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

沈薇站在孟晓家门口，手心里全是汗。

本来吃过午饭后，照往常来说，她要睡一会儿，可今天躺在床上，怎么都睡不着。

她满脑子都是上午苏婧与孟晓的对话，尤其是那句，这是我的资料，我给你整理的，你可能会用得上。

这句话像在自己心上扎了根，持续着传来疼。

凭什么？

凭什么苏婧就能自然地说那样话，

就因为她学习成绩比自己好？

家里有钱？？

长得好看？？？

一股混杂着不甘心和某种强烈的情绪在脑子里冲撞。

等她清醒的时候，就站到了孟晓家门口。

她暗下决心。

她也要做点什么。

不只是帮孟晓补课，他进步太快，她要做点其它的，

比如帮她拍摄视频……

沈薇脾气挺犟的，认定的事情，谁也拉不住。

沈薇深吸了口气，敲在了眼前厚实的铁门上。

“咚咚咚”

孟晓正蹲在地上搬方便面，门口的声音传进来，他冲着门口喊：“薇薇，门没锁，进来吧，我在忙着呢，就不过去给你开门了。”

沈薇推门进来，将手中的水果顺手放在靠墙的桌子上，挽起衣服袖子：“你在干吗呢？”

“这边，”孟晓指着左手边的货架，“这上面货架的方便面有些快过期了，得把这些挑出来，不能卖到市场上，否则家里的生意就干不下去了。”

沈薇点点头，蹲到他身边，两个人开始一箱箱翻看纸箱上的日期。

空气里漂浮着调料粉和旧纸箱混合的味道。

半个小时后，孟晓直起身，伸了个懒腰：“干得差不多了，起来歇歇吧。”

沈薇也站起来，目光扫过复杂的院子，“那咱们怎么拍呢，你有什么想法没啊”

“嗯，老实说，我也没想法，”孟晓苦笑了一下，“就从最简单的开始，先拍拍日常吧。”

“你看那么大个院子，有点乱乱的，这样显得…也更真实或许，等有空再去外面的仓库拍，今天就尝试一下。”

沈薇点点头，多亏前几天孟晓的教导，听懂了拍日常这些概念是什么意思。

孟晓从柜体抽屉里拿出一部手机，递给沈薇，“你先拿着用，坏了算我的”。

沈薇接过手机，沉甸甸的，屏幕在阳光底下泛着光，映出了她冒着汗的脸。

她按下了录像键。

第一个镜头，她打算拍孟晓的背影。

孟晓正弯着腰，把那些快过期的方便面搬到门口。

午后的阳光落在孟晓身上，勾勒出带着有线条的身材，大褂上还能看到灰尘在阳光中飞舞。

孟晓搬得很稳，动作四平八稳，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格外专注。

“你要不要说点什么，不然显得很单调，”沈薇提醒着。

孟晓回头，点了一下头，对着镜头笑了笑，语气也有点不自然：“大家好，我家是卖方便面的，孟晓指了指门口的那一堆方便面，这不，这些方便面快过期了，得赶紧把他们挑出来，不能卖出去啊，宁愿亏点本，也不能卖给大家。

孟晓说得很朴实，没有任何修饰，要是说话落落大方，显得有点太假了。

沈薇将手机镜头推进，对准了货架上的方便面，生产日期清晰可见。

接下来两个多小时里，沈薇完全沉浸在当“导演”的角色里。

沈薇跟着孟晓在院里转，拍他怎么清理库存的，怎么整理货架的，还说了怎么给方便面打垛，这样方便面堆叠的能更稳。

她拍他踮着脚去够最上面的货，额角渗出的汗，

拍他蹲在角落里，因为日期快过期而皱起的眉头。

拍他和前来买烟的大叔打招呼，自然而然递烟打招呼。

也拍了很多细节：

墙上的挂钟滴答走动，

家里的狸花猫在纸箱里打滚，睡成一团的形状。

中途休息的时候，孟晓端来了一碗绿豆汤，又给沈薇捏了捏肩膀。

下午四点半左右，拍摄告一段落。

沈薇看着手机里时间长短不一的视频素材，心里有种踏实感。

这些应该能够剪出一个视频了吧。

两个人坐在椅子上闲聊着。

孟晓看着沈薇大眼睛，忽然问：“现在不生气了吧，是不是可以说说为什么把时间改成下午了吧？”

沈薇愣了一下，她不知道该怎么说，她的确是有些生气，但更多的是气自己。

她想起中午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样子。

想起上午苏婧从容不迫的样子。

想起嘴毒心软的班主任。

她没有提这些。

“因为我也想让自己过得更好，像你一样，除了学习，其它的我也要试试。”

孟晓静静地看着她，这一刻的沈薇，前世不服输的性格已经显了出来，只要做的事情不和自己沾边，那就会变成前世一样，自信开朗的女孩。

孟晓心软了下来，重重点头：“咱们一起暴富！”

傍晚，火烧云爬上远方的天上。

家门口传来电动车嗡嗡的响声。

孟晓正在柜台后整理今天的账目，下午来了几波老客户，买了几盒烟和几件方便面。

沈薇在一旁看下午拍摄的视频，看到好玩的地方，还硬拉着孟晓一起看，只有这个时候，孟晓才看见沈薇脸上的酒窝，才能看见沈薇像个小女生的样子。

两个人听到声音后，手上的动作顿了顿，起身出去给自己老爹开门，

“哟，小沈来了啊，”孟志安进屋，一眼就看见了水果，佯装生气，“来就来嘛，怎么还带水果，下次来什么都别带啊，你来了我就特别开心。”

沈薇脸上带着笑：“叔，看你说得，超市特意买的水果，我尝了尝，特别甜，买来让你尝尝。”

孟志安脱了衣服挂在衣架上，看向沈薇：“你们俩玩啊，我和你刘姨做饭，让你尝尝我的手艺”。

晚饭时气氛还算轻松。刘凤英特意多炒了个辣椒炒肉，四个人围坐在小方桌旁，拉起家常来，孟志安讲今天下乡送货的见闻——哪条路又修了，哪条路上又有人乞讨，不给钱不让过，

哪个村的小卖部老板抱怨生意难做，能不能先打个欠条。

刘凤英则说起自己在仓库那边干的活儿。

孟晓和沈薇安静地听着，偶尔附和几句

但沈薇注意到，孟晓吃得比平时慢，几次还放下筷子，欲言又止的样子，看样子想说点什么。

不知道孟晓又在想什么歪点子。

终于，在孟志安吃完第二碗饭，满足地放下碗，摸出烟盒时，准备吞云吐雾，好好放松一下时，孟晓放下筷子，深吸了一口气。

“爸，妈。”

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些，喊完后，闭住了嘴，他抬头看向三个人，

果然，成功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孟志安点烟的手停住了，刘凤英也放下汤勺看了过来。

孟晓的目光在二老脸上扫过，然后，出人意料地，他嘴角硬扯出一个有点僵，但又想装着努力轻松的笑容：

“跟你们说个事儿……你们想不想，早点多个儿媳妇儿？”

“噗——咳咳！”听了这话，

沈薇一口汤呛在喉咙里，脸瞬间涨得通红，剧烈地咳嗽起来。

她慌忙扯了几张纸，擦了一下嘴，眼睛瞪得圆圆的，不可置信地看着孟晓，心脏在那一瞬间仿佛停止了跳动，随即又疯狂地跳动起来：

“他怎么突然说这个”

刘凤英也愣住了，随即失笑：“你又胡说什么混话了，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好好学习，看你那倒数的成绩，还想学别人谈恋爱，这些事情还太早……”

孟志安却皱起了眉，烟也不点了，盯着儿子：“你到底什么意思？”

孟晓脸上的笑容散了下去。他偏过头，看了一眼还在咳嗽，脸已经熟透，已经红到耳根的沈薇，目光温柔而坚定地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秒，然后转回头，正视着父亲：

“我的意思是，”他的声音沉了下来，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我和班主任打了一个赌。”

“就因为沈薇”

三个人都被震住了，不明白他这是什么意思。

饭桌上只剩下了沉默。

沈薇的咳嗽止住了，她呆呆地看着孟晓的侧脸，感觉整个世界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声。

他……他怎么能就这么说出来？当着叔叔阿姨的面？她脑子里一片空白，手心瞬间冒出了汗。

“叔叔阿姨会怎么看我，背后会怎么说我爸妈。”

刘凤英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孟志安的眼神眯了眯，手里的烟盒被他捏得变了形，“你自己的赌，关人沈薇什么事情。”

他思索了一下，眉头拧了川字形，好像想到了什么。

“赌？”孟志安的眉头随后又拧成了疙瘩，“什么赌？是不是就是这两天学校里传的，你跟邝玲立军令状那个事儿？我上午送货碰到老陈，他儿子跟你一个学校，含含糊糊提了一句……到底怎么回事？！”

终于切入正题了。孟晓思绪转得很快，深吸一口气，不再绕弯子，决定一下子说出来：

“上周五，邝老师在抽屉里发现一张骂她的纸条。她很生气，当众逼问是谁写的。”他语速平稳，但每个字都带着力量，“当时全班没人敢吭声。她一个个点名，点到沈薇的时候——”

他停顿了一下，换了口气，继续说下去，

“沈薇站了起来准备承认。她太害怕了，怕得浑身发抖。我知道，如果她当时承认了，邝老师不会放过她，她可能被记过，可能再也抬不起头。”孟晓的声音很低，却像锤子一样敲在每个人心上，“所以，我也站起来了。于是就有了这个赌约”

孟志安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胡闹，就你这成绩，你怎么帮沈薇，这不是越帮越忙，你就不会换个思路解决问题？”

孟晓也站了起来，毫不退缩地与父亲对视，“我只是做了我当时认为对的事，这是你从小教给我的，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沈薇被毁掉。”

他继续说道：“我跟邝老师谈了一个条件。我赌期中考试，全班排名前进至少二十名。如果我做到了，纸条的事一笔勾销，而且她要在班会上为之前可能伤害过学生的言行道歉。如果我做不到……我自动退学。”

“哎你这孩子，我就说，从小你爸就说什么事情就喜欢给你讲道理，”刘凤英的声音带了哭腔，埋怨道，又数落志安，“都怪你，孩子这么有主意，你看他要是退学了，怎么办，”转头又看向孟晓，

“这么大的事儿你当时怎么也要给家里打个电话啊！”

“因为商量了，你们不会同意。”孟晓看向母亲，眼神里有歉意，但更多的是决绝，“妈，我必须这么做。不是为了逞英雄，是因为——”他又看了一眼沈薇，声音柔和下来，“她值得。”

沈薇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肩膀却在微微颤抖。原来……原来他都知道。知道她的害怕，知道她的不堪一击，所以他用这种方式，把她牢牢护在了身后。

孟志安心里安稳了下来，眉头也随之舒展了下来，“好啊，我可算明白昨天你说你要再干一个混蛋事，是什么意思了，就是这个啊，你能这样做，总算是对得起我，也对得起人沈薇了，算你是个男子汉，可现在事情已经出现了，你打算怎么解决，说说你的思路，希望你不要给我开玩笑！”

“爸！”孟晓的声音也提高了，“这不是开玩笑！我有信心赢！沈薇在帮我补课，年级第一的苏婧给了我她的笔记，还有别的同学也在帮我！一个月，前进二十名，我一定能做到！”

“你能做到个屁！”孟志安彻底火山爆发了，他一掌拍在桌子上，碗筷哗啦作响，“你平时什么成绩自己心里没数吗？！啊？！万一呢？！万一输了呢？！你真退学？！然后呢？！跟你老子我一样，起早贪黑去送货？！一辈子干体力活，没出息一辈子？！”

孟晓眼睛一亮，这是老爹在压力自己，和自己讲道理， 也好让自己老妈交差，自己得配合啊，不能让老爹难做。

“送货怎么了？！”孟晓也吼了回去，手指用力掐了一下大腿根，眼眶当即就发红，“你靠送货养活了这个家！我不觉得丢人！而且，我不仅仅是在赌成绩，我还在想办法让咱家的生意更好！这样就算……就算我真有什么万一，家里也能更好过一点！”

他喘着粗气，掐的太狠了，太疼了，有点后悔，

他指向柜台上的手机：“我让沈薇来拍视频，想拍拍视频，搞搞直播，就是想试试新路子！您也知道生意越来越难做！光靠您一个人下乡送货，能撑多久？！现在网络是个新方向、新办法，咱们得试，不试试怎么能知道行不行，坐在家里都是困难，走出去都是办法”

“新办法？就靠你拍几个破视频？！”孟志安怒极反笑，笑声里满是嘲讽和苦涩，“你知不知道生意场有多险恶？知不知道钱有多难赚？！你那些小聪明，顶个屁用！老老实实给我读书！学习才是正道，考上大学才是正道！！”

“那沈薇呢？！”孟晓猛地转向父亲，声音因为激动而嘶哑，“您让她怎么办？！她明明没做错什么，就要因为害怕被毁掉吗？！从小你就说，我们家和沈薇是门对门，遇见困难要互相帮助，我想让家里的日子过得更好，听你的话，我错了吗？！”

“你保护她？你拿什么保护她？？！就凭你刚刚的一腔热血，还是你这小身板？？，你怎么能确保一定能行，刚开始做生意时，每天起早贪黑，去跑客户，开发市场，你老子我费了多大劲儿你知道不知道，”孟志安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射向一直沉默流泪的沈薇，语气重得吓人，“沈薇！你是好孩子，成绩好，将来肯定有前途！肯定能坐在办公室吹空调，你不能跟着他胡闹！更不能因为他这点不知天高地厚的‘喜欢’，就把自己的前程搭进去！你现在就回家！以后少跟孟晓鬼混！好好读你的书！他配不上你！！”

这话像一盆冰水，将沈薇浇了个透心凉。她抬起头看向孟叔，脸上还挂着泪，但眼睛里却燃起了一簇小火苗，

“孟叔，”她的声音还带着颤音，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寸步不让，“我不同意你的看法。”

她也站了起来，一米五八的个儿：“孟晓昨天的挺身而出，我特别感动，所以我愿意拿我的一切……帮他补课，然后我知道读书很重要，但我不想做个只会读书的书呆子，我还想学点儿其它的本领，哪怕将来我没找到工作， 我也有个安身立命的本事。我家里也在外面摆着摊，卖着炸串，我学会剪辑视频后，我也像回家帮衬一下家里，说到底，还是我占了孟晓的便宜，我还要感谢孟晓，感谢叔叔你和刘姨”

这番话说出来，连孟晓都怔住了。他没想到，沈薇会在这样的时刻，说出如此直白的话。

孟志安被这接二连三的“顶撞”气得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指着门口：“你……你们……好，好！都翅膀硬了！沈薇，你现在就给我走！以后别再登我家的门！”

“爸！”孟晓挡在了沈薇身前。

“啪啪啪”门口有动静，

外面的声音传进来——

“家里的饭菜挺香啊，老远我就闻见了”

“老孟，这是打算唱哪出啊？”

一个笑呵呵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这两句话劈开了屋内凝滞到极点的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