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州大学的秋天,银杏叶比小城的更黄,落得更慢。
林措踩着碎金般的落叶,手里抱着一摞厚厚的金融学原理,快步走向图书馆。大三了,课表排得很满,她还在校外兼职,时间永远不够用。
“林措!”
身后传来熟悉的喊声,她回头,看见夏栀骑着一辆破旧的二手自行车,摇摇晃晃地冲过来,车筐里装着两杯豆浆,洒了一半。
“你的早餐,”夏栀跳下车,把剩下那杯递给她,“虽然可能只剩半杯了。”
林措接过,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她低头抿了一口,豆腥味混着糖精的甜,是食堂一贯的味道。
“谢谢。”
“谢什么,”夏栀把自行车锁在树旁,挽住她的胳膊,“今天什么课?”
“计量经济学,”林措皱眉,“很难。”
“那你昨晚又熬夜了?”夏栀侧头看她,目光带着审视,“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
“兼职,”林措平淡地说,“家教,初三数学,时薪八十。”
夏栀叹了口气。
她知道林措的银行卡里躺着一笔“不能动的钱”,也知道她宁愿把自己逼到极限,也不愿意碰那三十万一分一毫。那是她的心结,夏栀不问,只是默默陪着她。
“走吧,”夏栀转移话题,“我陪你去图书馆占座,然后我去上古代文学。”
“你不用陪我”
“我想陪你,”夏栀打断她,笑容明亮,“不行吗?”
林措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弯。
那是夏栀独有的本事。三年过去,她依然能像一束光,不由分说地照进林措封闭的世界,而且从不询问光源的来处。
图书馆的占座战争,是鹿州大学的一景。
每天早上七点,玻璃门还没开,门口就排起长队。门开的瞬间,人群像潮水般涌入,楼梯间响起杂沓的脚步声,像是某种原始的冲锋。
林措和夏栀站在队伍中间,不紧不慢。
“你不冲?”夏栀问。
“三楼,靠窗,”林措看了看表,“那个位置,没人抢。”
“为什么?”
“夏天晒,冬天冷,”林措说,“但能看到银杏道,我喜欢。”
夏栀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这个人,”她摇头,“总是选最难的路。”
林措没回应,只是看着前方。阳光从玻璃门透进来,在她脸上投下一道柔和的光影。
最难的路,她早就习惯了。
三楼的靠窗位置,确实能看到银杏道。
林措摊开书本,笔尖在草稿纸上飞快演算。夏栀坐在她对面,捧着一本《宋词选》,却时不时抬头看她。
“你看我干什么?”
“你好看,”夏栀托着腮,“认真的女人最好看,你没听说过吗?”
林措的笔尖顿了顿,耳尖微微泛红。
“…看书。”
“遵命。”
夏栀低下头,嘴角却翘着。她喜欢逗林措,看她从面无表情到耳尖泛红,像是看一朵冰山上的花,慢慢绽开。
这是她们之间的秘密游戏。
但林措不是总那么“无趣”。
某个周末的深夜,夏栀被渴醒,迷迷糊糊去客厅倒水,却发现林措蹲在阳台上,对着一盆仙人掌说话。
“今天家教的小孩问我,为什么要学数学,”林措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我说,因为数字不会骗人。他信了。”
仙人掌当然不会回应。
但夏栀看见,林措的嘴角带着淡淡的笑,眼神柔软得不像她认识的那个“冰山林措”。
“你在跟它聊天?”
林措猛地回头,差点撞翻花盆。她看着夏栀,表情从惊讶到窘迫,最后变成某种无奈的妥协。
“它不会问我的过去。”
夏栀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夜风带着桂花的香气,从阳台飘进来。
“我也不会问,”她说,“但我比仙人掌好,我会给你买豆浆。”
林措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是夏栀见过的,最干净的笑容。没有防备,没有伪装,只是一个二十岁的女孩,在深夜的阳台上,因为一杯豆浆而开心。
“夏栀,”她说,“谢谢你。”
“又谢,”夏栀翻了个白眼,“你能不能换句台词?”
“…那,明天我请你吃食堂的糖醋排骨?”
“成交!”
两个女孩蹲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城市灯火。仙人掌在月光下投下小小的影子,像是一个沉默的见证者。
林措的“有趣”,还体现在她的“报复心”上。
某次,夏栀偷偷把她的闹钟调晚了半小时,导致她差点迟到。
林措当时没说什么,只是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
一周后,夏栀的古文期中考试,发现林措“恰好”坐在她旁边,而且“恰好”带了一份写满注释的复习资料,而且“恰好”在考试前“不小心”掉在了地上。
夏栀:……
“你故意的,”考完试,她在食堂咬牙切齿,“你绝对故意的。”
林措低头喝汤,嘴角微微上扬:“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笑了!你居然笑了!”
“我没有。”
“你有!”
夏栀扑过去挠她痒痒,林措躲闪不及,被撞得差点摔下椅子。两个人在食堂里笑作一团,引来周围异样的目光。
那是林措第一次,在公共场合笑出声。
笑完之后,她有些不好意思,低头整理衣服,耳尖通红。
夏栀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三年的陪伴,都是值得的。
但大学生活不总是阳光。
某个深夜,夏栀被哭声惊醒。
她下床,发现林措蜷缩在被子里,肩膀剧烈抖动,却压抑着声音,像是不想被人发现。
“林措?”
哭声停了。
“没事,”林措的声音闷闷的,“做噩梦了。”
夏栀爬上她的床,从背后抱住她。
“是关于妈妈的?”
沉默。
“还是……”夏栀顿了顿,“关于那三十万?”
林措的身体僵了僵。
“我不记得了,”她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说服自己,“我真的不记得了。”
夏栀收紧手臂。
她知道林措在说谎。那三十万的来历,林措从未完整讲述,但夏栀能猜到。
一个十八岁的女孩,在雪夜里筹到三十万,除了那一种可能,还有什么?
但夏栀不问。
她只是抱着她,直到林措的呼吸渐渐平稳,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夏栀,”林措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了我的过去,很不堪的过去。”
“那我就陪你一起不堪,”夏栀打断她,“我们是同类,记得吗?”
林措转过身,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
那是她们之间的第二个秘密。关于夜晚,关于眼泪,关于那些无法言说的过去。
大三上学期,林措拿到了厉氏集团的奖学金。
颁奖仪式在商学院的报告厅举行,她站在台上,穿着唯一一套正装,接过证书,对着台下鞠躬。
掌声雷动。
她抬头,目光扫过观众席,在某个角落停顿了一秒。
那里坐着一个男人,深灰色西装,眉眼锋利,正低头看手机。他周围空着几个座位,没有人敢靠近。
是厉沉舟。
林措的目光平静地掠过他,像掠过任何一个陌生人。她转身下台,回到座位,继续翻看手中的笔记。
厉沉舟在此时抬头,看向她的方向。
那个背影……有点眼熟。
他皱眉,某种模糊的记忆在心头闪过。但手机响了,是助理的电话,他收回目光,起身离开。
林措没有回头。
她看着手中的奖学金证书,想起银行卡里那三十万,想起母亲的手逐渐变凉的触感。
然后她把证书收进包里,继续看笔记。
那是她的过去,不是她的未来。
仪式结束后,夏栀在报告厅门口等她。
“怎么样?见到传说中的厉沉舟了吗?”夏栀挤眉弄眼。
林措想了想:“没注意看。”
“什么?!”
“我在背明天的演讲稿,”林措平淡地说,“没空注意脸。”
“林措,你是我见过最不解风情的人。”
林措笑了笑,挽住她的胳膊:“走,请你吃糖醋排骨。”
“这还差不多!”
两个女孩并肩走在银杏道上,落叶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响。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重叠在一起,像是一对真正的姐妹。
远处,厉沉舟的车从校门口驶过。
他透过车窗,看着那个穿白衬衫的背影,某种遥远的记忆在松动,却始终抓不住。
“厉总?”助理在前排喊他。
“没事,”他收回目光,“回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