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风却没歇。
陈三槐站在尸骨坑边,手里攥着半截阳石残片,指节发白。他能感觉到地底有东西在动,不是骨头拼合的响,是更沉、更慢的爬行,像谁在土里翻身。
他没动,也不敢回头。
李家老宅的屋檐塌了一角,瓦片斜挂着,滴水声断断续续。院门被砍开后就没关过,黑洞洞的像个嘴。
就在这时候,他听见脚步声。
不是泥浆踩踏的那种重步,是轻的,布鞋底蹭着湿石板,一下一下,从院外进来。
“三槐哥?”
是李春桃的声音。
她手里提着个铝饭盒,穿红碎花衬衫,两条麻花辫垂在肩上。辫尾各系一枚旧铜钱,年头久了,绿锈斑驳。她不知道刚才这里炸过阳石,也不知道坑里躺过七具断指骨架,只听说他一整天没吃饭,便热了碗红薯粥送来。
她走到堂屋檐下,抬头时,动作突然僵住。
梁上挂着个影子。
倒挂着,头朝下,脚勾在房梁断裂的檩条上,一身褪色的官服,领口高竖,袖口破烂。脸背对着她,黑发垂落,遮住五官。
可它动了。
脖颈缓缓拧转,一百八十度翻过来,眼皮掀开——没有眼珠,只有两道竖裂的黑缝。
李春桃喉咙一紧,饭盒脱手。
“哐当”一声,铝盒砸在地上,汤水泼了一地。
那声音像是个信号。
陈三槐猛地抬头,一眼就看见梁上东西。他反应极快,左手瞬间探向腰间皮囊,掏出铜铃,抬手就甩。
铜铃飞出,直奔梁上黑影。
铃没撞上,但在半空突然“嗡”地一震,发出一声尖利脆响。
黑影抖了一下。
接着,整具官服女子的身体从梁上飘落,不落地,悬在半空,十指指甲“噌噌”暴长,眨眼伸到三尺,黑如铁钩,泛着湿冷光。
它扑向陈三槐。
速度快得带风,指甲直掏面门。
陈三槐侧身闪,动作到底迟了半拍。左肩“嗤啦”一声,粗布褂子被划开三道口子,皮肤见血。他踉跄一步,靠住墙才稳住。
女子第二抓已到眼前。
指尖离他咽喉只剩半尺。
这时,李春桃冲了过来。
她本想挡在他前面,可人还没扑到,两条麻花辫突然自己腾空而起,像活了似的,其中一根猛地卷住陈三槐腰间,狠狠一拽。
陈三槐被拖出半米,险之又险避开那一抓。
女子扑空,指甲插进土里,发出“咔”的一声脆响,三根长甲竟硬生生折断。
她缓缓抬头,无瞳的眼缝转向李春桃。
李春桃吓得腿软,站都站不住,跌坐在地。
可她那根缠着陈三槐的麻花辫还没松,辫尾那枚铜钱,正微微发颤。
与此同时,落在地上的铜铃,也在轻轻震动。
一寸远,两件东西之间,空气像是起了波纹。
“嗡……”
低频的鸣声响起,不刺耳,却钻心。
女子身形一顿,长甲缩回半尺,像是被这声音压住。
陈三槐趴在地上,喘着气,眼角余光瞥见辫梢铜钱和地上铜铃的异样。他没时间细想,顺势一滚,伸手把铜铃捞进手里。
铜铃还在震,贴在掌心,发烫。
他背靠断墙坐起,左手死死攥铃,右手撑地,慢慢站起来。肩上伤口流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泥里。
女子浮在半空,没再进攻。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指甲,又缓缓抬头,盯着陈三槐,嘴一点点张开。
没有声音。
但一股阴风从她口中涌出,吹得满院灰烬打着旋儿往天上飘。
李春桃坐在地上,两条辫子软软垂下,刚才那一缠像是耗尽了力气。她看着陈三槐,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陈三槐没看她。
他盯着那女人,呼吸沉重。
他知道这东西不怕铜铃,不然早散了。但它忌惮铃声,尤其是和那枚铜钱共鸣的时候。
可他不能再扔铃了。
这是母亲留下的东西,丢了就没了。
他也不能让李春桃再靠近。
她刚才那一缠,不是人能做到的。可她本人一脸茫然,显然自己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女子缓缓抬手,指甲再次伸长。
这次不是三尺,是四尺。
弯曲如镰,对准陈三槐心口。
陈三槐咬牙,把铜铃贴在胸口,准备硬扛下一击。
就在这时,李春桃忽然开口。
“你……你别碰他。”
声音小,发抖,但她说出来了。
女子的动作,顿了一下。
不是停,是轻微晃动,像风吹纸人。
陈三槐抓住机会,猛地抬手,铜铃往前一送。
“叮——!”
铃声炸响。
女子被震退半步,身形晃荡,指甲边缘崩出一丝黑雾。
可她很快稳住,眼缝里的黑线更深,缓缓抬起双臂,五指张开,像要扑下来撕人。
陈三槐后背抵着墙,汗水混着血往下流。
他不能再退。
身后就是尸骨坑,再退一步,脚底下就是断指煞的阵心。
他盯着那女人,牙关紧咬。
李春桃坐在地上,双手撑着身后泥地,呼吸急促。她看着陈三槐,又看看那怪物,忽然伸手摸了下自己的辫子。
辫尾铜钱,已经不动了。
可就在她手指碰到铜钱的瞬间,那枚旧钱,又轻轻颤了一下。
几乎同时,陈三槐手中的铜铃,也跟着震了半下。
女子猛然扭头,看向李春桃。
这一眼,让李春桃全身发冷。
她感觉像是被蛇盯住,动不了,连呼吸都卡住。
女子缓缓转身,不再看陈三槐,而是完全面向她。
指甲收拢,又展开,像在打量。
陈三槐立刻察觉不对,抬脚就想冲过去。
可他刚动,女子反手一挥,一道阴风扫出,把他狠狠拍回墙上。
“咳!”他喷出一口血沫,滑坐在地。
女子一步步飘向李春桃。
每走一步,地面灰烬自动分开,不留脚印。
李春桃想爬,腿却不听使唤。
她只能看着那怪物靠近,看着它抬起手,一根指甲慢慢伸向自己脸。
三寸,两寸……
就在指甲即将触到她鼻尖时——
“叮!”
铜铃声再响。
不是陈三槐摇的。
是他怀里的铃,自己震了一下。
紧接着,李春桃辫尾的铜钱,也“嗡”地震颤。
两股震动叠加,空气中那层波纹猛地扩大。
女子发出一声无声的尖叫,身形剧烈扭曲,指甲瞬间缩回,整个人像被无形绳索勒住,硬生生扯退半米。
陈三槐趁机爬起,一把将铜铃按在胸口,死死压住。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这铃和那铜钱,有点名堂。
女子浮在空中,不再前进。
她缓缓转头,最后看了李春桃一眼,又看向陈三槐。
然后,一点一点,往后退入堂屋阴影里。
梁上,房梁断裂处,黑影重新挂了上去,头朝下,脚勾梁,一动不动。
院中恢复死寂。
只有风穿过破窗,发出呜咽般的哨音。
陈三槐靠着墙,大口喘气。
他左肩血流不止,脸色发白,体力几乎耗尽。
李春桃坐在地上,两条麻花辫松散半垂,辫尾铜钱静止不动,绿锈斑驳,看不出异样。
她抬头看向陈三槐,嘴唇动了动,想说话,却发不出声。
陈三槐也没看她。
他盯着梁上黑影,一只手仍按着铜铃,另一只手慢慢摸向腰间皮囊。
皮囊空了。
符纸用尽,朱砂洒光,罗盘指针早在阳石爆炸时就停了。
他现在,只剩一口血,一只铃,一条命。
远处,村道依旧漆黑。
没有火把,没有人声。
整个青乌村,像睡死了。
他靠着墙,一寸一寸滑坐到地。
肩上伤口疼得钻心,可他不敢闭眼。
梁上那东西还在。
它没走。
它只是在等。
等下一个破绽。
等下一次进攻。
李春桃终于爬了起来。
她踉跄两步,走到陈三槐身边,蹲下,从衣兜里掏出一块蓝布,想给他包扎。
陈三槐抬手拦住。
“别动。”他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
李春桃的手停在半空。
她看着他,眼里全是慌。
陈三槐没看她,只盯着梁上。
“你什么时候来的?”他问。
“就……刚才。”她说,“我送饭……看你没吃。”
“谁让你来的?”
“没人……我自己来的。”
陈三槐闭了下眼。
他知道她关心他。
可这地方,不该来。
尤其在这种时候。
他张嘴想骂,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李春桃低头,看见自己辫尾的铜钱。
她伸手摸了摸,冰凉。
刚才那一下,是不是真的?
她的辫子,真的自己动了?
她抬头,看向陈三槐腰间。
那里,铜铃静静躺着,贴在他胸口,像睡着了。
可她记得,它响了两次。
一次是他扔的。
一次……是自己响的。
她张了张嘴,想问。
可就在这时——
梁上,黑影的指甲,又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