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米伽城议会地下深处,一座战时紧急扩建、如今已作为永久性战略设施的深层掩体内,空气循环系统发出低沉而恒定的嗡鸣。这里是“回响议会”的核心数据中枢,也是“记录者”修复升级后的新家——一个由无数闪烁的数据节点和冷却液管道构成的、充满冰冷科技感的庞大阵列。
此刻,中枢主厅内,气氛凝重得如同暴风雨前凝固的空气。
梅琳达议长、艾汐、基兰、白哲,以及负责深空探测项目的首席科学家,围站在一个巨大的全息星图投影周围。星图上,代表奥米伽的绿色光点渺小如尘,周围点缀着稀疏的、已被初步探索的邻近星系。而在星图那浩瀚无垠、大部分仍被标记为“未探测”的黑暗背景深处,一个刺眼的、不断脉动的红色信号标识,如同滴血的伤口,格外醒目。
“记录者”那经过修复、已变得更为沉稳平和的合成音,在空旷的大厅中响起,每一个字节都仿佛带着深空极寒的重量:
“信号首次捕获于标准时间72小时前。来源方位:银河系人马座旋臂外侧,距离奥米伽约……八万七千光年。信号强度等级:超常规。传播方式:非标准超空间涟漪耦合认知调制波。重复周期:每1.3标准奥米伽时一次,极其规律。”
全息星图放大,聚焦在那红色信号标识上。旁边,瀑布般的数据流和复杂的波形图在不断刷新。
“信号编码基础架构解析完成度:67%。”记录者继续汇报,“核心编码逻辑与已破译的定义者文明‘通用认知协议’相似度达89.2%,但其语法结构更为古老、凝练,冗余度极低,并包含大量定义者数据库中未记录的、疑似更早期文明的象征符号。”
定义者文明已是奥米伽认知到的、上古时期辉煌一时的神级文明。比他们更古老?
“信号内容呢?”梅琳达的声音有些干涩。
“正在进行深度语义与语境破译。”记录者的数据流闪烁了一下,“由于编码过于古老且部分符号缺失,破译存在多义性和不确定性。但提取出的、可初步理解的片段循环如下——”
大厅中,响起了一段经过处理的、非人类的、却又蕴含着某种宏大叙事感的“声音”。那不是语言,更像是一段直接表达核心概念的信息流,被记录者转化成了奥米伽人能够理解的抽象音频。
片段A(重复三次): 一连串急促、尖锐、仿佛警报般的认知脉冲,翻译意涵:“……边界失效……污染突破……最高警戒……”
片段B(重复两次): 一段较为平缓、但充满绝望感的低频波动:“……观测站失联……‘园丁’无应答……生态圈……崩塌……”
片段C(重复一次,信号最清晰部分): 一个仿佛用尽最后力气、凝聚了全部信息的沉重“宣告”:
“……协议‘收割者’……已启动……逃逸……方舟……坐标……附……”
紧随这宣告之后,是一长串极其复杂、由多维数据构成的坐标信息流,直接注入星图,将红色信号标识与星图另一个遥远得几乎在探测边缘的、未知的空白区域连接起来,形成了一个闪烁的虚线轨迹。轨迹的末端,是一个用古老符号标记的点,旁边有记录者标注的临时命名:“疑似‘方舟’目的地?”。
“收割者……”基兰低声重复,脸色难看。这个词听起来就充满了不祥。
“方舟……”白哲若有所思,“定义者文明传说中的‘最后避难所’?还是……别的什么?”
艾汐盯着星图上那条漫长的虚线轨迹,银灰色的眼眸中数据流无声飞掠。八万七千光年外传来的警告,一个启动的“收割者”协议,一艘(或一批)逃逸的“方舟”……这信息量太大,太超乎想象,甚至暂时冲淡了学院内部纷争带来的烦扰。
“信号源本身是什么?”艾汐问道,“一个还在运行的古代遗迹?某种自动广播装置?”
“根据信号特征和能量衰减模型反推,”记录者回答,“信号源体积应相当巨大,能量等级极高,且处于相对稳定的高速运动状态,推测为……一艘巨型星舰,或一个星际级人造物体。其运动方向,大致与‘方舟’坐标指向相符,但存在细微偏移,可能是在进行规避或航向修正。”
一艘来自比定义者更古老文明(或与其同源早期分支)的、可能承载着“方舟”的巨型星舰,在至少八万七千年前(考虑光速传播延迟)发出了这段绝望的警告,然后向着深空某个坐标逃逸?
而他们现在才接收到这段跨越了漫长时光与浩瀚星海的“回响”?
“这‘收割者’……是什么?”梅琳达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一种武器?一种灾难?还是……像寂静之主那样的……存在?”
“信息不足。”记录者诚实地回答,“‘协议’一词暗示其可能是一种自动化的、基于某种条件的清除机制。‘污染突破’、‘生态圈崩塌’等词汇,可能指向某种认知层面或现实层面的‘污染’失控。结合定义者文明最终疑似因接触‘根源’失控而分裂的记载,不排除‘收割者’是某种针对高认知活动文明或‘根源污染’的……宇宙尺度‘免疫机制’或‘清理程序’。”
宇宙尺度的清理程序……这个推断让所有人脊背发凉。缄默国度追求绝对秩序,寂静之主渴望绝对静默,如果还存在一个专门“收割”过于“喧哗”或“污染”文明的机制……
奥米伽,刚刚开始大规模认知觉醒和应用的奥米伽,在它眼里,算什么?
“能确定信号是何时发出的吗?精确时间?”基兰追问。
“根据信号衰减模型、星际介质干扰以及编码中隐含的、疑似时间戳的古老历法片段推算,”记录者的声音似乎也带上了一丝凝重,“信号发出时间,大约在……九万至十万标准奥米伽年之前。”
九到十万年前!比定义者文明的鼎盛时期还要古老得多!
如此漫长的时光,那艘“方舟”是否已经抵达目的地?还是早已湮灭在星海?“收割者”协议是否还在运行?它的“清理”范围有多大?触发条件是什么?
无数疑问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上每个人的心脏。
“立刻成立专项分析小组,最高优先级,调用一切可用算力资源,全力破译信号完整内容,尤其是关于‘收割者’的详细信息!”梅琳达迅速下令,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同时,调整所有深空探测阵列,加强对信号来源方向及‘方舟’坐标方向的持续监控和扫描,寻找任何可能的后续信号或异常迹象!”
“明白。”记录者立刻回应。
“这件事,暂时列为最高机密,仅限于在场人员及分析小组成员知晓。”梅琳达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艾汐身上,“艾汐,你的意见?”
艾汐从星图上收回目光,看向梅琳达:“我同意。恐慌无济于事。我们需要更多信息。但……”她顿了顿,“这信号的出现,或许不是偶然。”
“什么意思?”基兰问。
“信号传播了八万七千光年,恰好在我们的深空探测阵列升级、并开始有意识地搜索非人类文明信号后不久被捕捉到。”艾汐缓缓道,“而其编码方式与定义者文明高度相似,就像……特意用了我们可能‘认识’的语言。警告的内容,也直指‘高认知活动’、‘污染’、‘收割’……这些与我们当前处境隐隐相关的概念。”
“你是说……这信号可能是……故意让我们收到的?甚至……是发给‘我们’的?”白哲眉头紧锁。
“无法确定。可能是某个古老文明留下的、面向所有可能发展到一定程度的‘后来者’的普遍警告。也可能……”艾汐的目光再次投向星图,投向那条漫长的虚线,“与定义者文明,与我们身上的编辑器碎片,甚至与万瞳之城,都有某种我们尚未知晓的关联。‘园丁’……这个词,在万瞳之城管理者提及‘花园项目’时,也出现过。”
细思极恐。
如果这一切都不是孤立事件,而是某个跨越了十万年甚至更久远的、巨大因果链上的一环……
“记录者,”艾汐转向数据阵列,“调取所有与定义者文明‘方舟’传说、‘收割者’相关词条、以及与‘园丁’、‘花园’隐喻相关的所有数据库资料,进行交叉关联分析。同时,重新分析万瞳之城交易得到的信息包,尤其是关于‘认知调和方程式’起源的部分,寻找可能与这古老信号存在隐性联系的符号或逻辑模式。”
“任务已添加,优先级:最高。”记录者回应。
大厅中再次陷入沉默,只有设备运转的低鸣和全息星图那永恒旋转的微光。
深空的一声回响,带来的不是地外文明的问候,而是一份来自时间长河上游的、染血的警告遗书。
它像一把悬于文明头顶的、不知何时会落下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其阴影瞬间笼罩了奥米伽刚刚从内战创伤中勉强抬起的头颅。
学院的内部分歧,“根源之子”的蠢动,在这宇宙尺度的威胁面前,似乎都变得渺小而可笑。
但又或许,正是这迫在眉睫的生存压力,会进一步激化内部矛盾,让绝望者更倾向于抓住“根源之子”那极端的“进化”许诺,作为唯一的救命稻草?
艾汐握紧了袖中的编辑器核心。核心传来陈末意识那恒定而微弱的温暖,仿佛在无声地传递着力量,也仿佛在印证着某种……更深沉的、与这古老信号遥相呼应的宿命。
方舟,收割者,逃逸……
奥米伽的船,又该驶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