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五,申时三刻,江宁府衙。
陆啸云坐在偏厅里,手里捏着只早已凉透的茶盏。窗外天色阴沉,又飘起了细雪,将院中那株老梅的枝桠压得低垂。他已经在江宁耽搁了一日——昨夜从京城赶回,今早本想立即返京,却被江宁知府周延年拦下了。
“将军,有人要见您。”周延年推门进来,神色有些古怪,“是……江南盐商总会的会长,沈万三。”
沈万三。这个名字陆啸云听说过——江南盐商之首,家财百万,在江宁乃至整个江南都算得上呼风唤雨的人物。更重要的是,他是南宫家最大的生意伙伴,南宫家在江南的盐引生意,有三成经他之手。
“他见我做什么?”陆啸云放下茶盏。
“说是……要自首。”周延年压低声音,“还带了账本。”
陆啸云眸光一凝:“带进来。”
沈万三是被两个衙役搀扶着进来的。这位年过五旬的盐商巨头,此刻面色灰败,眼窝深陷,原本富态的身形竟显得有些佝偻。他穿着一件半旧的棉袍,外头罩着灰鼠皮坎肩,与传闻中一掷千金的豪奢形象相去甚远。
“罪民沈万三,叩见陆将军。”他一进门就跪倒在地,额头触地,声音发颤。
陆啸云没有让他起身,只淡淡道:“沈老板要自首什么?”
沈万三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罪民……罪民要告发南宫家,还有……赵家。”他从怀中取出一本厚厚的账册,双手呈上,“这是罪民与南宫家、赵家往来的全部账目,还有……他们私运生铁、勾结狄人的证据。”
周延年接过账册,递给陆啸云。陆啸云翻开,只看了几页,脸色就沉了下来。
这账册比他在赵家货栈找到的那本详细得多——不仅记录了生铁运输的时间、数量、路线,还有接货的狄人部落名称、交易的战马数目,甚至……有几页贴着密信的抄件,落款是“赵擎海印”。
其中一封信,让陆啸云瞳孔骤缩:
“……腊月廿五事成,江南盐利可分三成予胡。北境战马五百匹,已备于黑水河畔,待江南银至即交割。”
腊月廿五——就是今天!
事成?什么事成?
陆啸云猛地抬眼:“这封信,什么时候收到的?”
“三日前。”沈万三伏在地上,“是南宫文远亲自送来的。他说……说腊月廿五京城会有大变,让罪民准备好银两,等消息一到,立刻运往江北,与胡老七交割战马。”
“大变?”陆啸云握紧账册,“什么大变?”
“罪民不知。”沈万三摇头,“南宫文远没说,只说……事成之后,江南盐政就彻底是他们说了算了。”
陆啸云脑中飞快转动。腊月廿五,京城大变,江南盐政易主……这些线索串联起来,指向一个可怕的答案——
刺杀萧景琰,只是开始。真正的目的,是趁乱掌控江南盐政,进而控制大半个国库!
好大的胃口!
“你为何现在才说?”陆啸云盯着沈万三,“三日前收到信,为何不报官?”
沈万三苦笑:“罪民不敢啊将军!南宫家势大,赵家掌兵,罪民一个商人,哪敢得罪?若不是将军昨日查封赵家产业,让罪民看到朝廷彻查的决心,罪民……罪民恐怕到死都不敢说出来。”
他说着,又磕了个头:“罪民自知罪孽深重,不敢求饶。只求将军……能保罪民家小性命。罪民愿散尽家财,充作军饷,只求妻儿老小能活命!”
声音凄切,不似作伪。
陆啸云沉默片刻,忽然问:“南宫文远给你的信,原件还在吗?”
“在!在!”沈万三忙从怀中取出一个油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几封密信,纸张泛黄,墨迹深深——确是南宫文远的笔迹。
陆啸云快速浏览。除了那封提及“腊月廿五”的信,还有几封是南宫文远与赵擎海商议私运生铁、分赃盐利的密函。其中一封信的末尾,南宫文远写道:
“……景睿殿下已应,事成之后,江南盐课提举使之位,可由沈兄兼任。”
景睿殿下——三皇子萧景睿!
连他也牵涉其中,甚至许下了官职!
陆啸云握信的手微微发颤。不是恐惧,是愤怒——堂堂皇子,竟与奸商勾结,贩卖国器,通敌叛国!
“这些信,还有谁知道?”他沉声问。
“除了罪民,只有……只有南宫文远和赵擎海。”沈万三道,“连胡老七都不知道具体细节。南宫文远说,此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陆啸云将信仔细收好,又看向那本账册:“这账册,抄录了几份?”
“只此一份。”沈万三叩首,“罪民知道此事关系身家性命,不敢留副本。所有往来记录,都记在这一本上。”
够谨慎,也够狠——一旦事发,这就是他保命的筹码。
陆啸云合上账册,看向周延年:“周知府。”
“下官在。”
“将沈万三暂时收押,单独关押,派可靠的人看守。”陆啸云起身,“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探视。”
“是。”
“还有,”陆啸云顿了顿,“今日之事,不得泄露半句。若有差池……”他目光扫过周延年,“你知道后果。”
周延年冷汗涔涔:“下官明白!下官明白!”
沈万三被衙役带了下去。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回头,看向陆啸云:“将军……”
“说。”
“南宫文远三日前送信来时,还说了句话。”沈万三声音很低,“他说……‘腊月廿五之后,京城就干净了’。罪民当时不懂,现在想来……”他咽了口唾沫,“怕是要出大事。”
陆啸云心头一紧。
腊月廿五之后,京城就干净了——要干净掉谁?
萧景琰?
还是……所有阻碍他们的人?
“本将知道了。”他挥挥手,“带下去。”
偏厅里只剩陆啸云一人。他走到窗前,望着漫天飞雪,握紧了腰间佩剑。
账册、密信、沈万三的口供——这些证据足够扳倒赵家,甚至牵扯出三皇子。但远水解不了近渴,从江宁到京城,最快也要一天一夜。
而今天,就是腊月廿五。
戌时快到了。
萧景琰此刻在清凉殿,是否已经……
陆啸云闭上眼,脑中浮现昨夜萧景琰站在梅树下的样子——那么单薄,那么平静,将性命托付给他时,眼中却闪着信任的光。
“臣,定护殿下周全。”
他许下的承诺。
不能食言。
“将军!”赵成推门进来,神色焦急,“京城来消息了!”
陆啸云猛地转身:“说!”
“是谢公子派人送来的。”赵成递上一张纸条,只有四个字:“戌时梅下。”
戌时梅下——谢长渊的暗号,意思是计划照旧,萧景琰会在戌时出现在梅树下。
陆啸云看了眼窗外天色。申时已过,离戌时不到两个时辰。
“备马。”他抓起斗篷,“现在回京。”
“将军,现在走,戌时前也赶不到……”
“赶不到也要赶!”陆啸云打断他,声音嘶哑,“挑最快的马,换马不换人!就算跑死马,戌时前也必须到京城!”
赵成从没见过将军如此失态,不敢多言,领命而去。
陆啸云将账册和密信仔细包好,贴身收藏。走出偏厅时,周延年追上来:“将军,沈万三那边……”
“看好他。”陆啸云翻身上马,“若本将三日内没有消息,就将这些证据直接送往京城,交予安平大长公主。”
周延年一愣:“大长公主?”
“对。”陆啸云勒紧缰绳,“记住,只能交给她,别人谁也不信。”
“下官……下官记下了。”
马鞭扬起,骏马嘶鸣,踏雪而去。
陆啸云冲出府衙,冲上长街,冲出江宁城门。寒风如刀,刮在脸上生疼,他却浑然不觉,只一味催马疾驰。
五百里。
两个时辰。
他必须赶到。
身后,江宁城渐渐远去,隐入苍茫雪幕。
而前方,京城的方向,暮色已沉沉压下。
天地间一片灰暗,唯有马蹄踏雪声,急促如战鼓。
陆啸云伏在马背上,脑中只有一个念头:
快些。
再快些。
赶到那个人身边。
腊月廿五。
母亲的忌日,他的生辰。
不该是……死期。
陆啸云咬紧牙关,鞭子抽得更狠。
马匹口鼻喷出白雾,在寒风里凝成冰霜。
五百里路,两个时辰。
这是与死神的赛跑。
也是……与命运的赌博。
他赌上一切。
只为兑现一个承诺。
只为……护住那双信任的眼睛。
雪越下越大。
前路茫茫。
但他知道,方向没错。
京城,清凉殿,梅树下。
有个人在等。
等他赴约。
等他……并肩而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