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天光是灰白色的,像一块浸了水的旧布蒙在城市上空,风里带着铁锈味不像是从远处飘来的,倒像是直接从空气里渗出来的,林渊躺在地上,后脑勺压着冰凉的地砖,耳边嗡嗡作响像是有电流在颅骨里来回窜动。
他记得自己前一秒还在出租屋的床上刷着手机,屏幕上推送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地跳出来,他刚点开一条关于“全球多地出现异常磁场波动”的新闻,眼睛一黑,整个人就失去了知觉。
现在他醒了,却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这里的。
他撑着手肘想坐起来但是手臂一直发软,试了两次才勉强支起身子,头顶是一盏歪斜的路灯,灯罩碎了一半,金属支架裸露在外像是被什么东西硬掰弯的,他借着灯柱的力,慢慢站了起来,腿有点抖但还是能站稳。
眼前是广场,他认得这个地方,这是市中心地标广场,原本立着一座现代雕塑,造型像扭曲的钢环象征着“城市之门”,可现在那座雕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块巨大的石碑。
石碑通体漆黑,高得看不见顶,至少超过百米了,表面浮着金色的符文,一条条的像活蛇般缓缓的游走,每闪一次地面就轻轻震一下像是心跳,石碑底部刻着四个大字:“觉醒之碑”,字迹古拙笔锋如刀削,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压迫感。
林渊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几秒,喉咙有点发干,这不是他认识的世界。
周围全是人,密密麻麻的挤在一起,有的站着不动,有的来回踱步,有的蹲在地上抱着头,没人注意到他刚才从地上爬起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石碑上,脸上写满了惊恐、茫然、或是某种近乎狂热的期待。
远处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尖锐刺耳,几辆军绿色装甲车从广场东侧驶入,轮胎碾过裂开的地砖发出沉闷的响声,车顶架着机枪,枪口对着人群方向但是没有开火,士兵从车上跳了下来,穿着重型防弹服,面罩遮住了脸,动作整齐划一地开始拉封锁线。
一个穿夹克的男人试图往石碑方向冲,刚跑出几步就被两名士兵按倒在地,手铐“咔”地一声扣上,他挣扎着喊:“我儿子还没登记!你们不能关了这里!”声音很快被周围的嘈杂吞没。
林渊站在原地没动,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还是昨天那套衣服,灰色卫衣、黑色运动裤、一双已经磨边的球鞋,背包已经不在身边了,手机也没了,他摸了摸空空的口袋,手腕上戴着手表,指针停在七点零三分,正是他昏迷的时间。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的铁锈味更浓了,还混杂着一点焦糊的气息,像是电路烧毁的味道。
广场地面布满裂缝像蛛网一样向四周蔓延,有些裂缝深处泛着微弱的红光,仿佛底下有熔岩在流动,原本铺在地上的花岗岩地砖翘了起来,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下面顶破的。
他抬头再看石碑,金色符文又闪了一下。
这一次他清楚地感觉到脚下震动的节奏变了,不再是均匀的轻颤,而是有规律的一次重、两次轻,像是某种特定的信号,周围的人也开始骚动,有人掏出手机拍照,立刻被士兵喝止,闪光灯亮了一下,石碑表面的符文突然剧烈波动,一道金光扫过人群,离得最近的几个人当场倒地抽搐,被其他人慌忙的拖走。
没人敢再拍了。
林渊往后退了半步靠在一根未倒塌的旗杆上,他的视线扫过人群,想找一些有用的信息,大多数人穿着日常服装,和他一样像是突然被扔到这里来的,也有几个穿着工装、背着工具包的人,胸前挂着某种工作证,但已经被撕烂了。
一对中年男女站在离他五米远的地方低声争吵。
“你非要去?你知道外面什么情况吗?”女人声音发抖,“新闻早就断了,电话打不出去,连基站都没信号!”
“不去能怎么办?”男人攥着一张纸条,“十八岁必须登记,这是广播里说的,不登记的人会被列进黑名单,以后什么都别想干。”
“可那是军队放的录音!谁知道是不是真的?”
“你看看这碑!看看这些兵!你觉得他们是在演戏?”
女人没说话了,只是死死抓着包带,指节发白。
林渊记住了这句话:十八岁必须登记。
他还注意到士兵们并没有驱散所有人,而是允许民众留在外围区域围观,只封锁了石碑三十米内的范围,每隔几分钟就有新的装甲车驶入,卸下更多兵力,空中传来螺旋桨的轰鸣,三架武装直升机低空盘旋,机身涂着军方标志,探照灯来回扫射人群。
其中一架直升机悬停在石碑正上方投下一面投影屏,屏幕上滚动播放着一行字:
【所有适龄公民请于今日内完成觉醒登记】
【未登记者将被视为潜在威胁】
【服从指令,保持秩序】
字是黑底白字,没有署名也没有落款单位,林渊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觉醒登记?什么叫觉醒?他今年刚好十八岁,难道这和年龄有关?
他试着回忆穿越前的世界,手机上的新闻标题还在脑子里回荡,全球磁场异常、卫星失联、极光出现在赤道地区……当时他以为是自然现象甚至觉得有点新奇,可现在看来那些都是征兆。
这个世界变了规则。
他转头看向石碑底部,那里摆着一台机器,外形像自助终端,屏幕亮着显示着进度条:【登记人数:1,872 / 预估适龄人口:约45,000】。旁边站着两名穿白大褂的人,戴着防护手套,正在调试设备,他们身边有士兵守卫,不允许任何人靠近。
突然,石碑震动加剧,这一次不是轻颤而是明显的摇晃,地面裂纹扩大,几块地砖崩飞起来,所有人都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喧哗,有人尖叫,有人后退,有人跪下开始磕头。
林渊没有动,他看着石碑表面的符文加速流转,金色光芒越来越亮,最后凝聚成一道光柱,直冲云霄,天空中的云层被撕开一道口子,灰白色的天幕像是被烧穿了,露出后面深紫色的夜空。
可现在明明是早上。
光柱持续了大约十秒,然后骤然消失,石碑恢复平静,符文流速减缓仿佛刚才只是呼吸了一次。
人群中传来断断续续的议论。
“这是第几次了?”
“第三次了吧……每次都在变强。”
“听说昨晚西城区那边,有个小孩碰了碑角,整个人化成了灰。”
“别瞎说,那是军方清理‘异常个体’。”
“可他们怎么知道谁是异常?”
“登记的时候就知道了呗,你不登记4系统自动标红。”
林渊默默听着。
他发现自己正站在一个信息孤岛上,他知道的太少,而这个世界已经不需要解释了,它就这样出现了,带着不可抗拒的力量把旧秩序碾得粉碎。
他又往前挪了两步,换了个角度继续观察军方的部署,士兵们分成三组:一组负责封锁,一组维持秩序,还有一组在石碑背面活动,似乎在安装某种设备。他们的无线电频道不断传出简短指令:“B区稳定”“C区无异动”“注意高空目标”。
高空目标?
林渊抬头看去,天空依旧阴沉但直升机已经增加了两架,它们不再盘旋而是呈三角阵型悬停在石碑上方,炮口微微调整角度对准某个看不见的点。
有没有可能……上面还有什么?
他没有答案,但是他知道一件事就是他必须活下去。
他不是第一个穿越的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个,但他是唯一一个带着清醒意识醒来的人,他不知道别人经历了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但他清楚自己的处境,陌生环境无依无靠没有身份没有资源,甚至连一件防身的武器都没有。
而这个世界显然不会再给他慢慢适应的时间。
远处又传来枪声,不是警告射击是实弹交火,声音来自广场西侧,接着是爆炸,火光一闪浓烟升起,人群一阵骚动但士兵们没有调动,反而加强了对东侧的控制,显然那边的冲突不是重点。
林渊收回目光,他重新看向石碑,那块黑色巨物静静矗立,符文流转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它不属于这个世界也不属于人类文明,它是被强行塞进来的,带着某种目的某种规则。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在出租屋刷手机时,最后看到的那条新闻下方,有一条评论被人顶到了最前面:
“当石碑降临,觉醒时代开启。”
当时他以为是网友瞎扯,现在他知道了,那不是预言是通知。
他又站了一会儿,直到双腿不再发软,身体的虚弱感逐渐退去,耳鸣也轻了一些,他摸了摸脸,皮肤有点凉但心跳平稳,他没有受伤,也没有发烧,就像只是睡了一觉,醒来却发现世界换了。
他决定先不动,在这种环境下贸然行动只会暴露自己,他需要信息,越多越好,他要听要看要记住每一个细节,谁在说什么,谁在做什么,哪些行为被允许,哪些会被制止。
他悄悄挪到人群边缘,靠近一根断裂的广告牌柱子,背靠着它站定,这个位置既能看清石碑又能听到附近几组人的对话,还不显眼。
一个穿校服的女孩正哭着打电话:“妈!你听得到吗?我在这儿!市中心广场!你们快来接我……”
电话打不通,她反复的拨打着,声音越来越小。
旁边一个老头喃喃自语:“二十年前也这样……那天也是灰天,也是这块地,只不过那时候立的是旗杆……”
没有人理他。
又有几辆大巴驶入广场,车身上印着“应急疏散”字样,车门打开士兵引导部分民众上车,但车上没有座位号,也没有目的地说明,有人问司机去哪儿,回答只有一个词:“安置。”
林渊没动,他知道这种时候随便上车等于把命交给别人,他继续观察着。
石碑底部的登记终端还在运行,进度条缓慢上升,每过几分钟就会有一批人被带进去,在机器前站定伸手按在扫描区,有些人扫描后没事,被带到一边等待;有些人刚接触设备,全身就开始抽搐,被立刻拖走,塞进一辆黑色厢车。
那车没有标识,车窗涂黑,门一关,悄无声息地驶离。
林渊记下了车牌尾号:XK-739。
他不知道有没有用但他习惯记住细节。
时间一点点过去。
天光依旧灰白,没有变亮也没有变暗,手表指针仍停在七点零三分,仿佛时间本身也被冻结了。
他站在人群中像个普通的旁观者,没人知道他是谁,也没人关心,他只是一个刚醒的年轻人,穿着普通衣服,脸上沾着灰尘,眼神平静得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
他知道恐惧没用,他知道慌乱只会送命,所以他站着不动,不问也不说。
他在等,等更多信息等下一个变化,等这个世界向他展示更多的真相。
而那块石碑依旧沉默矗立,符文流转像在等待什么人或是什么时刻的到来。
林渊看着它,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得活下去。至于怎么活等看清楚了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