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瓦骑在一个行李箱上,通过行李间外的灯光和指针上的荧光估算着时间,他确信火车正在接近普鲁特河。
男人在从切尔诺夫策到维日尼察中间的旅途一直躲藏在行李堆后,蒙着牛皮的箱子贴着他的前胸后背,废气在闭塞的空间里积累,混杂着湿臭的空气令人昏昏欲睡。
维日尼察的报号惊醒了阿尔瓦,他耐心地等待着旅客前来带走行李。
火车轰鸣着再次出发,无人进入行李间。
于是阿尔瓦推开维也纳站的行李箱,大胆的站在走廊中间。从维日尼察到普鲁特河不再有站台,而他们将确保这辆火车不可能离开那条河。
男人静静地坐在行李箱上等待着合适的时机。他感到血液在逐渐升温,呼吸越发急促。
不,用不着这么激动,水手辛巴德。阿瓦尔按住抖动的大腿。你已经等待了两年,而两个小时后,正义将被执行,分毫不差。问题的关键是,尊贵的卡尔·弗洛伦部长被炸死前,不能逃离我的审判。这是阿尔瓦对他兄弟们的承诺,他将亲自登上那辆火车,亲手确保那个秃驴无法回到维也纳。
两年来,他一直在脑中排练见到这个恶棍时的画面。是宣泄压抑已久的痛苦,从道德的高地批判他,还是简单地让他死在自己的恐惧里?不,这个魔头没有廉耻之心,他和他的爪牙犯下了累累暴行,他不值得死得明明白白。既然这为内政部长大人如此热衷于追捕我们,那就让他带着真实的梦魇离开。
如果,阿尔瓦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笑意,如果在处决前告诉他我们接下来会把整个维也纳炸上天,连带着他的亲密战友塔夫,普莱纳和奥尔斯佩格一起送去见赫卢贝克,部长大人会有多么绝望?男人不由自主地把脖子伸向前,对着眼前的黑暗咧开嘴,这是为了我的母亲和妹妹,还有无数被你们害死的苦命人。
他的脸开始扭曲,肌肉在抽动,仿佛已经凑到了仇人的鼻前。你们从皇帝那儿得到了勋章和礼服,坐着豪华马车去大理石殿堂里统治帝国,你们靠着相互提携在官僚系统里一级一级填满自己的走狗,你们躺在霍夫堡的阳台上,俯视着维也纳和加利西亚,凭着秘书写的狗屁文章参加几场装腔作势的会议就决定了几千万人的生活。弗洛伦,你知道我们有多恨你吗?一个正直的好人从凌晨干到半夜只能挣一两天的饭钱,伤残的人被像一袋废料一样丢出工厂,这就是你的大奥地利?我父亲死在布拉格,一条人命只值一个半弗洛林,是你立的法。我母亲死在斯尼亚的广场,仅仅是为了讨回5个十字币,我们全家一顿饭钱都不够,是你开的枪。你和你的杂种们穿着光鲜亮丽的制服像杀狗一样杀了我的父母,接着用大炮轰炸镇子上的教堂,带走了老神父,镇上的孤儿,还有的我妹妹,我最后的血亲,还是你下的命令,弗洛伦部长。告诉我,德意志佬,为什么要如此残忍地对待我们,这就是你们这些进步主义者所谓的新时代?你这个狗娘养的杂种为什么没在1848年被梅特涅吊死?亲爱的部长大人,您要是死在1848年,我一定会为你举杯,可现在,你只配被我一枪一枪打烂。
阿尔瓦已经分不清耳边的轰鸣声是来自沸腾的血管还是脚下的铁轨,黑暗中他的感到全身的肌肉都在哀鸣,突然而至的抽搐打断了长时间不自觉的憋气,将他从回忆拽入现实。他跨坐在箱子上,大口喘息,汹涌的愤怒重归克制与耐心。男人掏出藏在胸口的手枪,摸黑装上六发子弹。不,还不够,弗洛伦,死在你手上的可怜人可不止六个,但对我们家来说足够了,一颗代表我父亲,一颗代表我母亲,一颗代表我妹妹,一颗代表神父,一颗代表加利西亚的人民,而最后一颗,部长大人,听说您在议会可是一个雄辩的硬舌头,让我们看看您的舌头到底有多硬。
左轮手枪被稳稳地插在腰间,遮挡在马甲之下。阿尔瓦看了看表,知道执行正义的时间已到,拉开行李间的大门大步走进车厢。
“我说了,厕所在另一边!”一个愤怒的列车员跳到面前。老人带着极大的怒气挥手驱赶。“这里是行李间,到站前任何人不得进入,见鬼,你耳朵聋了吗?”
阿尔瓦的脸抽搐了一下,但身子稳稳地钉在地板上。他打量着这个矮小的老头,盘算着自己是不是面临着暴露的风险。他会叫来其他人吗?
“赶紧滚蛋,厕所在另一边!”
阿尔瓦低头致歉,快步走过老人身边。
狭窄的走廊对面有一个人,男人稍稍低头,把脸颊藏进帽子与衣领中。
在一间敞开的包厢门口,两个人贴上面。
那一刻,阿尔瓦忘记了呼吸,心跳几乎停止。
帝国内政部长卡尔·弗洛伦,就站在自己面前,没有警察,没有保镖,没有狗皮膏药一样的奉承队伍,带着白痴一样的迷茫眼神发着愣,像是只吃撑的野鹅。
阿尔瓦掐住这只鹅的脖子,砸进包厢,用靴子踩住他的胸口。
“好久不见,弗洛伦。”他抽出腰间的手枪,克制着内心的狂喜宣告着这一意外之获:“你这个狗杂种这辈子最大的错误就是不该离开维也纳,现在,你可永远到不了站了。”
脚下的男人呻吟着想要起身,在看到枪口时哆嗦着喊道:“不,别杀我······我没有钱······”
不,这不是内政部长。
“闭嘴!听好了,我问什么你答什么,嗯?”阿尔瓦移开枪口,男人惊恐地连连点头。
“叫什么名字?”
“奥苏德······”
“干什么行当的?”
“散工······我在纺织厂干过,还在火车站搬过行李······”
“闭嘴!”
阿尔瓦沮丧地挪开脚,看着瘫在地上的奥苏德,长叹了一口气。
“抱歉,先生,你真不走运。”枪口依旧对着陌生人的脑袋,“你不该和他长得那么像。现在,我该拿你怎么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