦斩钉截铁,“等战争结束,等天下太平,我就下旨赐婚——你想要的山间小院,我给你建;你想要的花草,我让御花园给你移最好的品种。”
沈云昭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却又黯淡下去:
“先别说这些……前线怎么样了?”
“北凛都城已在五十里外。”沈云晦声音冷了下来,“萧景珩的投降令传到后,城中守军大半溃散,剩下的一小部分顽固派想拥立萧景安的幼子继位,但不成气候。”
“你打算怎么打?”
“不打。”沈云晦眼中闪过锐光,“我要让他们自己开城投降。”
沈云昭一怔。
“萧景珩的布防图上,标注了北凛都城地下三条密道的位置。”沈云晦从怀中取出一张草图,“我已派暗影阁的人潜入,在城中粮仓、兵器库、水源处都埋了火油和炸药。”
她顿了顿,声音如冰:
“明日午时,我会在城下最后通牒——若不降,我便炸了整座城。”
沈云昭倒吸一口凉气:“可城中还有百姓……”
“火油埋的位置都很精准,不会伤及民居。”沈云晦说,“但那些世家大族、朝中官员的府邸,都在爆炸范围内——我要让他们知道,负隅顽抗的代价。”
这一招,狠。
狠到连沈云昭都觉得心惊。
可她也知道,这是最快结束战争的方式——用最小的伤亡,换最大的威慑。
“你变了,”沈云昭轻声说,“变得更像一位帝王了。”
沈云晦沉默片刻,苦笑:“这十年,谁没变呢?”
她站起身,走到帐外。
夜色深沉,营中灯火通明。士兵们还在忙碌着,整编降军、清点兵器、运送粮草——每个人都清楚,这是最后一战了。
赢了,天下太平。
输了……不,不能输。
沈云晦握紧了腰间的剑柄。
突然,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匹快马冲入营中,马背上的斥候浑身是血,几乎是滚落下来:“报——北凛都城,城门开了!”
沈云晦瞳孔一缩:“什么?”
“半个时辰前,城中世家大族联手擒拿了拥立幼子的顽固派,开城投降了!”斥候喘着粗气,“他们说……说愿奉大靖为主,只求陛下宽恕城中百姓!”
这么快?
沈云晦皱眉。
按照她的计划,那些世家至少要挣扎三天才会内讧——怎么会……
“是谁组织的?”她问。
斥候迟疑了一下,才低声道:“是……是北凛国师,慕容寒山。”
空气骤然凝固。
沈云晦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慕容寒山。
那个十年前设下毒计,害她失忆弑母的元凶;那个操纵萧景珩,毁了所有人生的幕后黑手——他居然主动开城投降?
“有诈。”沈云昭也走了出来,声音冰冷。
“我知道。”沈云晦深吸一口气,眼中杀意翻涌,“但就算有诈,我也要去——有些债,该还了。”
她转身,对亲兵下令:
“点一万精兵,随我入城。”
“陛下三思!”副将连忙劝阻,“万一城中有伏……”
“伏兵又如何?”沈云晦冷笑,“慕容寒山既然敢开城门,我就敢进——我倒要看看,十年过去,他还有什么手段。”
她翻身上马,玄甲在火光下泛着寒光。
“姐姐,你留下照看顾临渊。”她回头看了一眼沈云昭,“若我明日午时还未出城……你就按原计划,炸了这座城。”
“云晦!”
“这是军令。”
沈云晦不再多言,一挥手:
“出发!”
一万铁骑如黑色洪流,冲出大营,向着北凛都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马蹄声震天,杀意凛然。
沈云昭站在营门口,看着那远去的背影,心脏狂跳。
她有种不祥的预感。
非常、非常不祥。
北凛都城的城门,果然大开。
城门两侧,跪满了身着官服的北凛官员。他们低着头,不敢看那些策马而入的大靖士兵,更不敢看为首的玄甲女子。
沈云晦策马缓行,目光扫过这座熟悉的城池。
十年前,她曾以暗影阁主的身份潜入这里,刺杀慕容寒山未果,身负重伤。
十年后,她以征服者的身份归来。
命运,真是讽刺。
“陛下,慕容寒山在皇宫正殿等候。”一名北凛老臣颤声禀报。
沈云晦没有下马,直接策马入宫。
皇宫内,一片死寂。
所有的侍卫、宫女都已不见踪影,只有空荡荡的宫殿和长长的回廊。
正殿前,她终于勒马。
大殿门敞开着,里面烛火通明。
一个身影背对着门口,站在大殿中央,一身黑袍,白发披散——正是慕容寒山。
沈云晦翻身下马,独自一人走进大殿。
“你来了。”慕容寒山没有回头,声音苍老而平静。
“你在等我。”沈云晦按着剑柄,一步一步走近。
“是啊,等了十年。”慕容寒山缓缓转身。
那张脸,比十年前更老了。皱纹深刻,眼神浑浊,唯有嘴角那抹诡异的笑容,依旧让人不寒而栗。
“十年布局,终究还是输了。”他笑着说,“萧景珩那孩子,终究是心软了。”
沈云晦停下脚步,距离他只有三丈:
“你不该提他的名字。”
“为何不该?”慕容寒山挑眉,“他是我一手养大的,是我教他武功谋略,是我让他成了北凛最出色的皇子——他的一切,都是我给的。”
“然后你又毁了他的一切。”沈云晦声音冰冷。
“那是他自找的。”慕容寒山冷笑,“我让他潜伏大靖,收集情报,伺机而动——可他却动了真情。为了一个敌国女子,居然想放弃整个计划?可笑。”
他向前走了两步:
“所以我给他下了那杯毒酒,让他亲手毁掉他最爱的人。我要让他知道,在这世上,感情是最无用的东西——只有权力,只有江山,才是永恒的。”
沈云晦的指节发白。
“你知道吗,”慕容寒山继续说,“那杯毒酒的配方,我研究了整整三年。‘无心’之毒,单独服用无害,只有和玉佩上的药引结合才会发作——多精妙的设计啊。萧景珩那傻孩子,居然真的以为那是‘酒后真言丸’,巴巴地拿去给你喝……”
“够了。”沈云晦拔剑。
剑锋直指慕容寒山的咽喉。
“怎么,想杀我?”慕容寒山笑了,笑得癫狂,“杀啊!你母亲的命,你父亲的伤,你十年来的痛苦——不都是我造成的吗?来,杀了我报仇啊!”
沈云晦的剑在颤抖。
她恨不得一剑刺穿这个人的心脏。
可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慕容寒山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束手就擒?怎么可能主动开城投降?他一定还有后手——
“你在等什么?”她冷声问。
慕容寒山的笑容更深了:
“聪明。不愧是暗影阁主,也不愧是未来的大靖女帝——没错,我确实在等。”
他拍了拍手。
大殿四周的墙壁突然翻转,露出数十个漆黑的洞口。洞口内,弓弩上弦的声音密集响起——至少上百架重弩,对准了沈云晦。
“这座大殿的地板下,埋了三千斤火药。”慕容寒山笑得很得意,“只要你敢动,或者你外面的士兵敢冲进来——‘砰’,整座皇宫,连同你我,一起上天。”
沈云晦脸色一变。
“怕了?”慕容寒山缓缓坐下,坐在那张北凛皇帝的龙椅上,“其实我也不想死。所以我给你一个选择——”
他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你现在退兵,承诺大靖与北凛以落雁谷为界,永不再战。我会放了萧景珩——他还被我关在地牢里呢。”
沈云晦的心狠狠一沉。
萧景珩被他关起来了?
“第二,”慕容寒山眼中闪过残忍的光,“你继续攻城,我引爆炸药。萧景珩会死,你会死,外面那一万精兵也会死——然后你的姐姐沈云昭会炸了整座城,为你们报仇。最后,两国同归于尽。”
他摊开手:
“选吧,沈云晦。是要和平,还是要……一起死?”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弓弩的机括声清晰可闻,火药的味道隐隐传来。
沈云晦站在大殿中央,手握长剑,面对着数十架重弩,面对着那个毁了她一生的仇人。
十年恩怨,在此一举。
她突然笑了。
笑得冰冷,笑得决绝。
“慕容寒山,”她一字一句地说,“你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哦?”
“你忘了,我是谁教出来的。”
话音未落,沈云晦突然动了。
但不是向前,而是向后——她一脚踢翻身旁的烛台,火焰瞬间点燃了地上的绒毯。与此同时,她从怀中掏出一枚信号弹,拉响!
咻——
红色的烟火冲天而起,穿透大殿屋顶,在夜空中炸开。
“你干什么?!”慕容寒山猛地站起。
“让你的人看清楚,”沈云晦声音如铁,“这枚信号,是‘全面进攻’的命令——我姐姐看到后,会立刻炸了整座城,不会管我是不是还在里面。”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疯狂:
“你要同归于尽?好,我陪你。”
慕容寒山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算准了沈云晦会顾忌萧景珩的性命,算准了她会顾忌那一万精兵的性命——可他没算准,这个女人疯起来,连自己的命都不要!
“你疯了!”他嘶吼。
“是你逼的。”沈云晦一步步走向他,火焰在她身后蔓延,“十年前你逼我弑母,十年后你逼我屠城——慕容寒山,这血债,今天该还了。”
重弩的机括声越来越响。
可那些弩手也在犹豫——信号弹已发,城外的大靖军很快就会行动。如果现在放箭,炸药被引爆,所有人都得死……
就是这一瞬间的犹豫。
沈云晦动了。
如鬼魅般的身影瞬间掠过三丈距离,长剑直刺慕容寒山心口!
慕容寒山反应极快,黑袍一甩,袖中短刀出鞘——
铛!
刀剑相交,火花四溅。
十年了。
十年前,她刺杀他失败,重伤而逃。
十年后,她再次站在他面前,剑锋比当年更快,更狠,更决绝。
“杀!”慕容寒山嘶声下令。
墙洞中的弩手终于扣动机括——
但晚了。
大殿的屋顶突然被掀开,数十道黑影从天而降,手中暗器如雨点般射向墙洞中的弩手!
暗影阁。
沈云晦从来不是一个人来的。
她在入城前,就暗中下令让暗影阁精锐潜入皇宫,埋伏在屋顶——等的就是这一刻。
惨叫声四起。
弩手一个接一个倒下,重弩失去控制。
慕容寒山脸色惨白,连连后退:“不可能!你怎么可能……”
“你以为我这十年,只是在战场上厮杀吗?”沈云晦剑势如虹,步步紧逼,“慕容寒山,你老了。老到只会算计,却忘了——真正的胜负,从来不在算计,而在敢不敢赌命。”
最后一剑。
贯穿胸膛。
慕容寒山僵在原地,低头看着胸口透出的剑尖,眼中满是不敢置信。
“这一剑,”沈云晦在他耳边轻声说,“为我母后。”
拔剑。
鲜血喷涌。
北凛国师,慕容寒山,毙。
大殿外,喊杀声震天。
大靖军终于冲了进来,与残存的北凛守军展开最后的厮杀。
沈云晦站在龙椅前,看着倒在地上的尸体,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十年血债,今日终偿。
可她的心,没有想象中的轻松。
反而更沉了。
因为慕容寒山临死前,说了一句话:
“萧景珩……在地牢……快去……不然……”
不然什么?
他没说完。
但沈云晦知道,那绝不是什么好事。
“地牢在哪?!”她抓住一名北凛官员,厉声喝问。
官员颤抖着指向皇宫深处:
“在……在御花园假山下……”
沈云晦转身就冲。
身后,火光冲天。
北凛都城,正式陷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