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天(十七)
书名:十八般江湖 作者:浪丁 本章字数:4484字 发布时间:2026-02-01


黄河荥阳段,桃花峪。这里的天与三秦观的天不是同一个天,哪怕两者只隔着一座不算雄伟的山脉。

桃花如流瀑,阡陌飘红云。美景天成,让人目酣神醉。其其格徜徉花海,怎能不翩跹而舞?她高喊:

“香哥,我要将它搬回家。”

木香沉笑:“为何不是要将家搬到此地呢?”

“魂搬不过来,人有魂,家也有。我们家的魂在乌桓湖,有我的一半,也有你的一半。哦,小飞扬也瓜分一些走了。”

“小,飞,扬。”木香沉作沉思状。

“香哥怎么了?”

“小飞扬已经将我从格格的灵魂世界里赶了出来。”

“香哥失落了吗?”其其格笑,心花洋溢于脸。

“格格说反了。”

“我的灵魂世界香哥独有,而小飞扬是你我共同的新的自然世界。”有一丛尚未完全枯干的枝条挡道,在木香沉折下之前,其其格欢快地跃过,话音却比动作更欢快:“香哥怎生知道的这人间仙境?”

“乌云图娅。我向她打听,何处有水有桃花?她笑着反问,你想要什么样的水与什么样的桃花?”说到此处,木香沉故意停顿,急得其其格连蹦带跳,枝摇花摆。她张牙舞爪着:

“香哥又使坏了。”

又催促着:“继续说呀,一口气说完。”

“我说我想要滔滔滚滚的水,想要与格格一般颜色的桃花。”

“香哥……”只言片语间,其其格已然泪垂双颊,“香哥不必为我做什么,只要有你在身边,其其格今生足矣。”

“从来都没送过你礼物,这能作数吗?”

此时无言胜有言。其其格嘤咛一声,深深地扑进丈夫怀中。花香吹拂,人面桃花相映红。

“其实这不是礼物,而是由衷的感谢。”木香沉在她耳边轻声说,“感谢你陪我走过最艰难的时光。”

“香哥是说,最艰难的时光过去了吗?”

“过去了。”

“但我还是要将它当作礼物,毕生珍藏。”

“我以木为‘姓’,不曾想也长成了不懂情趣的木头人。乌云图娅说,我本应在乌桓湖畔种满桃花。”

“香哥不是木头人,而是充满了想象力的小泥人——香哥之所以没有在乌桓湖畔种满桃花,是因为想让我一枝独秀。香哥对我的好,对所有人的好,都如小泥人一般朴素而动人。”

“格格总是将所有的美所有的好强加于我。我就是个木头人。这本是一根好运连连的木头,我却一一辜负了。”

“香哥已经做得足够好了。”

“好与不好不敢妄言,但我尽力了。”

“尽力便是人生最好的诠释。香哥一切所为问心无愧。”

夫妻俩手挽手往林间深处走去。桃花峪为阶梯地势。走完脚下这条乱石头砌成的阶梯就将到达黄河。这里的黄河告别了浊浪滔天,呈现出的是一帆风顺的黄波碧浪。木香沉说:

“我也欠四妹一份礼物。”

“香哥还说自己不懂情趣?”其其格俏皮地笑了。

“我明知自己不懂得送、也送不出任何礼物,但我还是作出了承诺——她对杨门的付出实在是太多太多了。”

“香哥是觉得没有一样礼物配得起她是吗?”

“不。”

“那是?”

“我想送她一句话,就是难以启齿。”

“奴婢其其格愿意为主人效劳。”

“知我心者,格格也。你是我永远的格格。”

“香哥变甜了。你不仅是我永远的香哥,而且是永远的甜哥。”其其格停住脚步,活泼地跳上丈夫的怀。以前可不敢这样。她说:“又香又甜的哥哥想对四妹说点什么?”

“跟她说,郑重其辞地跟她说,我这个不成器的大哥送她的礼物叫做‘永远欠你的’。”

“四季歌是我们共同的家,其实香哥完全不需要这么做。我想四妹会因为这份‘大礼’而不知所措。”

“可我是由衷的,就如方才我于你的感谢一样。”

“对不起,我太敏感了。”其其格滑落丈夫的怀,“我会按照香哥的要求,将礼物完完整整地送到四妹手上。”

“不可食言。”

“香哥竟然质疑百依百顺的格格?”

“没有半分质疑,其实是满满的信任。没表达好。”

“香哥没那么笨。”其其格故作生气,跑开了。但转眼间就摘了一枝桃花回来,递过:“帮我插花,最美的一种。”

木香沉端详着花,而后握在手心,径直向前走去。他说:“最美的一种在我心里,留着让你慢慢揣摩。”

“我的小泥人越来越调皮了。”其其格追上去。

夫妻俩手挽手往林间深处走去。偶尔俯首弯腰,躲过垂低的枝条。这些枝条或多或少地留有雨涝的痕迹。地面上的落花已经枯萎了一半,最让人惋惜的是那些含苞欲放的蕾。

“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请香哥猜猜我此时此刻心里想的什么?”其其格一脸期待,“很好猜的。”

再提示:“千万别想远了。”

木香沉笑:“小飞扬的生日。”

“太棒了,香哥。”

“格格的表扬让一名父亲止不住心发慌。”

“香哥终于承认自己是父亲了。此行意义重大。”

“此行意义重大。”木香沉重复了妻子的话,只是心境不同。不过妻子读不懂,幸福挤满了她的身心。她说:

“想跟小飞扬说点什么?也当作生日礼物。”

“有朝一日替代父亲成为母亲眼里的英雄。”

“香哥早就是我眼里的英雄。”

“我说的是真正的英雄。”

“香哥就是我眼里真正的英雄。”

“我只是你眼里的西施。”

“香哥,”其其格停住脚步,拦在丈夫前面,“其实我有不同的意见,不知当说不当说?”

“我代劳如何?”木香沉牵过妻子的手。

“什么都瞒不过香哥。来吧。”

“你并不想让小飞扬成为英雄,而是要他做一个寻常人,不需要读很多书,不需要练很多武,知足常乐。”

“香哥反对吗?”

“当然不会,反而豁然开朗。我收回我的话——作为一名父亲,我不该给孩儿以如此巨大的压力。我差点将他当作自己的影子。”

“真心?”

“真心。”

“那就重新来过,认认真真地送小飞扬一个礼物。”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我由衷地祝愿他不费吹灰之力便能过上平凡的幸福生活。”

“平凡很难吗?”

“平凡不难,难的是永久保持一颗平凡的心。”

“此刻我方才明白,香哥用尽全力,才将不平凡的长生天主人做得如此与世无争。香哥辛苦了。”

“格格宠坏我了。”

夫妻脸手挽手朝前走去。梯级或密或疏或高或低,妻子时不时提醒着丈夫的脚步。走过这段不“平”凡的路后出现了一个分岔口——两条路都通往黄河,继续沿梯往下是一条,实打实地流向黄河;而另一条上山,一座岩山,不算很高,但顶峰足够吸引人,一块庞硕无比的鹰嘴岩构成了顶峰。鹰嘴凌驾于黄河之上。

“登高望远,上去看看?”木香沉征求妻子的意见。

“登高望远,上去看看。”嫁给鸡狗随鸡狗,嫁给木头随木头,难得木头开窍。其其格喜眉笑眼,一路撒欢。

直奔鹰嘴。

立于鹰嘴之上。

国破山河在。山河依然锦绣,难怪有那么多人抢。

风景独好,然朔风冷冽,让人感觉脚踩棉花。其其格畏畏缩缩:“香哥,我怕。”丈夫在侧,她忘了自己是武林高手。

“你试着联想,联想我不在身边。”木香沉掰开牢牢抱住自己的妻子的手,“若能做到,你便不会觉得害怕。”

“我不想联想,也联想不来你不在我身边的情景。”其其格连连后退,而双手本能张开,平衡着身体。

“那一个独立勇敢的格格果然丢了。都怪我。”

“就怪你,你偷走了我的人,偷走了我的心……有香哥在,这辈子我再也独立不来,再也勇敢不来。”

“你不觉得这是全新的一天吗?于你于我于小飞扬都是。”

“多亏香哥提醒——最艰难的时光过去了,这就是全新的一天,于你于我于小飞扬都是。”其其格停止了后退,“对不起。”

木香沉握紧拳头:“那就勇敢起来。”

其其格深呼吸,一个,两个,再来一个,然后大踏步向前,重新走上鹰嘴。嘴上炫耀着:“不过尔尔。”

“实际上还不如梅花听宇险要,所不同的是梅花听宇有高墙。高墙,能给人带来安全感,但也阻碍了无限风光与自由。”

“盲目的安全感不要也罢。”其其格振臂欢呼,“我赢啦——”一阵更比一阵欢,引来了乌云图娅的口哨。

口哨与欢呼相得益彰,像同一首歌。

神行汗宝人手一哨,技术好的能催眠,技术差的能催尿——不管走到哪儿都被妈妈们投诉,投诉说宝宝每次听到哨声就尿裤子。

桃花峪渡口位于岩山脚下。

因为战乱与洪涝灾害,渡口冷冷清清,只有一架马车和三个客人,鬼斧神工在列。渡船少了许多,剩下的大都用来喂猪。猪面黄肌瘦。北渡黄河,就是长生天主仆五人返家的第一程。

有口哨配合,其其格叫得更欢了。

桃花峪里的海鸥闻声起舞,并将口哨与欢呼串成了一首高亢的船歌。这一首不是比喻。久违了的活力。黄河浪亦汹涌,前呼后拥,滚滚奔腾。就是在这一片热烈的载歌载舞之中,木香沉举起了刀。

长生天刀与手臂呈一直线,水平向前,仿若决斗来临。其其格的欢呼顿息。乌云图娅的口哨骤停。海鸥茫然失措。木香沉说:

“任何人与任何物都是因为使命而来到了这个世界,但当使命完成,便可以傲然离开,无论伟大或渺小。”

“香哥……”其其格欲举步向前,但被丈夫的眼光拦下。她说:“其实我是希望香哥反悔的。这样的反悔不是过错。”

“格格的好意我心领了。”木香沉报以一笑,而当笑流出嘴角,长生天刀寸寸断裂,寸寸下落,落入黄河。最后是刀鞘,沿路追赶而去。刀是骨,鞘是肉,骨肉相连。

“香哥终究还是抹去了长生天门的万年烙印。”

“它是罪恶的根源。”

“犯罪的是人。”

“它是使人犯罪的欲。”

“有一些罪并不是人的错。”

“罪已发生,对与错便不再重要。但它发生在我的身上,我就必须承担相应的后果,而且别无选择。”

“我的祖母,风夫人无怨无悔。”

“她只是结果之一。”

“那就怪我,都是我不好。由我担责才对。”

“你也是结果之一。”

“香哥……”

“自此往后,长生天只为守护一方平安而简单地存在。”

“恭喜香哥,香哥升华了长生天的精神。”

“格格又抬举我了。时至今日,其实我一直未能领悟长生天精神。我只是主观地去做一些事情罢了。我只看重结果,而从不考虑功过,哪怕我知道功与过本身并不依个人意志而定性。”

“对不起香哥,我方才那些话过激了,但我并非留恋长生天刀,而是在对香哥做出的舍而表达惋惜。”

“我怎能不知格格心思呢?是我太武断了。”

“不。是香哥过于谦逊了。精神领悟与否且不说,就说实际行动——每个人都看见了,你做的点点滴滴都让长生天变得更好。”

木香沉向妻子伸出了手。妻子亦然。相向而行。手与手的距离渐近,先是指尖相连,进而手心相印,再而紧紧地融合一体。

“香哥。”

“格格。”

“知道我多爱你吗?”

“愿意容纳我所有的错,并愿意承担所有因之而引发的后果。”

“高估了,香哥高估了我对你的爱。”

“我相信自己的判断。”

“香哥判断错了,而我容纳不了你的这个错。”

夫妻俩一起会心地笑了。木香沉松开了妻子的手:

“转过身去,面向东方,太阳升起的地方。”

“太阳升起后不久又跑了。”

“不是让你找太阳。”

其其格转身,抬眼望去。东方一片迷蒙。不经意间又变天了,速度之快让人猝不及防。雾惨云昏,白日为幽。她打了一个冷颤:

“香哥让我找什么呢?”

没有回音。她又问:

“香哥让我找什么呢?”

没有回音。她泪流满面:

“香哥让我找什么呢?”

没有回音。她怆然回首。

木香沉向北肃立,衣衫随风轻扯。

如果不是杨不扬死去的那一幕在他脑海里根深蒂固,那么他怎会选择同样的形式离开这个世界呢?所不同的是他死于健康的自杀。他终究还是自杀了,所不同的是他将自杀写成了一则故事。

带着一点点笑的歉意。这是他留给人世与妻子最后的人生记号。

后来的后来,崔不来跟小飞扬说,像我爹那种精得贼似的人怎会恨你爹呢?他从头到尾就没恨过他,反而无时不刻地在为他的人生担惊受怕,他了解他,他预料到了这个结局。这就是他痛下决心独闯龙潭虎穴的根本原因。不走,他也无法面对这一切。所以,他的复仇行动也可以说是在逃避现实。其实这个世界上有很多错,无法原谅自己的是自己。

“都说东方代表着未来。”其其格说,“香哥是让我找未来吗?还是要我去未来等你?”

又说:“我疼,每一寸骨骼都在疼,迈不开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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