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梯转角处,阿蛮正把一个黑衣人按在地上,短刀抵着对方咽喉。黑衣人身材瘦小,蒙着脸,只露出一双惊恐的眼睛。
萧珩走上前,一把扯下黑衣人的面巾。
是个少年,十五六岁的模样,脸上脏兮兮的,正是沈凌玥在百草堂见过的那个学徒。
“又是你?”沈凌玥皱眉。
少年哆嗦着,眼泪直流:“我、我就是想来捡点值钱的东西……这里死过人,没人敢来,我想着……”
“想着什么?”萧珩蹲下身,捏住他的下巴,“百草堂的盘老板,是你什么人?”
少年眼神躲闪:“是、是我师父……”
“他去哪儿了?”
“我不知道……真不知道!”少年哭着说,“师父走的那天晚上,来了几个人,穿得很富贵,跟师父在里屋说了很久的话。后来师父就让我走,给了我十两银子,说药铺不开了……”
“那几个人长什么样?”
少年摇头:“他们戴着斗笠,看不清脸……但、但有一个人,手上戴着一个玉扳指,扳指上刻着……刻着一朵梅花。”
梅花。
醉月楼的标记也是梅花。
萧珩松开手,站起身,对阿蛮说:“放他走。”
阿蛮一愣,但还是收起刀。少年连滚爬爬地跑了,消失在楼梯尽头。
“为什么放他走?”沈凌玥问。
“留着他有用。”萧珩看着少年消失的方向,“他会去给真正的主子报信。”
“你怀疑醉月楼?”
“不是怀疑,”萧珩转身往楼下走,“是确定。”
皇城司的马车直接驶向醉月楼。
这次萧珩没再隐藏身份,黑骑开道,玄衣肃杀,所过之处行人纷纷避让。醉月楼的老鸨早就接到消息,战战兢兢地候在门口,一见萧珩下车,立刻跪倒在地。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她磕着头,“民妇什么都不知道……”
萧珩看都没看她,径直走进楼里。
醉月楼比醉仙楼小,但装饰更奢华,到处是金漆玉饰,晃得人眼花。此刻楼里的姑娘和客人都被清了出去,空荡荡的大堂里只有皇城司的亲卫。
萧珩在主位坐下,沈凌玥站在他身侧。
老鸨被带进来,瘫在地上,浑身发抖。
“三天前,你见过一个苗疆蛊师,”萧珩开口,声音不高,却压得人喘不过气,“是个哑巴婆子,手背有蛇形刺青。她给了你一包东西,是什么?”
老鸨脸色煞白:“是、是……是一些草药……”
“什么草药?”
“民妇不懂……她说、说是能让女子皮肤变好的……”
萧珩从怀中取出那个陶罐,扔在她面前:“是这个吗?”
老鸨看着罐子里的灰烬,嘴唇哆嗦:“是、是……”
“你用这个做了什么?”
“我……我让人把草药磨成粉,混在胭脂里,送给了柳如烟……”老鸨哭起来,“但我没想害她!我就是想让她脸上起疹子,出几天丑,抢不了我的生意……”
“只是出疹子?”萧珩冷笑,“迷魂草烧出来的灰,混在胭脂里,短期用确实只会起疹子。但长期用,会让人神志不清,产生幻觉——你不知道?”
老鸨拼命摇头:“我真不知道!那婆子没说!她只说这是南疆的秘方,能让女子容光焕发……”
“那婆子现在在哪儿?”
“不、不知道……她拿了银子就走了,再没来过……”
萧珩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问:“你为什么要对付柳如烟?”
老鸨眼神闪烁:“她、她抢了我的客人……”
“哪个客人?”
“礼部侍郎的公子,赵明轩。”老鸨咬牙,“赵公子本来是我这儿的常客,每月至少花五百两。可自从认识了柳如烟,就再也不来了……”
“所以你就想毁她的容?”
老鸨低头不说话。
沈凌玥忽然开口:“柳如烟死的那天晚上,你在哪儿?”
老鸨愣了一下:“我、我在楼里啊……那么多姑娘客人都可以作证……”
“谁能证明你子时之后没离开过?”
“楼里的护院!他们整夜守着前后门,我没出去过!”老鸨急急道。
萧珩看向身后的亲卫,亲卫点头:“查过了,那晚醉月楼前后门确实有人把守,没看见她出去。”
沈凌玥沉默。
如果老鸨有不在场证明,那她确实不可能是直接凶手。但那些迷魂草、那个哑巴婆子……又是怎么回事?
萧珩站起身,走到老鸨面前,俯视着她:“那个哑巴婆子,是怎么找到你的?”
“是、是她自己找上门的……”老鸨哆嗦着,“她说她有办法帮我对付柳如烟,只要一百两银子……”
“她怎么知道你和柳如烟有仇?”
老鸨怔住了。
她抬头,眼神茫然:“对啊……她怎么知道的?”
萧珩和沈凌玥对视一眼。
有人告诉了哑巴婆子醉月楼和醉仙楼的恩怨。而这个人,很可能就是真正的幕后主使。
“大人!”门外忽然跑进来一个亲卫,手里拿着一封信,“在醉月楼后院的水井里,捞出了这个!”
萧珩接过信。
信纸已经湿透,但墨迹还能辨认。上面只有一行字:
“柳如烟必须笑着死,这是她欠我的。”
没有落款。
但字迹工整,笔画有力,不像寻常妇人能写出来的。
沈凌玥凑过来看,忽然“咦”了一声。
“怎么了?”萧珩问。
“这个‘笑’字,”沈凌玥指着信上的字,“写法很特别。最后一笔是往上挑的,像朵花。”
萧珩仔细看去,果然,那个“笑”字的最后一笔,不是平着收笔,而是轻轻上挑,形成一个微小的弧度。
“这种写法……”沈凌玥蹙眉,“我好像在哪儿见过。”
她闭上眼睛,努力回忆。
父亲的书房……满墙的卷宗……那些泛黄的纸张上,密密麻麻的字迹……
忽然,她睁开眼。
“三年前,”她声音有些发颤,“我父亲审过的一个案子,卷宗里有一份证人的证词。那个证人写字,就喜欢把‘笑’字的最后一笔往上挑。”
萧珩眼神一凝:“什么案子?”
“一个青楼女子被杀的案子。”沈凌玥轻声说,“死者也是……笑着死的。”
大堂里忽然安静下来。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亮空气中漂浮的尘埃,也照亮了萧珩脸上那道疤,和他眼底翻涌的暗色。
他盯着那封信,良久,才缓缓开口:
“那个证人,叫什么名字?”
沈凌玥摇头:“记不清了。但我记得……她是个哑巴。”
哑巴。
又是哑巴。
萧珩把信折好,收进怀里:“把醉月楼封了,所有人带回去审。”
“是!”
亲卫上前拖起老鸨,老鸨哭喊着被拉了出去。
大堂里只剩下萧珩和沈凌玥两人。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影子。远处传来街市的喧闹声,却更衬得这楼里死寂。
“沈凌玥,”萧珩忽然说,“你父亲的卷宗,你看过多少?”
沈凌玥摇头:“皇城司封存了所有卷宗,我拿不到。”
“那我告诉你,”萧珩看着她,“三年前那个笑着死的青楼女子,案发现场也有一面铜镜。铜镜背面,也有一个标记——不是醉月楼的梅花,而是一朵海棠。”
海棠。
柳如烟头上那支金钗,就是海棠花样。
“那个案子,”萧珩继续道,“你父亲判了一个书生斩刑。书生坚称自己无辜,但证据确凿。他临刑前大喊:‘我会笑着回来找你们’。”
沈凌玥手指冰凉。
“那个书生……叫什么?”
萧珩沉默片刻,才开口:
“姓谢。”
沈凌玥猛地抬头。
谢?
谢云辞的谢?
不……不可能。师兄那时还在太医院学医,怎么会牵扯进青楼命案?
萧珩看着她的表情,知道她在想什么。
“不是谢云辞,”他说,“是他堂兄,谢云书。一个屡试不第的秀才,因为爱慕那个青楼女子,花光了所有积蓄,最后因爱生恨,杀了她。”
沈凌玥松了口气,但心还是悬着。
“那个案子和现在这个……有关联吗?”
“不知道。”萧珩走向门口,“但哑巴证人、笑着死、铜镜标记……太多相似点了。”
他推开门,阳光涌进来,刺得沈凌玥眯起眼。
“走吧,”萧珩说,“去查查那个哑巴婆子。她手背上的蛇形刺青,是南疆某个部落的标记。那个部落……专养蛊。”
两人走出醉月楼。
长街上,皇城司的亲卫正在贴封条。围观百姓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沈凌玥抬头,看见醉月楼招牌在阳光下闪着金漆的光,那朵梅花标记格外醒目。
她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问萧珩:
“萧大人,醉月楼的老鸨说,哑巴婆子是她自己找上门的。但如果没人引荐,一个陌生婆子,怎么敢直接找青楼老鸨谈这种生意?”
萧珩脚步一顿。
他回头看她,眼神深邃:“你的意思是……”
“有人做了中间人。”沈凌玥一字一句道,“而这个中间人,很可能就是——把醉月楼和柳如烟联系起来的,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