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渐凉，星河又低垂了些许。莫怀楚沉默良久，忽而轻声开口，声音里透着几分飘忽：“阿离……你可曾听说过，关于我母亲的事？”

叶长离微微一怔，纤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她沉吟片刻，极力在记忆中搜寻，终究还是缓缓摇头，低声道：“未曾。我只隐约知晓，她多年前便已仙去。”

这话倒是不假。世人只知菁山宗前任莫宗主曾有一位妻子，可关于她的名讳、容貌、来历，却从未有人提起过，现下想来，着实有些奇怪。

莫怀楚嘴角浮现一抹极淡的笑意，那笑意里却浸着说不清的心绪。他低声说道：“其实……不仅是你不知道，连我自己，亦不甚明了。”

叶长离抬眼看向他，眉心微蹙，眸光中流转着些细碎的探究。她没有言语，只静静等待着下文。

“自我记事以来，母亲便一直缠绵病榻，我很少能见到她的面。记忆中，她总是卧在床帷深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神情倦怠，声音虚弱得如同游丝。”他顿了顿，声音里添了几分沉重，“后来……姐姐失踪不久，母亲也紧随而去。”

叶长离心头微动，隐隐察觉到这其中某种难以言说的关联。

莫怀楚继续道：“母亲去世后，父亲悲痛欲绝，我们家守丧整整三年。可奇怪的是，在这漫长的三年里，从未有旁人前来吊唁——无论是她的父母、师父，还是同门好友，都没有出现过。仿佛除了我们之外，世上再无一人认识她。”

叶长离静静听着，心中也浮起几分异样的感受。

她虽无父无母，但尚有师父、师叔以及同门相伴，即便她在外的名声再如何不堪，想来死后也不至于落得这般凄清无人问津的境地。

“确实奇怪……”叶长离低声道，心中隐隐生出一种猜测。

思及此，叶长离也直接问了出来：“你母亲……莫非不是灵修界中人？”

莫怀楚眼中掠过一丝了然之色，轻轻颔首：“不错。母亲她周身灵力稀微，与凡人无异。”

“凡人么……”叶长离喃喃低语，脑海中零星的传闻渐次浮现。

凡人与灵修结合并非没有先例，却鲜有完满的结局。雨断云销，多是情缘难续，无疾而终，莫怀楚父母的命运似乎也未能成为例外。

“母亲身无灵根，无法修炼。但身处灵修界内，有灵力滋养，本应比凡人更为康健。可自从生了我们三人后，她的身子每况愈下，直至最后……”莫怀楚的声音微微发颤，似在极力压抑某种情绪。夜风拂过他的鬓发，将他侧脸的轮廓映得格外寂寥。

叶长离轻声叹息，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忍：“胎儿寄于母体，需吸食灵气以求平安降世。而你母亲是凡人之躯，怀上灵胎，纵有灵药滋补，身子也难免亏空得厉害。”

莫怀楚低垂着头，声音染上一丝哽咽：“所以……是我们三个，害死了母亲。”

“不能这么说！”叶长离急急打断，语气比平日多了一分少见的急切与坚定，“令堂生下你们，是她自己的选择。若她泉下有知，定不愿见你这般胡思乱想，如此自责自苦。”

“是吗？”莫怀楚倏地抬起头，眸光在月色下冷了一分，“当真是她自己的选择吗？”

叶长离一怔，心中隐隐察觉到话中另有深意，“你是说……”

“菁山宗传至我父亲手中，已历十七代。”莫怀楚的语气越发低沉，带着难以言喻的冰冷，“纵使他再如何在乎母亲，也不可能越过宗门重任。为了宗门延续……他什么都做得出来。”

“所以她是为了你父亲才……”叶长离试探着接道。

莫怀楚点了点头，声音略显木然：“不错。姐姐的资质如何，我不得而知，但她显然无法继任宗主之位。故而三年后，他们又生下了我哥哥。”

他顿了顿，缓缓道：“他算得上是百年一遇的天才，年仅两岁便开了灵智。宗门上下无不欢欣鼓舞，可就在他引气入体后不久，却忽然有一天……站不起来了。”

“宗门长老们只当是他年纪尚幼，或是患了怪症，寻了名医诊治，都想着时日久了自会好转。可谁也没想到，自那之后，他再也未能站立。”莫怀楚的声音里掺杂着几分压抑的痛楚。

叶长离听得心头一紧，“所以……他们才又生下了你？”

“是啊，”莫怀楚自嘲般笑了笑，那笑意里毫无欢愉，“其实我幼时也算得上天赋异禀，成日痴迷于术法修行，进境之速，与我哥哥不相上下。”

叶长离闻言有些吃惊，忍不住侧目看他。

莫怀楚对上她的目光，唇角勾起一抹调侃的弧度：“怎么，不信？”

“信……”叶长离轻轻点头，但语气却颇为勉强。

一个是苦渡下阶、执掌菁山宗的宗主，一个堪堪赤炼下阶，说得好听是闲云野鹤，说得直白些便是游手好闲——任谁都不会觉得这两人天赋相当。

然而叶长离心中清楚，莫怀楚并非信口开河之人。她压下心头的疑虑，轻声追问：“那后来呢？”

莫怀楚缓缓躺下，双手枕在脑后，语气轻描淡写：“后来嘛，我被当成菁山宗下一任宗主秘密栽培，宗门内所有事务，一律以我为先。”

“那不是很好？”叶长离微微蹙眉。放眼灵修界，有几人能有这种待遇？这是旁人求之不得的机会。

“起初……确是不错。”莫怀楚的声音里透出一丝淡淡的疲惫，“可经历了姐姐失踪、母亲气绝而亡后，我忽然……就不想修炼了。”

听到此处，叶长离大抵也能明白他当时的心境了。

“为了宗门，我害死了姐姐与母亲。”莫怀楚的声音低哑下去，带着某种近乎绝望的苍凉，“我当时很怕……怕再失去哥哥。倘若连至亲至爱都无法守护，纵使来日真的坐上宗主之位，又有何意义？”

“我能理解你。”叶长离叹息道，语气柔和了几分。

“所以自那之后，我便荒废了修行。”莫怀楚苦笑，“这中间，我几度差点被父亲打死，却始终不曾向他低头。如今我身上……还留着当年御风鞭的伤痕。”

“御风鞭……”叶长离心中骤然一紧。

那是前任莫宗主的本命法器。祭出本命法器相向，看来当真是动了杀心。

“那你还恨他么？”她轻声问道。

“恨？”莫怀楚低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苦涩，“自然是恨的。可恨他又有什么用？母亲过世后，他也一蹶不振，看上去……比我还痛苦万分。”

他眼中忽然闪过一丝狠戾，话音陡然转冷：“倒不如……直接杀了他。”

“什么？！”叶长离惊得霍然坐起，满脸难以置信，“是你……杀了你父亲？！”

莫怀楚怔怔地看着她，随即失笑出声，摇头叹道：“阿离，你的心思未免转得太快。我一个赤炼下阶，如何杀得了父亲那样的人物？”

叶长离听罢，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说的也是……那莫非是……你哥？”

莫怀楚笑意更深，带着几分无奈摊开手道：“我哥那样一本正经的人，这等事……怕是下辈子他也做不出来。”

叶长离蹙起眉头，目光深深地锁在莫怀楚脸上，不肯放过他一丝一毫的神色变化：“那究竟……是谁杀了你父亲？”

莫怀楚闻言，又恢复了先前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手指轻轻叩着身下的石面，语气随意得仿佛在谈论天气：“这个嘛……我也不知道。”

“你不知道？”叶长离话音里带上了几分狐疑，“那你当时为何会出现在司刑台？还将我放走了？”

莫怀楚侧过头，唇角扬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其实……我当时是想看看，是谁这般好心，替我把那便宜爹给杀了。本打算当面道谢来着。”

他顿了顿，耸了耸肩，语气里透出几分遗憾：“结果却在牢中见到你。只一眼我便知道——断不可能是你下的手。”

叶长离微微挑眉，似乎被他的笃定激起了好奇心，“为什么你这么肯定？”

“嗯……”莫怀楚沉思片刻，目光飘远，像是在追溯什么记忆。他缓缓开口，语调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我也不知道。许是所谓的眼缘罢，又或者……是我与阿离你，上天注定的缘分。”

叶长离嘴角微微抽动，心中无奈地叹息。这家伙的不正经，她早已习以为常，自然也没有深究，只将那句“缘分”轻轻揭过。

莫怀楚见她不接话，也不介意，自顾自地叹了口气，摇头道：“只可惜啊……”

“可惜什么？”叶长离顺着他的话问道。

“我原以为，我那便宜爹死了之后，菁山宗便彻底完蛋了。”莫怀楚故作遗憾地摊了摊手，语气里带着几分调笑，“谁料我哥竟还是将这担子扛了起来。我的梦想……就这么破灭了。”

“梦想？”

“嗯。”莫怀楚仿佛认真起来，“我一直的梦想，便是看着菁山宗……一败涂地。”

叶长离轻叹一声，懒得理会他的荒唐言语。

菁山宗这般庞大的宗门，又岂会因一人之死而倾覆？纵使没有莫怀瑾，也会有其他人继任宗主之位。

“你哥他……都是为了你。”叶长离轻声说道，话语间带着几分难言的感慨。

两人忽然陷入了沉默，夜风缓缓吹过，带起树叶沙沙轻响，将周围的静谧衬得愈发深邃。

过了许久，莫怀楚才低声开口，语气里多了一分难得的正经：“我知道。”

他抬起头，目光中流露出些许纠葛，好似掺杂着感激、愧疚与无奈，“他怕我日后无所倚仗，才毅然决然挑起这副重担。期间，长老们多次欲行篡逆，他几经生死，才算坐稳了如今的位子。”

叶长离听到此处，忍不住问出心中困惑已久的问题：“那你为何不回去助他？反而……跑到九牙山来？”

莫怀楚侧头看向她，目光略带怅然，淡淡说道：“是我哥哥不许。”

“为何？”

“他说我志不在此，无需强留。”莫怀楚声音低了几分，像是在回忆莫怀瑾对他说过的话，“他说，如果我勉强留在菁山宗，也只会一味沉溺于往日的痛苦之中。倒不如脱身出去……自在逍遥。”

叶长离静静地看着他，眼中多了几分复杂的情绪。她似乎想说些什么，唇瓣微启，却又终究忍住了，只点了点头，算是认同了莫怀瑾那一番良苦用心。

夜色愈深，浓稠如墨，星光却愈发清亮，碎银般洒落二人肩头，宛若良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