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矿之事尘埃落定,雪庐的日子似乎恢复了往日的节奏,却又处处透着微妙的不同。
子夜依旧每日处理政务,依旧靠在软榻上,眉眼清冽,语气平淡,仿佛闻人翊悬的入赘、腹中的孩子,都只是他人生中一段无关紧要的插曲。
闻人翊悬却像是被上了弦的傀儡,每日天不亮就起身,先去容成墨熙那里讨教温养胎气的法门,再小心翼翼地为子夜准备好温热的灵泉与清淡的膳食,最后便守在书房门外,不许任何人打扰,却又会在元姝进出时,反复叮嘱“别让族长累着”“记得提醒他喝药”。
偶尔,子夜处理政务到深夜,闻人翊悬便会披着一身寒气,默默守在软榻旁,将掌心的火行灵脉转化为最温和的暖流,隔空温着子夜的小腹。他不敢靠得太近,生怕惊扰了他,更怕自己的存在,会让子夜心生厌烦。
这日,雾山难得放晴,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书房的案几上。子夜处理完最后一份文书,微微松了口气,下意识地抬手按了按小腹。
那里已经有了一丝极淡的隆起,胎动也越来越明显,有时是轻轻的一跳,有时是如同小鱼摆尾般的滑动。他早已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个小生命的存在,却依旧无法坦然接受。
更让他无法接受的,是闻人翊悬那无孔不入的守护。
“族长,该喝药了。”元姝端着一碗温热的汤药走进来,身后还跟着端着灵果的闻人翊悬。
子夜没有看他们,只是淡淡道:“放下吧。”
闻人翊悬却没有立刻离开,他小心翼翼地将灵果放在案几上,又看了一眼子夜苍白的脸色,忍不住开口:“今日阳光好,容成说你可以去庭院里坐一会儿,晒晒太阳对身体好,也对孩子好。”
他刻意将“孩子”两个字说得极轻,却还是清晰地传入了子夜的耳中。
子夜的眉头瞬间皱起,声音冷了几分:“不必。我还有族务要处理。”
“族务可以稍后再处理。”闻人翊悬不死心,又道,“庭院里的梅树已经抽出新枝了,你去看看,心情会好一些。”
“闻人翊悬。”子夜终于抬眼,看向他,眼底的疏离像一层厚厚的冰棱,“我是申屠族的族长,不是需要人时刻照顾的孩童。入赘之事,我允了,孩子之事,我也留了。但这不代表,你可以干涉我的生活。”
闻人翊悬的身子猛地一僵,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眼底的光芒也黯淡了下去。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最终只化作一声低低的回应:“……我知道了。”
他转身,默默地走出了书房,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
元姝看着闻人翊悬落寞的背影,又看了看子夜冰冷的侧脸,忍不住小声道:“哥哥,闻人哥哥他也是一片好心……”
“好心?”子夜轻笑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嘲,“他的好心,只会让我想起药池里的意外,想起我险些丧命的急火攻心,想起我这个申屠族长,如今竟成了众人口中的笑柄。”
他顿了顿,指尖紧紧攥着锦被,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是申屠的族长,我的肩上扛着整个族群的未来。我不能有软肋,不能有牵绊,更不能……对一个火族之人,产生不该有的情愫。”
元姝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既心疼又无奈。她知道,子夜不是不感动,只是十四岁那年的战火,早已将他的心烧成了一片寒冰。他习惯了独自扛下一切,习惯了用冷漠伪装自己,早已忘了如何去接受别人的温暖。
书房外,闻人翊悬没有离开,只是靠在廊柱上,抬头看着天空的太阳。阳光很暖,却照不进他的心里。
他想起自己在火灵谷的誓言,想起轩辕月铭的叮嘱,想起自己对子夜的承诺。他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坚定,足够耐心,就能融化子夜心底的寒冰。
可他现在才明白,子夜的心墙,比雪庐的冰棱大阵还要坚固。
他没有放弃,只是将那份急切,悄悄藏进了心底。
此后的日子,闻人翊悬依旧守在子夜身边,却不再多言,只是默默做好自己的事。他会在子夜处理政务时,为他披上厚厚的狐裘;会在子夜熟睡时,隔空温着他的小腹;会在子夜胎动明显时,紧张地守在一旁,却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子夜依旧对他冷淡,依旧疏离,却再也没有赶他离开。
有时,子夜会在处理政务的间隙,不经意地看向廊柱旁的赤色身影。看着他安静守着的模样,看着他掌心那淡淡的火行灵韵,心底的冰棱,似乎也悄悄融化了一丝。
只是那丝融化的痕迹,太淡,太浅,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
雪庐的梅树,在阳光的照耀下,抽出了更多的新枝。而那道月白的身影,与那道赤色的身影,依旧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心墙难拆,余温难暖。
但闻人翊悬相信,他有的是时间,有的是耐心。
他会等,等子夜慢慢放下心防,等子夜愿意接受他的守护,等子夜愿意,真正地看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