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好几天粒米未进了,邻里轮番来劝:“左啊,为了孩子,你总得撑着点。孩子爹已经走了,你要是再垮了,这娃子可怎么办?难不成让他喝西北风去?”
孩子才刚读一年级,那么小的一团,她能托付给谁?婆婆吗?那个老太太,在丈夫活着时就没给过她们母子好脸色,如今丈夫不在了,又怎么会真心疼惜她和孙子?老太太七十多岁,不逼着她养老送终,不伸手要抚养费,就已经是烧高香了,指望她帮衬一把?简直是痴人说梦。毕竟人家死了一个大儿子,还有小儿子在跟前,日子照样该吃吃该喝喝,半点伤春悲秋都没有。太阳照常升起落下,可她的天,却塌了——那个曾为她遮风挡雨的男人,再也回不来了。
丈夫走得急,是脑瘤,遍寻名医也无力回天。他最后被抬回家时,鼻子上还扣着氧气罩,医生说只能尽人事听天命,能多拖一刻是一刻。她看着丈夫胸膛微弱起伏,呼吸细得像风中残烛,心像被钝刀子割着疼:“别受罪了,我放你走,别怕。”
丈夫就那样走了,带走了她半条命。
发丧时收的礼金,被婆婆悄无声息地揣进了自己腰包;家里犁地的耙、浇水的泵,那些丈夫生前视若珍宝的农具,也被小叔子一件一件拉回了自己家。她总算看透了,人走茶凉,最先踩着她伤口撒盐的,竟是血脉相连的婆家人。可她沉浸在滔天的悲伤里,连哭的力气都快没了,哪里还有精神去争执?
夜,漫长得没有尽头,寒风从窗缝里钻进来,裹着刺骨的凉。她刚合眼,就听见“嘎嘎”的鸭叫声,一声叠着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怪了,村里早就没人养鸭子了,这声音是从哪里来的?她怔怔地睁着眼,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窗外,冬小麦已经破土,绿油油的一片,像列队的士兵,沉默地陪着地里长眠的丈夫。
恍惚间,她想起丈夫生前,总爱蹲在村口老王家的鸭棚旁,看那群黄毛小鸭摇摇摆摆地踱步子,还念叨着“等咱日子好过了,也养几只,下的蛋给娃补身子”。那时候的日子,苦是苦,却透着一股子盼头。
这几天多亏了好心的邻居,天天给孩子送饭。她心里盘算着,明天说什么也得起来自己做,总不能一直麻烦旁人。孩子这两天也蔫蔫的,到底是个孩子,有饭就扒拉两口,想哭就放声大哭,半点委屈都藏不住。朦胧中,孩子像是听见了她压抑的抽噎,迷迷糊糊睁开眼,小声喊:“妈,你咋还不睡?”
她慌忙抹掉眼泪,红着眼眶问儿子:“娃,你听见鸭子叫了吗?”儿子摇摇头,翻了个身,很快又沉沉睡去。她啪嗒一声拉灭电灯,黑暗漫上来,将她裹得密不透风。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地里的庄稼怕是没法种了,谁想要就拿去好了。婆婆吞了礼金也好,往后亲戚邻里有事,她也不用费心去还人情了。
可那些乡亲多好啊,都看她可怜。她强撑着去接孩子的路上,总有人拉住她说:“你男人发丧那天,我在帐桌上放了五百,是给娃子的,不用还。”“我放了一千,给孩子买点吃的穿的。”这些钱,本是给她娘俩渡难关的,却全被婆婆挪去了自己的养老钱里,一分都没留给她。
哎,一阵汪汪的狗叫声又把她从混沌中拽醒。她什么时候睡着的?家里根本没养狗啊,哪来的狗叫?她又想起,丈夫从前傍晚收工,总爱逗逗村口老李家的大黄狗,那狗也黏他,摇着尾巴跟他走好远,直到被他笑着挥手赶走。
还有那两辆拖拉机,要是小叔子没开走,卖了也能换些钱贴补家用。开走就开走吧,村里那么多双眼睛看着呢,他说哥哥的东西他有继承权,那就随他去吧。不吵,不闹,日子总要过下去的。
这半夜三更的鸭叫狗叫,到底是怎么回事?她实在忍不住,找了村里的神婆问问。神婆点上香,烧了元宝,忽然浑身一阵抖动,开口时,竟是丈夫的声音:“我也不想走啊,可实在没办法。我放心不下你和孩子,你要好好活着,把咱儿子照顾好。我没本事入你的梦,只能惹得鸭子叫、狗儿吠,想借着它们的嘴,跟你说说话。我舍不得走啊……”
她的眼泪瞬间决堤,哽咽着说:“你安心投胎去吧,这辈子,别人的男人再好,我也不嫁。我一定把孩子好好养大,你忘了?这孩子是咱两个在庙里求了三年才求来的,他眉眼间有你的影子,心思通透,往后定能走出这黄土地,活出自己的模样。”
“我知道妈和弟弟欺负你,你别往心里去,人各有命,各有各的因果。照顾好自己,照顾好儿子,我听你的,这就走了。”
话音落,一切归于平静。从那以后,半夜时分,她再也没听到过鸭叫狗吠。
她擦干眼泪,在附近的厂子找了份活,白天做工,晚上就着昏黄的灯陪孩子读书写字,日子苦是苦,却也嚼出了几分踏实的甜。
儿子没辜负她的期望,从村小到县城中学,再到千里之外的大学,一路稳稳当当往前走,成了山坳里飞出的金凤凰。
后来,她带着孙子,慢悠悠走在城里的小路上,总能听见旁人羡慕的话:“你看那个老太太,眉眼带笑的,儿子儿媳知冷知热,孙子绕膝撒娇,这日子,是真的甜到了心坎里。”
她笑着应着,心里却清楚,那些浸在寒夜里的眼泪,那些攥着拳头熬过的苦,那些无人可说的委屈,都被岁月悄悄藏进了田间的风中、灶头的火里,她不说没有人知道。她就像老家冬天里破土的麦苗,挨过了霜雪,挨过了严寒,终是等来了一片金灿灿的丰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