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有点犹豫了。
倪赞成以为母亲同意了,说:“妈,今晚我们就过去吧。”
母亲再次摇起头来:“不行,还是不行,我不能花你们俩的钱。”
薛翠翠说:“妈,这样好不好,那个房子平常你一个人住,我们回来也可以住,你出一半租金,我们出一半。”
母亲说:“这样可以。”
薛翠翠的心思倪赞成懂,她倒不是真的要和母亲平分房租,这点儿房租他们俩完全出得起,而是想说服母亲赶紧搬家。
车库的确不是一个人住的地方。
母亲还说了句:“正好,我可以从你们大哥手里要回我的退休工资卡。”
倪赞成和薛翠翠又悲哀,又高兴,悲哀的是母亲的所有经济来源居然都交给了大哥大嫂空置,这就是母亲亲手埋下的那颗爆雷啊。高兴的是母亲终于开始觉悟了,要把自己的退休工资卡要回来——这毕竟是往经济独立自主进了一小步。
多么希望,母亲再亲手把那爆雷引信拆掉——从大哥大嫂那里讨回自己所有四十万钱(包括卖老家的房款),或者讨回一半来给艰难的二哥。
事实证明这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母亲只愿意要回自己的退休工资卡,因为她觉得每月打进卡里的那点钱,足以够她出房租和生活之用的了。
如果不讨回卡,只是向大哥要房租什么的,感觉好像用的是大哥的钱一样。
她依然想证明自己是一家之主的方式就是:即便是人已经老去,但老而不朽,不用别人的接济就可以独自活着。
倪赞成自然不会去揣测母亲的真实内心,他眼里的母亲永远是有资格被善待的,即便是在财产处理问题上稍稍有些对二哥不公平。
薛翠翠却有另外的想法,觉得纵然是老人也要一碗水端平,不能惯着吃软饭的人,欺负了老实人。
作为儿媳,她现在急于想弄明白倪赞成的母亲为什么从大哥那里搬了出来。
这个并不重要,但她若是弄不明白就会感觉很不舒服。
第二天或者第三天的样子,母亲车库里的东西就全搬到新租住的楼上去了,新的房子在十八楼,走电梯,反而更省力,大哥那里虽然是二楼,但也要爬楼梯,对这一点母亲很满意,趁着倪赞成和薛翠翠搬东西的空档儿,自己翻来覆去坐着电梯上上下下。
大哥大嫂一家每人出来帮忙。
母亲和倪赞成夫妻安顿之后,大哥大嫂来看过一次,每个房间都察看了一下,问了房租的价格,连说贵了贵了租得贵了,被人家哄了。
他说:“我那里是三室一厅,也没这里的两室一厅贵。”
大嫂说:“这个钱花得冤枉。”
倪赞成说:“这里更安静,视线也好,日常用具都齐全,离你们家那里也不远,我和翠翠有时候回来就不用再出去住旅店了。”
大哥说:“那也是。”
大嫂说:“还是有点贵。”
大哥大嫂他们走了没多久,红红来了。
和倪赞成结婚后,薛翠翠没见过红红几面,最初的印象还是一个中学生,现在已经出落成大姑娘了,戴着貂毛围脖,穿着橄榄色羽绒服,眼睛里有蓝色的隐形眼镜。
这是一个充满自信和骄傲的当代女青年形象。
她没有叫出小叔和小婶,只社交性地点头示意,开口就说:“哎呀太贵了这么个破地方,你们怎么这么没脑子啊。”
薛翠翠心里一凉,脸色就不再温和。
她说:“你看你这个姑娘家,这个地方再怎么破也比车库强,对吧?”
红红一愣,意识到自己的话冲了一点,改口道:“那当然,车库怎么能和这里相比,可是我爸爸妈妈要来看奶奶的话,就没有原来方便了。”
倪赞成也不同意她的看法:“这要看心里有没有,如果心里有,距离不是问题,我和你小婶婶到这里的距离近么?我们还不是经常来看你奶奶。”
红红被说得脸都红了,嗫嚅道:“我呢倒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平常要是我爸妈做点好吃的,要送来吧,路上凉得快,弄不好还要洒出来,要奶奶过去吃吧,这上楼下楼的又不方便。”
薛翠翠最看不惯心口不一的人了,她和倪赞成把母亲接到新房子之后,聊了几次天,聊到了为什么从大哥家里搬出来,搬到车库。
母亲说,她和大嫂的父亲母亲是同时住进大哥的房子里的,每次到了吃饭时间,大嫂总是先招呼自己的父母,然后才招呼她,有一次家里哪个过生日,买了一只蛋糕,分来分去,到她这里的时候一点儿都没有了,因为受不了这个气,才搬出来的。
薛翠翠说:“红红,咱们说话可要凭良心,你回去问问你爸爸妈妈,哪一次做了好吃的,是先想到你奶奶的?”
红红不知是装糊涂,还是因为被揭了短,大声为自己的爸妈辩解:“小婶你说的这个不存在,我爸我妈对奶奶和外公外婆都是一视同仁,一样对待的。”
薛翠翠说:“你奶奶现在房间里休息,要不要把她叫起来,你们对质一下?”
倪赞成摆摆手:“算了,咱们不说这个,红红,不管怎么说,你奶奶在这里住着会更舒服,也更自在,你要是有孝心,你爸爸妈妈不方便,你可以经常过来看看。”
红红说:“我也没有别的意思,我就是想说这个房子租得有点贵了。”
薛翠翠说:“这样好不好,红红,你去租一个不太贵又比车库强的房子吧,如果租好了,这个房子说退便退就是了。”
红红一下子哽住了,半天才嘣出这么一句:“小婶,你,我,我就是说说我的想法,又没有别的意思。”
经过了这次打交道,薛翠翠感觉红红和大哥大嫂完全是一路货色,内心里非常不屑。
后来听母亲说,红红经常过去看她,是腿最勤快的一个。
薛翠翠就觉得这一定是别有所图。
她的感觉很快应验了。
又过了段时间,倪赞成在给母亲打电话问候的时候,母亲告诉他说,红红快要生产了,要他准备发个红包。
多大的红包合适呢?
据母亲说,她自己要准备一个5000元的红包。
母亲还说,你们没有孩子,俩都拿工资,花不完,不如给红红一个大红包,现在养一个小孩子太不易,红红和他对象没有那么多钱……
这还没完,隔天倪赞成又接到了母亲的一个电话,大意是说大哥大嫂反复到她住处来过,谈及红红想买一套小型别墅,七拼八凑之下还差50万元,希望倪赞成能帮一下忙。
前面那通电话,倪赞成没有跟薛翠翠讲,但后面这通电话就不能不讲了,他和薛翠翠迄今为止的所有储蓄也没那个数,如何帮助红红得和薛翠翠好好商量。
薛翠翠认为这还是婆婆的偏心,而大哥大嫂充分利用率婆婆的偏心,她非常不高兴。
她说我们有义务孝敬母亲,但没有义务孝敬大哥大嫂,更没有义务孝敬侄女儿。
倪赞成说:“可我们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妈妈为难啊。这样好不好,让你妈回老家来住,我们经常去看看也方便,把我们把浙江的那套房子卖掉……”
薛翠翠抢过来说:“把卖房款给红红?”
然后不等倪赞成表态,她斩钉截铁地说:“倪赞成,你趁早死了这个心,我是坚决不同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