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至正十一年，四月三十。
黄河决口的第三年。
中原大地，饿殍千里。官府催征的铜锣声里，总夹杂着孩童的啼哭。路上常见新坟，纸钱还没烧尽，就被饥民抢去嚼了。
颍州，明王宫总坛。
夜已深，烛火在青铜明尊像前摇曳。那雕像三眼六臂，每只眼睛都用朱砂点过，在暗处看，像活的一般。
韩山童背对着神像，负手站在窗前。
“明王。”
身后传来低沉的声音。
刘福通悄无声息地走进来。
“都安排妥了？”
韩山童没有回头。
“妥了。”刘福通的声音压得极低，“十三处香坛，数千信徒，只等您一声令下。五月端午，黄陵岗聚义。‘莫道石人一只眼，挑动黄河天下反’已经传遍江湖。”
“元廷那边？”
“颍州路达鲁花赤病重，暂代的是个废物。驻军大半调去治河，城里只剩三百老弱。”
韩山童终于转身。
他的眼睛在烛火映照下，有种慑人的光。
“福通，你说这一把，咱们赌不赌得赢？”
刘福通沉默片刻，忽然咧嘴笑了。
“数年前您与我共创明王宫，我就说过——这条命是明尊给的，也是您给的。赢了，咱们坐江山。输了，大不了从头落地，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韩山童拍了拍他的肩膀。
力道很重。
“好兄弟。”
两个字，千斤重。
两人对着明尊像跪下来，三拜九叩。起身时，刘福通从怀中取出一面红巾，双手奉上。
那红巾用朱砂染过，红得刺眼。
韩山童接过，在掌心摩挲良久，才缓缓叠好，收入怀中。
“明日，我要见三个孩子。”
五月初一，清晨。
晏司楚被传唤时，天刚蒙蒙亮。
他十五岁，身形挺拔，眉眼间有股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穿过三道暗门，进入明王宫最深处。这里是连普通教众都不得踏入的禁地，空气中弥漫着檀香与铁锈混合的怪味。
韩雪儿和韩林儿已经到了。
雪儿十三，一身素白衣裙，她继承了她母亲的美貌，也继承了父亲的倔强。此刻抿着唇，站得笔直。
林儿才十一，瘦瘦小小，躲在姐姐身后，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韩山童背对着他们，正对着明尊像上香。
烟雾缭绕中，那尊三眼六臂的神像更显诡异。三只眼睛仿佛都在盯着人看。
“跪下。”
韩山童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三人齐刷刷跪在蒲团上。
“抬起头，看着明尊。”
晏司楚抬眼，神像正中那张脸庄严肃穆。他忽然想起舅舅说过的话——明尊有三相，对信徒慈悲，对仇敌愤怒，对叛徒无情。
“今日叫你们来，是要交代后事。”
韩山童这句话说得平淡，却像一记重锤砸在三人心里。
韩林儿浑身一颤。
“父王……”雪儿忍不住开口。
“听我说完。”韩山童转过身，目光从三人脸上一一扫过，“过几天，明王宫将举旗起义。此事若成，天下可定。若败——”
他顿了顿。
“便是诛九族的大罪。”
林儿小声啜泣起来。
“怕了？”韩山童看向儿子，眼神复杂。
“父王……孩儿不是怕死。”林儿抹着眼泪，“只是……只是除了起兵作乱，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咱们可以继续传教，慢慢积蓄力量，等时机更成熟……”
“等？”
韩山童忽然笑了，笑容里满是苦涩。
“林儿，你可知黄河两岸现在是什么景象？人相食，易子而食！元廷那些蒙古老爷，还在催征河工钱粮。再等下去，汉人都要死绝了！”
他走到林儿面前，蹲下身，双手按住儿子瘦弱的肩膀。
“孩子，你记住——有些事，等不得。有些仗，不得不打。”
林儿咬着嘴唇，泪珠大颗大颗往下掉。
韩山童叹了口气，起身看向雪儿。
“雪儿，你呢？”
雪儿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
“女儿不懂什么天下大义。但我知道，父王要做的事，从来都是为了救更多人。”她一字一顿，“我会保护好弟弟。父王您尽管去——替天行道。”
“好！”
韩山童重重说出这个字，眼圈竟有些发红。
最后，他看向晏司楚。
这个外甥，从小话就不多。但每次交代的事，从来没有办砸过。
“司楚。”
“舅舅。”晏司楚应道。
“他们俩，一个太刚，一个太柔。”韩山童的目光深不见底，“你年纪最长，心性最稳。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您说。”
“若我此番事成，你要辅佐林儿。若我不幸败亡——”韩山童的声音低沉下去，“你要护着雪儿和林儿，逃得越远越好。隐姓埋名，别再回来。”
晏司楚直视着舅舅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他从未见过的东西——是托付，是恳求，也是一个枭雄罕见的脆弱。
“舅舅。”
晏司楚没有立刻答应，而是缓缓开口。
“您要起义，我打头阵。您要成事，我辅佐表弟。您若不幸——”晏司楚的声音忽然变得斩钉截铁，“我也会护着雪儿和林儿，杀出一条血路。但我不会逃。”
“什么？”
“我会带着他们，继续您未竟的事。”
殿内死寂。
连韩林儿都忘了哭。
韩山童怔怔看着外甥，良久，忽然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震得烛火摇曳。
“好！好！好！”
他连说三个好字，重重拍在晏司楚肩上。
“不愧是晏家的种！”
这一拍，用了三成力。晏司楚身子晃了晃，脚下青砖竟裂开一道细纹。
“都起来吧。”
三人起身。
韩山童从神龛下取出三样东西。
第一件，是一柄匕首。剑鞘乌黑，上刻明尊法相。他递给雪儿。
“这是你母亲的遗物。她临终前说，等你长大了，交给你防身。”
雪儿双手接过，紧紧抱在怀里，眼圈红了。
第二件，是一枚玉佩。羊脂白玉，雕着蟠龙。韩山童挂到林儿脖子上。
“这是咱们韩家祖传之物。，这玉，跟了你爷爷一辈子。”他摸了摸儿子的头，“戴着它，别忘了咱们汉人的根。”
最后，韩山童取出一本经书。
“司楚，这【光明秘录】。此书陪我纵横江湖，闯荡天下。”韩山童双手捧书，郑重递出，“今日，我把它传给你。”
晏司楚没有立刻接。
“舅舅，这是您的……”
“拿着。”韩山童打断他，“明日之后，我用不着了。”
话里有话。
晏司楚深吸一口气，单膝跪地，双手接过。
“都退下吧。”韩山童转过身，重新面向明尊像，“让我静静。”
三人行礼告退。
走到门口时，晏司楚回头看了一眼。
舅舅的背影在神像前显得异常孤独。烛火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墙上，扭曲变形，像一只欲飞的鹰。
殿门缓缓关上。
韩山童仍站在原地。
许久，他走到窗边，推开木窗。外面天色已大亮，远处田野里，有农民在耕作。更远的地方，是颍州城的轮廓。城墙上的元字大旗，在晨风中懒洋洋地飘着。
“纵横江湖十多载……”
韩山童喃喃自语。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年轻时第一次杀人，手抖得握不住刀。想起娶妻那日，红烛高照，雪儿娘笑得真好看。想起建立明王宫，信徒从三五人发展到数千之众。
也想起那些死去的人。
死在狱中的兄弟，被凌迟的弟子，还有雪儿的娘——病逝那夜，她握着他的手说：“山童，你要活下去，带着孩子们，好好活。”
可这世道，不让好人活啊。
韩山童闭上眼。
脑海中忽然闪过一幅画面——千军万马中，他孤身陷阵，身中数十箭，仍挥刀不止。最后力竭倒地，眼前是血色天空。
那是他数日前做的一个梦。
梦醒后，冷汗湿透重衣。
“明尊在上。”
韩山童对着窗外天空，低声祷祝。
“若此战功成，韩某愿折寿三十年，换天下汉人一个太平。若不幸败亡——”
他顿了顿，眼神陡然凌厉。
“也请明尊护佑，让三个孩子逃出生天。所有罪孽，韩山童一人承担。”
风吹进来，卷动神龛前的经幡。
明尊神像，在晨光中若隐若现。
悲悯的，愤怒的，狰狞的。
仿佛都在注视着这个即将搅动天下的男人。
窗外，一只鹰掠过天际，发出嘹亮的长鸣。
五月初一的阳光，洒在颍州大地上。
而历史的车轮，已经碾到了悬崖边缘。
只等一声惊雷，便要天翻地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