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五,寅时。
天还黑着,雪已经停了,只余风还在呼啸,卷起檐角积存的雪沫,扑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清凉殿内只点了一盏烛,昏黄的光在空旷的殿宇里摇曳,将萧景琰坐在床榻边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细长单薄。
常安端着药碗的手在抖。
药是昨夜太医署新开的方子,说是“固本培元”,实则加了双倍的安神药材——喝了会让人昏沉无力,面色苍白如纸。这是计划的一部分。
“殿下,”常安声音哽咽,“非要如此吗?”
萧景琰接过药碗,看着漆黑药汁中自己的倒影。倒影里的脸苍白得没有血色,眼下一片青黑,确实是久病缠身的模样。他轻轻晃了晃药碗,药汁荡开涟漪,将倒影搅碎。
“要骗过狼,就得扮成羊。”他低声道,声音沙哑——这是昨夜故意开窗吹了半宿冷风的结果。
说完,他将药碗凑到唇边,一饮而尽。药汁极苦,顺着喉咙滑下,激起一阵剧烈的咳嗽。他伏在榻边咳得撕心裂肺,常安慌忙上前替他拍背,触手一片冰凉。
“殿下!”
“无妨。”萧景琰止住咳嗽,用素帕掩口,再放下时,帕上已有一抹刺目的红。
常安眼圈红了。
“记住,”萧景琰喘匀了气,靠在榻上,“今日无论谁问起,都说我旧疾复发,咳血不止,已昏睡半日。太医来看过,开了药,但……效果不显。”
“奴婢明白。”
“还有,”萧景琰从枕下摸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药丸,“这个,戌时前半个时辰给我。”
那是谢长渊送来的“龟息丸”——服下后半个时辰内,呼吸脉搏会微弱到近乎停滞,像极了重伤濒死的状态。但药效只有一刻钟,之后会慢慢恢复。
常安接过药丸,手抖得更厉害了:“殿下,这药太凶险,万一……”
“没有万一。”萧景琰闭了闭眼,“去吧,该‘传太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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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太医院院判张太医匆匆赶到清凉殿。
他是三皇子的人——这一点,萧景琰十年前就知道。当年母亲病重时,正是这位张太医“尽心诊治”,却让母亲一日比一日虚弱。
张太医踏入殿内时,眉头紧皱。殿里药味浓得呛人,混杂着血腥气。他走到榻前,看见萧景琰闭目躺着,脸色白得像纸,唇色淡得几乎看不见,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殿下何时发病的?”张太医边问边搭脉。
常安垂首答:“昨夜子时突然咳血,之后就昏睡不醒。奴婢请了当值太医来看,开了方子,但殿下服了药也不见好,反而……”
张太医指尖下的脉搏虚弱紊乱,时有时无,确实是油尽灯枯之象。他心中暗惊——这位七皇子本就体弱,难道真要熬不过这个冬天了?
“脉象虚浮,气血两亏。”张太医收回手,摇头叹息,“殿下这是忧思过度,又染了风寒,内外交攻啊。老夫开个新方子,先稳住病情。”
他提笔写方,心中却在飞快盘算:七皇子若真死了,盐政案就成了无头公案,三皇子那边……他偷偷瞥了眼榻上的人,那张脸苍白得近乎透明,确实像将死之人。
或许,可以加一味药。
张太医笔尖顿了顿,在方子里添了一味“附子”——剂量不大,但足以让本就虚弱的人心跳加速,气血翻腾,看起来像病情加重。反正七皇子本就体弱,死了也怪不到他头上。
“按这个方子抓药,三碗水煎成一碗,早晚各服一次。”他将方子递给常安,“老夫午后会再来诊脉。”
“谢太医。”常安躬身。
张太医又看了榻上一眼,转身离去。脚步很快,像要逃离什么。
殿门合上。
榻上,萧景琰缓缓睁开眼。
“走了?”他声音依旧沙哑,却没了方才的虚弱。
“走了。”常安将药方递过来,“殿下,这方子……”
萧景琰扫了一眼,目光落在“附子”二字上,唇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果然。去吧,按方抓药,但煎药时……把附子换成甘草。”
“是。”
常安退下后,萧景琰坐起身,从枕下取出那枚陆啸云留下的铁牌。铁牌冰凉,在他掌心渐渐焐热。他想起昨夜陆啸云跪在雪地里,说“臣万死不辞”时的眼神。
那么坚定,那么……灼热。
萧景琰闭上眼。
母亲去世那年的冬天,也是这样冷。他跪在灵前,看着那些来吊唁的人——有的真心哀痛,有的假意悲戚,更多的,是来探虚实,看他这个嫡子还能不能成气候。
那时他就知道,这深宫里,真心是最奢侈的东西。
可陆啸云……
萧景琰握紧铁牌,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他不敢信。
不是不信陆啸云的忠诚,是不敢信自己——不敢信自己会开始依赖一个人,不敢信自己会开始期待,期待那双总是锐利如鹰的眼睛,会因他而柔软。
“殿下,”常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安平大长公主府来人了。”
萧景琰收敛心神:“请进来。”
来的是大长公主身边的嬷嬷,姓崔,五十多岁,面容严肃。她进来后先行了大礼,然后奉上一个锦盒:“公主殿下听说七殿下病了,特地让老奴送来这支百年老参,给殿下补补身子。”
萧景琰接过锦盒,打开,里面果然是一支品相极佳的老参。但参底下,压着一封信。
他取出信,展开。信很短,只有一行字:
“戌时梅下,老身亲至。”
萧景琰眸光一凝。安平大长公主今夜要亲自来?计划里没有这一环。
“公主殿下还说,”崔嬷嬷低声道,“让七殿下务必保重身体。有些旧账,该算的时候到了。”
萧景琰将信凑到烛火上烧了,看着它化作灰烬。
“替我谢过姑祖母。”他缓缓道,“就说……景琰明白。”
崔嬷嬷深深看了他一眼,躬身退下。
殿内又只剩萧景琰一人。他靠在榻上,望着窗纸透进的微光。天色渐渐亮了,雪后初晴,阳光苍白无力地洒在雪地上,映得满室清冷。
今日是他的生辰。
也是母亲的忌日。
十年了。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母亲最后的模样——那么美,那么温柔,握着他的手说:“琰儿,要好好活着。”
他活下来了。
活得隐忍,活得艰难,活得……像个影子。
但今夜之后,或许就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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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三皇子府。
萧景睿听完张太医的禀报,眉头紧锁:“你确定?他真的快不行了?”
“千真万确。”张太医低声道,“脉象虚浮紊乱,咳血不止,面色如纸。以臣看,熬不过三日。”
萧景睿在书房里踱了几步。七弟病重,按理说他该高兴——少了这个嫡子,他的路会顺很多。但不知为何,他心里总有些不踏实。
太巧了。
腊月廿五,盐政案正查到关键处,七弟就“旧疾复发”?
“你开的方子里,加了附子?”他忽然问。
张太医一惊:“殿下怎么知道?”
“本宫猜的。”萧景睿盯着他,“剂量如何?”
“不大,但足以……”
“足够了。”萧景睿打断他,“你做得很好。去吧,继续‘尽心’诊治。若七弟真有什么不测……”他顿了顿,“本宫会记得你的功劳。”
张太医喜形于色,叩首退下。
书房门合上。萧景睿走到窗边,望着院中积雪。阳光照在雪上,刺目得让人睁不开眼。
他想起小时候,七弟总跟在他身后,软软地唤“三皇兄”。那时母亲还是贵妃,父皇也宠他,他是宫里最得意的皇子。而七弟,不过是个没了娘的可怜虫。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是从七弟渐渐长大,那张脸越来越像先皇后开始?
还是从朝中那些老臣,开始私下议论“嫡庶之别”开始?
萧景睿握紧拳。
他不能让七弟活。
不仅因为皇位,更因为……他怕。怕那张酷似先皇后的脸,怕那双清澈得能照见人心的眼睛,更怕父皇看七弟时,那种复杂的、他看不懂的眼神。
“殿下。”心腹幕僚悄声进来,“赵将军那边传来消息,一切安排妥当。戌时动手。”
“知道了。”萧景睿头也不回,“告诉赵擎海,务必干净利落。今夜之后,本宫要听见七皇子‘病逝’的消息。”
“是。”
幕僚退下。萧景睿独自站在窗前,许久。
夕阳西下,将雪地染成一片凄艳的红。
像血。
他忽然有些不安,但又说不上来为什么。
或许,是等这一天等得太久了。
久到……真来临时,反而觉得不真实。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丝异样。
成王败寇。
今夜,就要见分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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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凉殿。
萧景琰坐在铜镜前,常安正替他梳头。镜中的人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殿下,戌时快到了。”常安小声道。
萧景琰从妆匣里取出一支白玉簪——母亲留下的遗物,簪头雕着细密的缠枝莲纹。他将簪子缓缓插入发髻,动作很轻,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常安。”
“奴婢在。”
“若我今夜……”萧景琰顿了顿,“没能回来,你便带着这个,去安平大长公主府。”他从怀中取出一封早已写好的信,“把这个交给姑祖母。她会护你周全。”
常安“扑通”跪倒,泪如雨下:“殿下别说这种话!您一定会平安无事的!”
“我只是说万一。”萧景琰扶起他,替他擦去眼泪,“好了,去准备吧。琴摆好了吗?”
“摆好了,在梅树下。”
“炭盆呢?”
“也备好了,但殿下,天这么冷,您真的要……”
“要。”萧景琰站起身,月白鹤氅滑落肩头,露出里面同样素白的常服。他走到殿门前,推开一条缝隙。
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缕残阳将雪地染成暗红。院中那株老梅在寒风里静立,枝头红梅灼灼,像凝结的血。
戌时快到了。
萧景琰握紧袖中那枚铁牌,又摸了摸腰间那枚蟠龙玉佩。
然后,他推门而出。
寒风扑面,卷起衣袍猎猎作响。
他一步一步走向梅树,走向那张早已摆好的古琴。
走向今夜,那场早已注定的局。
雪又下了起来。
细密的,无声的。
覆盖了所有的足迹。
也覆盖了,某些人最后的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