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德路一百一十七号。
门牌号是烧制的白底蓝字瓷牌,钉在斑驳的木门框上,蓝色的釉彩已经剥落了大半。
店铺的门脸很窄,夹在一家关了门的药材铺和一家茶馆之间,毫不起眼。
一块蒙着厚厚灰尘的木匾,歪歪斜斜地悬在门楣上,依稀可以辨认出旧时堂三个字。
和他记忆中的样子,几乎没什么变化。
只是,比记忆中更加破败阴沉。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推开了那扇虚掩着的木门。
“吱呀!”
一声悠长而刺耳的摩擦声,惊起了一室的尘埃。
门楣上挂着的一串铜铃,发出几声沉闷而嘶哑的响动。
像是嗓子坏了的老人,在费力地咳嗽。
扑面而来的,是那股熟悉的,浓得化不开的陈年檀香味。
但这味道之下,还混杂着一股更深沉的气息。
像是旧铜器上的锈,又像是老宣纸腐朽后的味道。
店里没有开灯,唯一的光源来自后堂。
一盏罩着昏黄灯罩的台灯,光线微弱。
将店里堆积如山的杂物勾勒出无数奇形怪状的影子,像蛰伏在黑暗中的精怪。
这里不像个店铺,更像个巨大的垃圾场。
从天花板到地面,目之所及,全是东西。
缺了腿的太师椅,生了铜绿的香炉,落满灰尘的瓷瓶,一卷卷用麻绳捆着的旧字画。
甚至还有一架剥落了金漆的西洋座钟,停在三点一刻的位置。
钟摆静止,如死去之人的眼。
无数的过去,被压缩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
沉甸甸地压在人的心头,让人喘不过气来。
“还有人吗?”
陈离试探着问了一句,声音在堆积的杂物间回荡,显得有些空洞。
没有人回答。
只有无数不知藏在何处的钟表,发出细微而杂乱的“滴答”声。
这些声音此起彼伏,节奏各不相同。
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仿佛在丈量着每一个闯入者的生命。
陈离的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障碍,落在了店铺最深处的柜台上。
柜台后面,一把高背的太师椅上,蜷缩着一个瘦小的身影。
那是个老人,比陈离记忆中还要苍老干瘪。
他的头发已经掉光了,头皮上布满了褐色的老年斑。
脸上沟壑纵横,皮肤松弛地挂在颧骨上,像一张揉皱了的牛皮纸。
他身上穿着一件厚厚的,油光发亮的黑色棉袄。
即便在这样的天气里,也仿佛畏惧着寒冷。
一副老式的圆框花镜,摇摇欲坠地挂在他高挺的鼻梁上。
他似乎睡着了,头歪在一边,发出轻微的鼾声。
陈离走上前去,脚步很轻。
但踩在嘎吱作响的木地板上,声音还是显得格外突兀。
他走到柜台前,一股淡淡的腐败味,从老人身上散发出来。
陈离皱了皱眉,将那只黑色的怀表,轻轻地放在了柜台上。
“啪嗒!”一声轻响。
在这片由钟表滴答声构成的寂静里,这声响动,如同一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
老人的鼾声戛然而止。
他的眼皮颤动了几下,缓缓地睁开。
那是一双浑浊且布满血丝的眼睛,瞳孔像是蒙上了一层灰翳,看不清焦距。
他茫然地看着眼前的陈离,似乎在辨认这是一个真实的人,还是自己昏沉梦境里的幻影。
“打烊了……”他的声音沙哑的厉害。
“要买东西,明儿个请早。”
“老先生,我不买东西。”陈离的声音很沉。
“我来问一件东西的来历。”
老人的目光,慢悠悠地从陈离的脸上移开,落在了柜台那只怀表上。
起初,他的眼神依旧是涣散的。
但下一秒,他那浑浊的瞳孔猛地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
他那干瘪的身体,像是被雷电击中一般,剧烈地一颤。
他想往后缩,但身后的太师椅限制了他的动作。
他整个人死死地贴在椅背上,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风箱漏气般的声音。
那副老花镜,从他的鼻梁上滑落,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你……你……”
他伸出一只枯瘦如鸡爪般的手,指着那只怀表,指尖抖得不成样子。
“这……这灾星……怎么会在你手上?!”
陈离的心,随着他这句话,沉到了谷底。
“这是我祖父的遗物。”他一字一顿地说道。
“他叫陈伯言,二十多年前,他是不是从你这里,得到了这件东西?”
“陈伯言……”
老人念着这个名字,脸上的恐惧,渐渐被一种更复杂,混着悲哀与了然的神情所取代。
“原来是他……原来是他……”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碰了这东西,哪有好下场……”
他喃喃自语,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上垂下的蛛网。
“告诉我,这到底是什么?”
陈离将日记本也拍在了柜台上,翻开了祖父写下“庚辰年,秋,今日得一奇物”的那一页。
“我祖父的死,我的身体……这一切,都和它有关,对不对?”
老人没有去看日记,他的目光死死地锁在陈离的脸上。
在昏黄的灯光下,他似乎看清了陈离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疲惫和隐约的衰败之气。
“没错……没错……”
他像是看到了什么恐怖至极的景象,连连摇头。
“它找上你了……债,开始往下传了……”
“你的阳气,你的寿数……它已经在过账了……”
“债?”
陈离抓住了这个关键词。
“什么债?谁是债主?”
老人没有直接回答,他颤巍巍地从椅子上站起来,绕出柜台。
他比陈离想象的还要矮小,佝偻着背,像一只煮熟的大虾。
他走到门口,费力地将那扇沉重的木门关上,又插上了门栓。
做完这一切,他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扶着一把椅子坐下,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店里顿时变得更加黑暗,更加密不透风。
“你祖父……是个好人,也是个傻子。”
老人喘息稍定,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清晰的焦点。
“他当年,不是为了自己。”
陈离没有说话,静静地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