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书房翻了个底朝天,又冲进卧室,拉开一个个尘封的抽屉。
衣柜、床底……所有可能藏东西的地方,他都没有放过。
灰尘呛得他不停咳嗽,汗水和灰尘混在一起,在他脸上划出狼狈的痕迹。
终于,在卧室那张老式木床的床头板后面,他摸到了一块松动的木板。
他用力一抠,木板应声而落,露出了后面一个狭小的暗格。
暗格里,静静地躺着一本笔记本。
不是现代的本子,而是那种牛皮纸封面的老式账本,边角已经磨损得起了毛。
陈离的手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他深吸一口气,翻开了本子的第一页。
字迹是祖父的,用钢笔写的,瘦金体,一丝不苟。
前面的内容,大多是些日常琐事。
记着哪天修了什么表,哪天院子里的桂花开了,哪天又下了一场雨,平淡得像一杯白开水。
陈离耐着性子,一页页地往下翻。
翻到大概一半的时候,字迹开始出现了变化。
不再那么工整,变得有些潦草。
甚至能看到一些被墨水洇开的痕迹,像是写字的人心绪不宁。
“庚辰年,秋,今日得一奇物,不知是福是祸。”
陈离的心猛地一沉,庚辰年,那是二十多年前了。
他继续往下看。
“此物逆走,夺人寿元,初时未觉,半月后,鬓角见白,方知大事不好。”
“试毁之,不能,试弃之,夜半自归,如附骨之疽,无可摆脱。”
“身体日衰,精力不济,修表时,手竟微颤,此乃吾立身之本,若手不稳,与废人何异?”
日记的内容越来越压抑,字里行间都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绝望和恐惧。
陈离看得遍体生寒,仿佛能透过这些文字,看到二十多年前。
祖父在每一个孤寂的深夜里,是如何独自面对这恐怖的侵蚀。
他快速地翻到最后几页。
纸张已经因为受潮而有些发皱,字迹也变得愈发狂乱,几乎难以辨认。
“……大限将至,五十六岁之躯,已如风中残烛,脏腑枯败,油尽灯枯,镜中老朽,非我,非我!”
“……悔不当初,然,若重来一次,或仍会如此。”
“……我偷了时间,现在,债主来收了。”
这是最后一篇日记,日期,就在祖父去世的前一天。
“轰”的一声,陈离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我偷了时间,现在债主来收了。
尸检报告上那句生理年龄远超实际年龄的结论,祖父五十六岁的猝死。
这只诡异的怀表,以及自己身上正在发生的一切……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都串联成了一个完整而恐怖的闭环。
这不是诅咒,是债务。
祖父是第一个债务人。
现在,他死了,这笔债,便落到了自己这个唯一的继承人头上。
陈离瘫坐在地上,背心发凉。
他手中捧着的,不是一本简单的日记,而是一个人被时间凌迟处死的全部记录。
他仿佛能看到祖父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写下那句“债主来收了”时,脸上是何种的悲凉与解脱。
可新的问题又来了。
债主是谁?
祖父又为何要“偷”时间?
这只怀表,究竟从何而来?
陈离的目光,落在了日记本的扉页上。
那里,除了祖父的名字,还用铅笔淡淡地标注着一个地址。
“南城,文德路,一百一十七号,旧时堂。”
那是一家古董店的名字。
陈离记得,小时候祖父曾带他去过一次。
那是个阴暗、拥挤、堆满了老物件的铺子,空气里总有一股陈年的檀香味。
铺子的老板,是个戴着老花镜,永远在打瞌睡的干瘦老头。
他猛地站起身。
不管那是什么地方,是龙潭还是虎穴,他都必须去一趟。
他不能像祖父那样,在沉默和绝望中,等待生命被一点点抽干,他要知道真相。
窗外,天色已经擦黑。
又一个午夜,即将到来。
陈离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日渐憔悴的脸,眼底第一次燃起了一丝决绝的火焰。
他将那本薄薄的日记揣进怀里,又拿起那只冰冷的黑色怀表,紧紧攥在掌心。
这一次,他没有再感到恐惧。
手心的金属,像一块不会融化的坚冰,却也给了他一丝孤注一掷的勇气。
他要去找那个债主,问个明白。
南城的夜风,带着江水的潮气,从半开的窗户里灌进来,吹得桌上的旧台历哗哗作响。
陈离没有开灯,城市的霓虹透过窗棂,在他脚下投射出一片斑驳陆离的光影,像打翻了的调色盘。
他静坐了许久,直到双腿发麻,才扶着墙壁,缓缓站起身。
“旧时堂,文德路,一百一十七号。”
他低声念着这个地址,像在念一道咒。
二十多年前的记忆,早已模糊不清,只剩下那股陈年檀香和干瘦老头的轮廓。
但现在,这成了他唯一的线索,唯一的生路。
午夜将至,他没有时间可以浪费。
没有惊动任何人,只带上了那本日记和怀表,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家。
老旧的楼道里,声控灯坏了多时,他摸着冰冷的扶手,一步步走入深不见底的黑暗。
脚下的水泥地有些湿滑,不知是哪家的水管漏了。
一股铁锈和霉味,顺着楼梯井盘旋而上,钻入他的鼻腔。
他没有选择打车,南城的老街巷,出租车是开不进去的。
他凭着儿时模糊的记忆,穿过几条灯火通明的大街,拐进了一条截然不同的小巷。
像是穿过了一层无形的水幕,外界的喧嚣被瞬间隔绝。
脚下不再是平整的柏油路,而是被岁月磨得光滑的青石板。
雨后的湿气从石缝里渗出来,带着泥土的腥味。
两侧是清一色的两层木结构老楼,黑漆漆的屋檐下挂着早已褪色的灯笼。
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投下鬼魅般的光影。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草药、旧书和潮湿木头混在一起的奇特味道。
这里是南城的里子,一个被飞速发展的城市遗忘在角落里的旧梦。
陈离的心跳不由得快了几分,他握紧了口袋里的怀表,那是他此刻唯一的凭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