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司的医疗中心在更深的地下。
走廊全是白色,灯光冷得没有温度。空气里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刺鼻,但底下还藏着一股更隐晦的、类似臭氧和金属锈蚀混合的气味。
司徒鲲在七号隔离病房。单向玻璃,里面只有一张床、一堆仪器,和他。
李杏站在玻璃外,已经站了四个小时。
他还没醒。胸口那个腐蚀性伤口被一层淡蓝色的凝胶状物质覆盖着,据说能中和规则污染,但愈合速度慢得令人心焦。仪器显示他的生命体征稳定,但灵性波动曲线乱七八糟,像被猫抓过的毛线团。
陈罡站在她旁边,也盯着里面。
“钥匙呢?”他问,没看她。
“在我房间,藏起来了。”李杏声音干涩,“你当时没让我交出去。”
“因为我也拿不准该不该收。”陈罡点了根烟——医院走廊明明禁烟,但他似乎有特权,“那东西的灵性辐射很强,放在普通收容室可能会干扰其他物品。放你那儿,至少有你看着。”
“你信任我?”
“我信任你父亲的算计。”陈罡吐出一口烟,“他,在1999年把盒子留给你,在2014年让沈钧把钥匙送上飞机,再让司徒鲲在2019年冒死拿回来——这一连串安排,肯定有他的道理。钥匙在你手里,可能比在我们仓库里安全。”
李杏没说话。她想起司徒昆昏迷前说的“别给任何人”。
“他在里面会待多久?”她换了个话题。
“看情况。规则污染的清除很麻烦,身体上的伤好治,灵魂上的‘蚀痕’难消。”陈罡弹了弹烟灰,“医疗部有个专精治疗的行者,序列7的‘织魂手’,叫苏白。她明天从外地回来,会接手司徒鲲的病例。”
“织魂手……”李杏想起自己序列的下一个阶段就是织魂手,“她能治好他?”
“比我们强。”陈罡看了眼时间,“你回去吧。守在这儿没用。钥匙的事,我会暂时压下来,但瞒不了多久。上面迟早会知道,到时候可能会有压力。”
“什么压力?”
“让我们把钥匙交出去,或者……让你和钥匙一起,被‘保护性’收容。”陈罡语气平淡,“所以,在压力来之前,我们最好能搞清楚那钥匙到底是干什么的,以及它为什么非你不可。”
李杏回到安全屋时,天已经黑了。
屋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她一个人。茶几上还放着早上没喝完的豆浆杯子,已经凝固成恶心的白色块状。
她走到卧室,从衣柜深处拿出羽绒服,拆开内衬。金属盒子还在,冰凉。她又从自己贴身口袋里掏出那把“钥匙”——黑色的、U盘大小的金属物体,表面光滑,没有任何接口或标记。
她把钥匙和盒子放在一起。
然后,她看到了变化。
钥匙和盒子靠近到十公分内时,两者表面同时浮现出极淡的、银色的纹路,像电路板又像符咒。纹路闪烁了几下,然后同步成同样的节奏——缓慢的、心跳般的搏动。
咚……咚……咚……
和她在训练场听到的一模一样。
李杏屏住呼吸,试探着将钥匙轻轻按在盒子表面。
没有声音,没有光芒。但钥匙就像被磁铁吸引一样,“咔”一声,自动嵌入了盒子侧面一个她之前根本没发现的凹槽里。
严丝合缝。
盒子……打开了。
不,不是物理上的打开。盒子的外壳依然完整,但李杏能感觉到,里面的“东西”被激活了。
她小心翼翼地把耳朵贴上去。
这次听到的不再是简单的心跳,而是……声音。
模糊的、像老式收音机调频时的杂音里,夹杂着断续的人声:
“……实验日志……第九十七次……锚定失败……”
“……沈钧是对的……归墟不是门……是消化系统……”
“……必须通知杏儿……不能让她成为下一个‘药引’……”
是父亲的声音。疲惫,沙哑,但确定无疑。
李杏的心脏狂跳。她死死抱住盒子,仿佛这样就能离父亲近一点。
杂音持续了大概一分钟,然后渐渐淡去,恢复成规律的心跳。
盒子又“锁”上了。钥匙自动弹出,掉在床上。
李杏捡起钥匙,手在发抖。
盒子是存储装置。存储的是父亲在不同时间点留下的……信息碎片?而钥匙,是播放器?
她需要知道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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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她又被接到医疗中心。
陈罡不在,接待她的是一个年轻女人,看起来三十出头,穿着白大褂,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戴着一副无框眼镜。她正靠在隔离病房外的墙上,用平板电脑看什么,嘴里还哼着歌。
调子有点熟。
李杏走近了才听清,是周传雄的《黄昏》。
“来了?”女人抬头,笑容很职业,“我是苏白,序列7织魂手,暂时负责里面那位的治疗。陈罡跟你提过我吧?”
“提过。”李杏点头,“他怎么样?”
“身体在恢复,灵性稳定了一些,但意识还很乱。”苏白把平板转向李杏,上面是脑波图谱,“你看,这些峰值,代表他不同时间线的记忆在互相冲突。像一锅煮糊了的粥,什么都有,但分不清哪粒米是哪年的。”
比喻很形象,但听着不怎么舒服。
“能治好吗?”
“能,但需要时间,还需要点……特别的帮助。”苏白收起平板,推了推眼镜,“你,李杏,悬壶客序列9,对吧?”
“是。”
“你的能力对他有特殊的稳定效果,陈罡的数据显示,你在他身边时,他的意识碎片会趋向同步。”苏白打开隔离病房的门,“所以,治疗期间,我需要你在场。用你的能力做‘背景音’,帮他那些乱七八糟的记忆对个表。”
李杏跟着她走进去。
病房里比外面看起来更压抑。仪器滴滴作响,空气里有种微甜的、像是麻醉剂的味道。司徒鲲躺在床上,闭着眼,眉头紧锁,额头上贴着一圈电极片。
苏白示意李杏坐到床边的椅子上。“手给我。”
李杏伸出手。苏白握住她的手腕,手指在她脉搏上按了几秒,然后松开。
“灵枢很稳,但容量还小。你父亲给你打的基础不错。”苏白从口袋里掏出一小瓶淡绿色的精油,滴了几滴在掌心,搓热,然后轻轻抹在司徒鲲的太阳穴和额头,“这是‘安魂香’,能安抚躁动的灵性。不过对他这种级别的混乱,顶多算个创可贴。”
她开始低声吟诵什么,音节古怪,不像任何语言。随着她的声音,她双手指尖泛起柔和的、淡绿色的光,像初春的柳叶。绿光缓缓渗入司徒鲲的额头。
李杏能感觉到,病房里的灵性波动在逐渐变得有序。
“你也来。”苏白说,“不用做复杂的,就维持你平时帮他‘梳理’的那种状态。想象你在整理一团乱线,把打结的地方慢慢捋顺。”
李杏点头,抬起手,悬在司徒鲲胸口上方。温润的白光亮起,像一小团暖雾。
两人能力叠加的瞬间,司徒鲲的眉头舒展了一些。
苏白“咦”了一声。
“怎么了?”李杏问。
“你们的灵性……互补性很高。”苏白盯着监测屏幕,“你的能力像是在‘安抚’他那些冲突的时间线,而我的能力在‘缝合’他灵魂的裂痕。有点像……一个抚平皱纹,一个缝补布料。”
“这很少见?”
“很少。通常不同序列的能力会互相干扰。”苏白眼神若有所思,“除非你们的灵枢有某种深层的联系,或者……被设计成这样的。”
李杏想起父亲笔记本里“药引”的说法,没接话。
治疗持续了大约半小时。结束时,司徒鲲的呼吸明显平稳了很多,脑波图谱上的乱峰也减少了一些。
“效果不错。”苏白收起能力,擦了擦额头的细汗,“每天一次,坚持一周,他应该能恢复基础清醒。但要完全修复,还需要他自己的力量。”
“他自己的力量?”
“序列6的云游仙,灵魂强度足够,只要混乱被控制住,他会自我修复。”苏白看了看时间,“下午三点,再来一次。现在,你跟我来,我们聊聊你的问题。”
“我的问题?”
“你的序列,该升级了。”苏白领着李杏走出病房,来到她的办公室,“悬壶客序列9,基础治疗。但你接下来要面对的情况,光会治皮肉伤可不够。你需要成为‘问心郎’。”
李杏心跳快了一拍。序列8,问心郎,能诊断心理创伤,阅读表层记忆,建立精神屏障——这正是她现在急需的能力。
“怎么升级?”
“需要完成一个‘契合仪式’。”苏白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医者序列的晋升,除了灵性积累,更重要的是‘认知’。你必须真正理解什么是‘心病’,并成功‘诊断’它一次。”
文件里是一份病例报告。
姓名:林秀兰(化名)
年龄:47岁
症状:间歇性失忆、幻听、梦游,自称在梦中重复经历“一场大火”,但现实中无相关创伤史。常规医学检查无异常。灵性检测显示中度蚀界污染。
当前状态:收容于浑天司附属精神疗养中心,B-3区。
建议:需高阶医者序列行者进行深度精神诊断与干预。
“她是你晋升序列8的‘考题’。”苏白说,“诊断她的‘心病’,找出污染源,并尝试进行一次成功的‘问心’治疗。如果成功,你的灵枢会自动完成晋升。”
“如果失败呢?”
“轻则灵性受损,序列停滞。重则……你可能被她混乱的记忆反向污染,变得和她一样。”苏白语气平静,“高风险,高回报。做不做,你自己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