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府管家的尸体停在皇城司的殓房里,用冰块镇着。
萧珩带沈凌玥进去时,谢云辞已经在里面了。他穿着月白色的医官服,外面套着素色的罩衣,正俯身检查尸体。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沈凌玥时怔了一下,但很快恢复温润的笑容。
“凌玥,”他轻声道,“你怎么来了?”
“我请她来的。”萧珩走到尸台边,“谢院判,有什么新发现?”
谢云辞看了沈凌玥一眼,才转向萧珩:“确实是鹤顶红中毒,死亡时间大约在四日前,也就是柳如烟死后的第二天。但有一点很奇怪——”
他掀开盖在尸体上的白布,露出管家的右手。
“他的食指指尖有墨渍,”谢云辞指着那点黑色的痕迹,“已经渗进指甲缝里了。我验过,是普通的松烟墨,但质地很新,应该是死前几小时内沾上的。”
萧珩皱眉:“他死前在写字?”
“而且写了很多。”谢云辞从旁边桌上拿起一张纸,上面拓印着几行字迹,“这是从他指甲缝里提取的墨痕,反向拓印出来的。虽然模糊,但能看出是‘奴才对不起少爷’这几个字,反复写了很多遍。”
沈凌玥走近一步:“遗书?”
“应该是。”谢云辞点头,“但问题在于——管家的遗书是在他房间里发现的,用的是赵府账房常用的竹纸和徽墨。而他指甲缝里的墨,是廉价的松烟墨,纸质也不同。”
“你是说,遗书可能是伪造的?”萧珩问。
“或者……他先写了真正的遗书,被人调包了。”沈凌玥轻声说。
谢云辞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
萧珩沉默片刻,忽然问:“谢院判,鹤顶红这种毒,一般多久发作?”
“看剂量。”谢云辞道,“如果足量,半刻钟内必死。但如果少量多次服用,可以延缓发作时间,最长能拖到十二个时辰。”
“管家中的是哪种?”
谢云辞重新俯身,掰开尸体的嘴,用银针探了探喉部,又取了一点胃液验了验:“剂量很大,应该是单次服下。但奇怪的是……他胃里很空,死前至少六个时辰没进食。”
“空腹服毒?”沈凌玥皱眉,“为什么?”
“也许是为了确保毒性快速发作。”萧珩道,“或者……他根本不知道那是毒。”
话音落下,殓房里静了一瞬。
谢云辞忽然直起身,走到旁边的水盆边洗手,背对着他们说:“萧大人,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鹤顶红这种毒,虽然剧毒,但来源极少。”谢云辞声音很轻,“京城里能弄到鹤顶红的,除了太医院和皇城司的药库,就只有……黑市上那几个专门的毒贩。”
他顿了顿:“而那几个毒贩,都跟南疆那边有牵扯。”
南疆。
又是南疆。
沈凌玥看向萧珩,发现他左眼下那道疤痕,在殓房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深刻。
“谢院判,”萧珩开口,“三日前,太医院药库可有鹤顶红失窃的记录?”
谢云辞背影僵了一下。
他慢慢转过身,脸上依然带着温润的笑,但那笑意未达眼底:“萧大人是在怀疑太医院?”
“例行询问。”
“没有。”谢云辞淡淡道,“太医院的每一钱毒药都有记录,动用需三名院判共同签字。这三日,鹤顶红的记录一切正常。”
萧珩盯着他看了片刻,点了点头:“有劳。”
说完,他转身往外走。
沈凌玥对谢云辞点了点头,也跟了出去。
两人走到殓房外的长廊里,晨光从高窗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道明暗相间的光栅。
“你在怀疑我师兄?”沈凌玥忽然问。
萧珩脚步不停:“我怀疑所有人。”
“包括我?”
萧珩停下,回头看她。
晨光照在她脸上,苍白得近乎透明,眼尾那颗小痣红得刺眼。她仰头看着他,眼神里没有畏惧,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清醒。
“包括你,”萧珩说,“但至少目前为止,你还没骗过我。”
沈凌玥笑了:“萧大人怎么知道我有没有骗你?”
“直觉。”萧珩转回头,继续往前走,“我审过太多人,真的假的一眼就能看出来。你虽然满口生意经,但眼睛不会说谎——你查这个案子,不是为了钱。”
沈凌玥跟在他身后:“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你父亲。”萧珩推开走廊尽头的门,外面是皇城司的后院,“也为了你自己。你不信你父亲是罪人,所以你要证明给所有人看。”
他走到院中的石桌边,坐下,从怀里掏出一份卷宗,摊在桌上。
“这是赵府管家房间里搜出的所有东西的清单,”他说,“你看第三行。”
沈凌玥走过去,低头看去。
清单第三行写着:“当票一张,天宝当铺,九月初九,当金钗一支,纹银五十两。”
“金钗?”沈凌玥抬头。
萧珩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支金钗,簪头雕成海棠花,和柳如烟头上那支一模一样。
“柳如烟的东西,”他说,“管家死前三天当掉的。”
沈凌玥拿起金钗,仔细看了看。做工精细,确实是上等货色,但不算特别珍贵。五十两,差不多是市价。
“他为什么要当柳如烟的金钗?”她问。
“也许是他偷的,”萧珩道,“或者……是有人给他,让他去当掉,栽赃给柳如烟,制造她缺钱的假象。”
沈凌玥把金钗放回布包:“醉月楼那边呢?你查了吗?”
“查了。”萧珩从卷宗下抽出一张纸,“醉月楼的老鸨承认,她确实买通过柳如烟的丫鬟,在茶里下巴豆,想让柳如烟出丑。但她坚决否认杀人,也否认见过什么苗疆蛊师。”
“那哑巴婆子……”
“她说根本不认识。”萧珩顿了顿,“但我在醉月楼后院的池塘里,捞出了这个。”
他又取出一个油布包,这次里面是一面铜镜。
不是柳如烟房里那面,但款式几乎一样。铜镜背面,刻着一个极小的标记——一朵梅花,梅花芯里藏着一个“月”字。
醉月楼的标记。
沈凌玥接过铜镜,手指摩挲着那个标记:“这是……栽赃?”
“或者警告。”萧珩看向她,“有人想让醉月楼背锅,或者……想借醉月楼的手,传递什么信息。”
沈凌玥盯着那面铜镜,忽然想起什么:“萧大人,柳如烟房里那面铜镜,背面有标记吗?”
“没有。”萧珩道,“我仔细检查过,干干净净。”
“不对。”沈凌玥站起身,“我记得那面铜镜的背面,有一个极小的凹陷,像是原本有镶嵌物,后来被取掉了。”
萧珩眼神一凛:“你确定?”
“确定。”沈凌玥点头,“我当时以为那是装饰脱落留下的痕迹,但现在想来……也许那里原本也有标记,被人故意磨掉了。”
两人对视一眼。
几乎同时,他们转身往殓房外走去。
“去醉仙楼,”萧珩说,“再看一次现场。”
马车疾驰在清晨的街道上。
沈凌玥和萧珩同乘一车,相对而坐。车帘垂下,隔开了外面的光,车厢里只有从缝隙透进来的、细碎的光斑。
萧珩闭目养神,左脸的疤痕在昏暗里显得柔和了些。
沈凌玥看着他,忽然问:“萧大人,你脸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萧珩没睁眼:“战场上留下的。”
“是吗?”沈凌玥轻声说,“可我听说,战场上刀剑无眼,伤口应该更凌乱。你这道疤……太整齐了,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出来的。”
萧珩睁开了眼睛。
他看着她,眼神深得像寒潭,里面什么情绪都没有,只有一片冰冷的黑。
“沈凌玥,”他开口,声音很平静,“有些事情,知道得越少,活得越长。”
沈凌玥没退缩:“如果我偏要知道呢?”
“那就要付出代价。”萧珩重新闭上眼,“就像你父亲一样。”
车厢里陷入沉默。
只有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响,单调而重复。
沈凌玥转过头,看着车帘缝隙外飞速后退的街景,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父亲……
她想起那个雨夜,她躲在门后,看见皇城司的人冲进家里,把父亲按在地上。父亲没有挣扎,只是回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说了两个字。
她说不出那两个字是什么。
因为下一瞬,就有人捂住了她的眼睛。
马车忽然停了。
“大人,到了。”车夫在外面说。
萧珩睁开眼,率先下车。沈凌玥跟在后面,抬头看向醉仙楼。
白天的醉仙楼看起来格外冷清,大门紧闭,门上贴着皇城司的封条。周围有百姓远远围观,指指点点,但不敢靠近。
萧珩撕开封条,推门进去。
一楼大堂空荡荡的,桌椅都蒙着白布。空气里还残留着脂粉香和酒气,混合着灰尘的味道,说不出的颓败。
两人径直上楼,走到柳如烟房门前。
门锁已经坏了,萧珩直接推开。
房间还保持着案发时的模样,只是尸体已经移走,榻上空荡荡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亮空气中漂浮的尘埃。
沈凌玥走到妆台前,拿起那面铜镜。
翻转过来,对着光仔细看。
果然,背面中央有一个极小的凹陷,大约指甲盖大小,边缘很光滑,像是原本镶嵌了什么东西,后来被完整地取走了。
“这里,”她指着凹陷,“原本应该有东西。”
萧珩走过来,接过铜镜,用手指摸了摸凹陷的边缘:“是胶痕。用特殊胶水粘上去的,后来用火烤化取走了。”
他走到窗边,借着阳光从不同角度观察。
忽然,他动作一顿。
“你看这里,”他把铜镜递还给沈凌玥,“对着光,从这个角度看。”
沈凌玥接过,照他说的角度看去。
在凹陷边缘,有一道极浅的、几乎看不见的划痕,形状像是一朵梅花的轮廓。
“醉月楼的标记……”她喃喃道。
“但不是完整的标记,只有轮廓。”萧珩从她手中拿回铜镜,“这说明,有人把醉月楼的标记磨掉了,但没磨干净,留下了痕迹。”
他抬头看向沈凌玥:“而这个人,很可能就是凶手——因为只有凶手,才会在杀人后,还有时间慢慢处理这些细节。”
沈凌玥心跳加快了:“那为什么又要留一点点痕迹?”
“也许是为了……”萧珩顿了顿,“让我们发现。”
话音未落,楼下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像是有什么重物砸在了地上。
紧接着,是阿蛮的厉喝:“什么人!”
沈凌玥和萧珩同时冲向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