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沉舟推开家门时,玄关处那双陌生的男士皮鞋像一记闷棍。
他站在门口,手指还搭在门把手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屋内传来压抑的喘息声,夹杂着女人细碎的呻吟,陌生得刺耳。
他放轻脚步,穿过客厅。
卧室门虚掩着,缝隙里漏出暖黄的灯光,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暧昧的痕。
厉沉舟伸手,指尖触到门板,冰凉。
然后推开
凌乱的床铺,散落的衣物,空气中尚未散尽的荷尔蒙气息。
苏晚晴背对着门,长发披散,肩头裸露,正跨坐在一个陌生男人身上。她仰着头,脖颈拉出一道脆弱的弧线,脸上是他从未见过的迷醉神情。
两年了。
家族介绍时说她"背景合适、性格温顺"。相处两年,他给予信任、陪伴,和未婚妻的身份。他始终守着分寸,认为最宝贵的东西该留在婚后。
原来,这就是所谓的"宜家宜室"。
厉沉舟没有出声。
他缓缓退后,关上门,动作轻得像是在回避什么不堪的画面。然后掏出手机,拨通李特助的电话,声音冷得能结出冰渣:
"带记者来苏晚晴的公寓。现在。"
"清理垃圾。"
四十分钟后,闪光灯在卧室里炸开。
苏晚晴尖叫着抓被子,脸色惨白如纸,看向客厅的眼神满是惊恐:"沉舟!你听我解释"
厉沉舟靠在沙发上,双腿交叠,指尖漫不经心地转着手机。
记者的话筒几乎戳到她脸上:"苏小姐,厉总已默认您是未婚妻,您这样做是否涉及背叛?"
"我错了!我一时糊涂!"苏晚晴连滚带爬地扑到门框边,泪痕狼藉,"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厉沉舟终于抬眼。
那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片结了冰的漠然。
"机会?"他站起身,整理西装褶皱,"你和他上床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机会?"
他路过卧室门口,余光都没往里扫。
"还有,"他顿了顿,"别叫我的名字。你不配。"
雪下得很大。
车子在市中心的路口等红灯,鹅毛般的雪片簌簌扑在车窗上,像是要掩埋整座城市的肮脏。
厉沉舟盯着窗外,指间的烟燃了半截,灰簌簌落在裤管上。
二十四年来,他活在自我划定的规则里,从不逾矩。现在,规则被苏晚晴撕得粉碎。
他忽然很想做一件出格的事。
一件,能让他感受到自己还活着的事。
"厉总,前面路口有个女孩,"司机犹豫着开口,"跪着乞讨,看着……挺可怜的。"
厉沉舟抬眼。
漫天飞雪中,一道单薄的身影跪在公交站旁。宽大的校服罩在身上,像是一张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纸。她面前摆着一块硬纸板,墨迹被雪水晕开,却仍能辨认。
【母亲癌症晚期,还需30万。帮帮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车子缓缓滑近。
厉沉舟推开车门,黑伞在头顶撑开,却挡不住四面八方的风雪。他径直走向她,皮鞋踩在积雪上,发出沉闷的响。
女孩抬起头。
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映得那双杏眼格外清亮。没有怯懦,只有一股孤注一掷的倔强,像是要把这世间的苦难都生吞下去。
"让你做什么都愿意?"他开口,白气飘散在冷空气中。
她冻僵的手往怀里带了带,然后死死盯着他,像是赌上了所有:
"是。哪怕是死。"
厉沉舟勾了勾唇,溢出一声轻笑。
荒唐。
这世上竟真有人,愿意为另一个人赌上性命。
而此刻,他恰好需要一场荒唐,来填补胸腔里那个被背叛凿空的洞。
"上车。"
车内,挡板无声升起,隔绝出密闭的空间。
林措蜷缩在座椅角落,雪水融化,浸透单薄的校服,在真皮座椅上洇出深色的痕。她试图缩小自己,减少那份狼狈的存在感。
身旁的男人脱了沾雪的大衣,只着西装,整个人像一柄出鞘的刀,锋利而疏离。
他指尖夹着烟,忽然开口,声音沙哑:
"做一次,十万。"
林措怔住。
她没想到会如此直白,直白到近乎羞辱。指尖攥得泛白,指甲嵌进掌心,才把涌上来的湿意憋回去。
"怎么,不够?"男人侧首,目光带着漫不经心的嘲弄,"还是你很清楚,自己不值这个价?"
她闭上眼。
母亲躺在病床上的样子,缴费单上刺目的数字,护士那句"再不交钱就停药"
"可以。"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但要先给我十万。"
厉沉舟抬眼,深不见底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什么。
"卡号。"
挡板升起的那一刻,林措的思绪被拽回三小时前。
"护士!护士!我妈妈又晕过去了!"
她跪在冰冷的瓷砖上,膝盖砸出沉闷的响。手指攥着护士的衣角,指节泛白,眼里满是哀求的红。
急救箱,仪器车,杂乱的脚步声。
然后,走廊空了。
她贴着墙滑坐下去,单薄的脊背抵住墙面,像是一张被揉皱又展开的纸。
病房里,母亲的手抚过她的发丝,泪水烫得惊人:"阮阮,我们不治了。妈妈想好好陪你最后的时间。"
"不行!"林措拼命摇头,泪水断线,"我只有你了,你走了我怎么办?"
她握紧母亲的手,仿佛下一秒就会消失。
"我一定筹到钱,还差三十万,三十万你就有救了。"
一个月前,癌症晚期的诊断书砸下来,将这个本就支离破碎的家彻底压垮。
在林措高一的时候,等她放学冲回家,警察已经占满了屋子,她的母亲被她的父亲林大海打的浑身是伤,法医鉴定左耳永久性失聪。
宋雨棠见孩子长大了便不想再忍了,从前可以忍,到往后一定要保护自己保护孩子。
林措也不想再让母亲受苦于是站上法庭为母亲作证,最终林大海被判故意伤害罪九年。
他进去的时候只留下恶狠狠的几句“敢害你老子,等老子出来弄死你们”
林措可以失去学业、健康、未来,甚至身体。
唯独母亲,她不能舍弃。
于是她站在街头, 纸板上写着那句卑躬屈膝的话【做什么都愿意】。
路人匆匆,眼神警惕。老奶奶停下脚步,最终叹气离开:"现在骗子多啊……"
雪越下越大,霓虹灯的光裹着雪粒,落在她冻僵的肩上。
那是她唯一的亮光了。
直到,那辆黑色的车停在她面前。
直到,这个男人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说:"上车。"
车子在酒店门口停稳。
厉沉舟推开门,风雪灌入,又很快被隔绝在身后。他头也不回地走向电梯,知道她会跟上来。
林措拖着麻木的双腿,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电梯镜面映出两个人的影子,他挺拔如松,她狼狈如絮。
却在这密闭的空间里,被同一种绝望困住。
总统套房的门在身后合拢,咔哒一声,像是某种命运的锁扣。
厉沉舟陷进沙发,再次点燃一支烟,烟雾模糊了他的视线。
"去洗干净,"他抬眼,目光穿过烟雾落在她身上,"洗完,到床上等我。"
浴室的水声停了。
林措裹着白色浴袍,贴着墙根站着,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墙皮。床上铺着雪白的床单,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却让她觉得像块冰冷的案板。
另一间浴室门也被拉开。
厉沉舟走出来,身上只裹着黑色浴巾,水珠顺着肩背的线条滑下,没入浴巾边缘。他没看她,径直走到床边,从容地穿上浴袍,然后坐下,再次点燃一支烟。
"过来。"
声音比刚才轻了些,带着刚洗完澡的湿意,却依旧没什么温度。
林措的身体像灌了铅。每一步都沉重,每一步都像是走向某种无法回头的深渊。
她走到他面前,低着头,盯着他浴袍上的暗纹。
厉沉舟夹着烟的手抬了抬,指尖几乎碰到她的下巴,却在半空停住,转而弹了弹烟灰。
"怕了?"
"没什么好怕的,"她开口,声音发颤,"一次交易而已。"
话音刚落,肩膀却不受控制地抖了抖。
"各取所需罢了。"
她咽了口唾沫,"能不能……关灯?"
厉沉舟抬眼,目光审视。
"我可以选择不答应,"他说,"去床上。"
林措掐了掐手心的肉,压下慌乱,照做了。
床头微微下陷。
她攥紧被子,指节泛白。预想中的动作没有来,男人上床后第一件事,是伸手关了灯。
黑暗笼罩下来的瞬间,她无声地松了口气。
然后,一只温热的手搭上了她的腰。
她身体一颤,死死咬住嘴唇,没有躲开。
男人俯身,气息拂过耳廓,低沉的嗓音带着最后的询问:
"最后再问一次,怕吗?"
怕。
怕得要死。心像被什么东西牵制住,几乎窒息。
可她不能说。一旦说出口,母亲就再也没了希望。
或许她的出生本就是错误。母亲困在"家"的牢笼半生,好不容易挣脱,又被病魔缠身。
就像她的名字——林措,"措"本就是错。
她闭上眼,将泪逼回去,一字一句:"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