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林措终于走出太平间。
她抱着母亲的遗物,一个褪色的布包,里面装着住院时换洗的衣物,和那枚金戒指。三十万在银行卡里,分文未动,成了最讽刺的废纸。
她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盯着手机屏幕。
银行APP的界面还开着,余额显示:300,000.00。
她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然后她打开转账页面,把钱全部转到了一张新开的卡里,备注:妈妈的命。
那张卡,她再也没有动过。
"同学?"
一个声音在头顶响起。林措抬头,是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医生,胸牌上写着"实习医生 陈屿"。
"你……需要帮忙吗?"陈屿看着她惨白的脸和红肿的眼睛,声音放轻了,"我是说,手续,或者……"
"不用了,"林措站起身,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谢谢。"
她走向电梯,脚步虚浮,像是一具被抽空的躯壳。
陈屿看着她的背影,想说什么,最终没有开口。
电梯里,林措看着镜面里自己的倒影。校服皱巴巴的,头发凌乱,眼眶下是浓重的青黑。她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流下一行泪。
原来,这就是绝望的滋味。
不是撕心裂肺的哭喊,是哭都哭不出来的空洞。是明明站着,却感觉自己在不断下坠。是三十万在口袋里发烫,却暖不了一丝体温。
电梯门开,她走进大厅。
凌晨的医院大厅空无一人,只有保洁阿姨在拖地。林措走过湿漉漉的地面,留下一串脚印,很快被擦干,像是从未来过。
她走出大门,雪已经停了。
天边泛起鱼肚白,是新的一天。有人在死去,有人在重生,有人站在顶层俯瞰城市,有人跪在底层仰望天空。
林措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
然后她迈步,走向公交站。
她还要活下去。
为了母亲那句"考上大学就放心了",她必须活下去。
母亲的葬礼在一个阴沉的下午举行。
没有遗体,只有一只骨灰盒,和一张黑白照片。照片里的宋雨棠还很年轻,眉眼温柔,嘴角带着淡淡的笑,左耳上别着一朵白色的小花。那是她还能听见的时候拍的。
灵堂很小,是远房大姨帮忙租的。来的亲戚不多,大多是母亲的旧同事,和几个连林措都叫不上名字的远亲。
"这孩子命真苦,"有人低声议论,"爸坐牢,妈病死,听说还不知道从哪里拿了三十万……"
"三十万?她一个高中生,哪来的三十万?"
"谁知道呢,来路正不正都难说……"
林措站在角落里,穿着一身黑色校服,听着那些窃窃私语,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已经不会哭了。
眼泪在太平间里流干了,现在只剩下一种麻木的空洞。
她看着大姨忙前忙后,看着表姐林悦沉默地递来一杯热水,看着那些或同情或探究的目光。
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
"阮阮,"大姨走过来,握住她的手,眼眶通红,"以后就来大姨家住。你表姐要出国,房间空着。"
林措抬头,看着这个与母亲有三分相似的女人。
"好。"
她轻声说,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
葬礼结束后,林措抱着母亲的骨灰盒,坐上了大姨家的旧面包车。车窗外的景色飞速后退,从医院,到那个曾经的家,再到陌生的街道。
她最后一次回头,看了一眼市三院的方向。
大姨家的生活比想象中平静。
林悦是个典型的学霸,房间里堆满了雅思真题和留学手册。她不怎么说话,但会在林措做题到深夜时,默默推过来一盘点心。
"你数学很好,"某天晚上,林悦忽然开口,"但英语拖后腿。"
林措握着笔的手顿了顿。
"我……没上过补习班。"
"我知道。"林悦从书架上抽出一本笔记,扔在她面前,"我的,拿去抄。重点我都标红了。"
那本笔记很厚,密密麻麻写满了语法点和阅读技巧。林措翻开第一页,看见扉页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是林悦清秀的字迹:【给阮阮,考上好大学,离开这里。】
她攥紧笔记本,眼眶发热。
"……谢谢表姐。"
林悦没回应,只是转回头继续看她的真题。但林措注意到,她的耳尖红了。
但这都不是真正的救赎。
真正的救赎,是在开学一周后出现的。
"大家好,我是转学生,夏栀。"
讲台上,女孩穿着白色连衣裙,长发及腰,笑容明亮得像是一束突然照进阴霾的光。她的目光扫过教室,在林措身上停留了一秒,然后弯起眼睛。
"我可以坐在那个同学旁边吗?"
她指的是林措。
全班哗然。林措的位置在最后一排靠窗,旁边是垃圾桶,平时没人愿意坐。
"那里……"班主任犹豫。
"我喜欢靠窗,"夏栀已经背着书包走下来,"可以看风景。"
她在林措身边坐下,从包里掏出一颗糖,剥开,递过来。
"柠檬味的,提神。"
林措看着那颗糖,没有接。
"我不需要朋友。"
"我知道,"夏栀把糖放在她桌角,自顾自地翻开课本,"但你需要一个同桌,而我想坐靠窗的位置。各取所需,不是吗?"
各取所需。
这个词像是一根刺,扎进林措的神经。她猛地抬头,却对上夏栀清澈的眼睛。
那里没有试探,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坦然的坦荡。
"你……"
"我什么?"夏栀歪头,"快听课吧,数学老师看着呢。"
那节课,林措第一次没有走神。
夏栀像是一阵突如其来的风,不由分说地吹进她封闭的世界。
她会在早自习时带来热腾腾的豆浆,会把自己的笔记借给林措抄,会在她做题到崩溃时,拉着她去天台看云。
"林措,你看,"某天傍晚,夏栀指着天边的晚霞,"像不像打翻的调色盘?"
林措靠在栏杆上,风把她的刘海吹得凌乱。
"夏栀,"她忽然开口,"你为什么对我好?"
夏栀侧首,夕阳在她脸上镀了一层金边。
"因为你不快乐,"她说,"而我想让你快乐一点。"
"为什么?"
"因为……"夏栀顿了顿,笑容淡了一些,"我曾经也不快乐。我爸家暴,我妈跑了,我跟着奶奶长大。去年奶奶也走了,我就转来了这里。"
林措怔住。
"所以啊,"夏栀重新笑起来,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我们是同类。同类就该互相帮助,对吧?"
林措看着她,眼眶忽然酸涩。
这是她第一次,在除了母亲之外的人面前,感到一种被理解的温暖。
"谢谢。"
"谢什么,"夏栀挽住她的胳膊,"走,请你吃烤肠,食堂新出的,可好吃了。"
那天的烤肠很烫,林措被辣得直吸气,夏栀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重叠在一起,像是一对真正的姐妹。
但流言没有放过林措。
"听说她妈死了之后,她突然拿了三十万,"有人在厕所隔间里低声说,"一个高中生,哪来的三十万?"
"谁知道呢,卖身?"
"我看像,你看她平时那副清高样子,装给谁看……"
林措站在隔间外面,握着门把手的手指泛白。
夏栀从旁边冲过来,一脚踹开隔间的门。
"有胆子说,没胆子当面说?"夏栀的声音冷得像冰,"三十万是学校的奖学金,林措可是连续三年第一,你们嫉妒就直说,别在背后嚼舌根!"
隔间里的两个女生脸色煞白。
"我们……我们没说什么……"
"滚。"
她们仓皇逃窜。夏栀转身,看着林措苍白的脸,声音软下来:"没事的,别听她们胡说。"
林措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像是冬日里最后一缕阳光。
"我不在意,"她说,"她们说得对,那三十万……确实来路不正。"
夏栀愣住。
"但我不会解释,"林措转身走向洗手台,打开水龙头,冷水冲刷着她苍白的手,"解释了,就要回忆。回忆了,就活不下去。"
她抬头,看着镜中的自己。
"所以,就让她们说吧。我只要考上大学,离开这里。"
夏栀站在她身后,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走上前,从背后抱住她。
"林措,"她的声音闷闷的,"不管那三十万是怎么来的,你都是最好的林措。我认识的林措,会为了未来拼命学习,会在深夜给我盖被子……"
林措的身体僵了僵。
"所以,"夏栀收紧手臂,"不要为了过去惩罚自己。我们一起往前走,好不好?"
水龙头还在流,水声哗哗,掩盖了林措压抑的哽咽。
她转过身,把脸埋在夏栀的肩窝里。
那是母亲去世后,她第一次允许自己软弱。
高考前一个月,林措在深夜的自习室晕倒。
低血糖,加上长期睡眠不足。夏栀发现她时,她已经趴在桌上,脸色苍白如纸,额头全是冷汗。
"林措!林措!"
夏栀的声音带着哭腔,手忙脚乱地翻她的包,找到一颗糖塞进她嘴里。林措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夏栀通红的眼眶,忽然笑了。
"哭什么,"她声音虚弱,"死不了。"
"你吓死我了!"夏栀又气又急,眼泪却掉得更凶,"你要是敢出事,我……我就……"
"就怎样?"
"就再也不理你了!"
林措看着她,忽然伸手,擦去她脸上的泪。
"夏栀,"她说,"谢谢你。"
谢谢你,在我最想放弃的时候,拉了我一把。
谢谢你,让我知道,原来我也可以被需要,被珍惜。
谢谢你,成为我的光。
夏栀愣住,然后破涕为笑,伸手抱住她。
"傻子,"她闷闷地说,"我们是一辈子的朋友。"
窗外,月光洒进来,把两个人的身影融在一起。
林措闭上眼,在心里默默发誓。
一定要考上。
为了母亲,为了自己,也为了这个,在灰烬里陪她一起重新燃烧的女孩。
高考最后一门结束,林措走出考场。
夏天的风带着热浪扑过来,蝉鸣声震耳欲聋。她站在台阶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忽然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林措!"
夏栀从后面追上来,满头大汗,脸上却带着灿烂的笑:"考完了!终于考完了!"
林措看着她,忽然蹲下去,捂住脸。
夏栀的笑容僵住,慌忙蹲下:"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还是考砸了?没关系,我们"
"不是,"林措的声音闷闷的,从指缝里传出来,"我……我只是……"
她终于走完了最难的一段路。
母亲去世后,她每一天都在硬撑。撑到高考结束,撑到可以离开这里,撑到……可以假装那个雪夜从未发生过。
夏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在她身边坐下,挽住她的胳膊。
"哭吧,"她说,"哭完就好了。"
林措终于哭出声。
不是压抑的哽咽,是放肆的、宣泄的哭声。她把脸埋在膝盖里,泪水浸透了校服裤子,像是要把这三年的委屈、恐惧、绝望,全部倾泻出来。
夏栀拍着她的背,眼眶也红了。
"没事了,"她轻声说,"都过去了。以后,都是好日子。"
成绩出来后,林措以全市第三的成绩,被鹿州大学金融系录取。
夏栀也考上了,中文系,压线过,但她笑得比谁都开心。
"我们可以一起走了!"她在电话里尖叫,"林措,我们可以一起去鹿州了!"
林措握着手机,站在大姨家的阳台上,看着远处的天空。
她打开银行APP,那三十万还在,一分未动。她准备把它捐给了乳腺癌救助基金,备注:以母亲宋雨棠的名义。
那是她的告别。告别那个雪夜,告别那个酒店,告别那个荒唐的十八岁。
从此,她只是林措。
鹿州大学金融系新生,奖学金获得者,未来可期。
出发那天,夏栀在火车站等她,手里举着两杯奶茶,笑容明亮如初见。
"林措!快点!车要开了!"
她跑过去,接过奶茶,是珍珠的,很甜。
"夏栀,"她忽然说,"谢谢你。"
"又谢?"夏栀翻了个白眼,"你今天已经说了八遍了。"
"这是最后一遍,"林措笑起来,眉眼弯弯,"以后不说了。"
"这还差不多。"
两个女孩并肩走进站台,影子被阳光拉得很长,很长。
林措最后一次回头,看了一眼这座城市。
那些都过去了。
她早已学会,不追问,不探究,不回头。
火车启动,驶向鹿州。林措靠在车窗上,看着飞速后退的景色,渐渐进入梦乡。
梦里没有雪,没有酒店,没有任何男人的脸。
只有母亲,站在厨房门口,笑着喊她:"阮阮,吃饭了。"
她睡得安稳,嘴角带着淡淡的笑。
至于那个雪夜的事。那只是一场噩梦,醒了,就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