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会地下中枢的冰冷空气中,深空回响带来的寒意尚未散去,一场新的、更为激烈的风暴已在决策层内部酝酿。
关于如何应对那跨越八万七千光年、携带着“收割者”警告的古老信号,议员们分裂成了旗帜鲜明的两派。
以首席科学家和部分激进派议员为首的“探索派”情绪激昂:
“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比定义者更古老的文明!他们留下的警告、坐标、甚至可能是一艘仍在航行的‘方舟’!这背后蕴含的知识、技术、关于宇宙真相的线索,可能让我们文明直接跨越千年!”首席科学家挥舞着手中的数据分析报告,脸色因兴奋而潮红,“我们一直困于缄默国度、寂静之主的威胁,对‘根源’一知半解,如同井底之蛙!这信号就是跳出井口的机会!主动回应,建立联系,哪怕只是单向接收更多信息,其价值也无法估量!”
“没错,”一名年轻议员附和,“消极等待才是最危险的!‘收割者’协议是什么?触发条件是什么?我们一无所知!主动接触信号源,或许能获得关键情报,甚至找到规避或对抗‘收割者’的方法!这是生存的必需!”
另一派,以保守派元老和负责安全的军方代表为核心的“沉默派”,则面色铁青,言辞尖锐:
“愚蠢!鲁莽!你们这是要将整个奥米伽置于毁灭的边缘!”一位白发苍苍、经历过静滞院时代的老议员拍案而起,“那信号是什么?是警告!是求救!是一个可能已经覆灭的文明在绝望中发出的哀嚎!‘收割者已启动’!这意味着那个文明很可能就是因为接触了不该接触的东西,或者发展到了某个危险阶段,引来了灭顶之灾!我们现在主动凑上去回应,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吗?!”
军方代表声音冷硬:“从战略角度,暴露自身位置是兵家大忌。我们无法判断信号是否带有追踪或诱饵性质。贸然回应,可能直接向宇宙宣告我们的存在和坐标,引来我们无法理解的敌人的注意。缄默国度的威胁尚未解除,寂静之主阴影犹在,现在再去招惹一个可能更恐怖的‘收割者’?这是自取灭亡!”
“可如果‘收割者’是一种自动机制,我们的认知活动水平可能已经接近甚至达到了它的触发阈值!”探索派反驳,“不搞清楚它的运作方式,我们就像蒙着眼睛在雷区走路!”
“那就放慢脚步!限制认知技术的发展!加强屏蔽和隐匿!”保守派吼道,“而不是去主动踩雷!学院那些危险的思想和实验,本来就应该严格控制!”
争论的焦点,迅速从单纯的信号处理,蔓延到奥米伽整体发展战略、认知力量的定位、乃至学院存废的根本分歧上。会议室内火药味十足,双方互不相让。
梅琳达议长眉头紧锁,努力维持着秩序,目光不时瞥向艾汐。
艾汐自始至终没有加入争论。她站在巨大的星图投影前,背影挺直,银灰色的眼眸倒映着那闪烁的红色信号标识和漫长的虚线轨迹。她的意识仿佛已经穿透了议会大厅的屋顶,穿透了奥米伽的大气层,投向了那片深邃、黑暗、充满未知与警告的星空。
陈末的意识在她掌心核心中,传来一阵微弱但清晰的波动。不是具体的指示,而是一种……深沉的、仿佛预见了某种必然轨迹的“感觉”。这种感觉,与当初在万瞳之城,面临抉择时的警示如出一辙,但更加宏大,更加……宿命。
单一守护者的脆弱……内部矛盾的激化……深空降临的阴影……
这一切,似乎都在指向同一个方向——奥米伽不能再将自己封闭在这个小小的星球,满足于内部的争斗与平衡。有更大的舞台,更残酷的规则,早已在星空深处默默运转。回避,或许能换来短暂的安宁,但无法改变最终被浪潮吞没的结局。
就像那艘发出警告的古老“方舟”,选择的是“逃逸”。但逃向哪里?能逃多久?
终于,当争论声稍歇,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这位最具分量、也最神秘的“新定义者”时,艾汐缓缓转过身。
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激愤的探索派和焦虑的沉默派,声音清晰而稳定,没有受到任何一方情绪的影响:
“争论的焦点,在于是否‘回应’,以及如何定义‘回应’。”
她走向会议桌,调出了一份简洁的方案框架投影。
“我认为,我们需要的不是‘对话’,而是‘侦察’。”
“信号源距离我们八万七千光年,即使以我们目前最先进的、基于缄默技术改良的跃迁引擎,也需要漫长的时间和多次跳跃才能抵达。大规模舰队远征不现实,风险也过高。”
“因此,我提议:组建一支精干的、小型的、高度隐秘的深空科考队。目标不是与信号源建立双向通讯,更不是接触可能存在的‘方舟’或未知实体。”
她的手指在投影上划过,勾勒出一条曲折、隐蔽的航线。
“科考队的任务是:抵近侦察。在尽可能远的距离上,利用最先进的隐匿和观测技术,对信号源区域进行详尽扫描和分析。确认信号源的真实性质(是星舰、遗迹还是其他),评估其周围环境的安全性,收集一切可能关于‘收割者’、‘方舟’以及那个古老文明的物理证据和信息残骸。”
“科考队将保持绝对静默,除非遭遇极端情况,否则不主动发送任何可能暴露奥米伽位置的信号。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次谨慎的、延伸出去的‘眼睛’和‘耳朵’。”
这个方案介于探索派的激进和沉默派的保守之间,更像是一次高风险的技术侦查行动。
“谁能保证侦察不会被发现?”保守派议员质疑,“万一对方有我们无法理解的侦测手段呢?”
“所以我们选择最先进的隐匿技术,并由最精锐的人员执行。”艾汐回答,“风险无法完全避免,但可控。相较于大规模回应或彻底无视,这是现阶段信息不对称情况下,最优的风险收益比选择。”
“人选呢?”梅琳达问出了关键,“这样的任务,需要顶尖的认知能力者应对可能遇到的认知层面威胁,也需要顶尖的科学家和工程师处理技术问题,还需要绝对可靠、心志坚定的成员。”
艾汐的目光在会议室中缓缓移动,最后,落在了星图投影上,仿佛在凝视着那片未知的星空。
“科考队指挥官,由我担任。”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艾汐!这太危险了!”梅琳达首先反对,“你是议会的支柱,学院的创始人,奥米伽的精神象征!你不能亲身涉险!”
“正因为如此,我才必须去。”艾汐的语气没有丝毫动摇,“只有我对编辑器力量、对‘根源’的潜在威胁、以及对可能遭遇的认知层面危机有最深的了解和应对经验。科考队需要这样的指挥官。”
“那学院怎么办?议会怎么办?”保守派议员也急了,“‘根源之子’虎视眈眈,内部纷争未平,你一旦离开……”
“学院有星尘、石心、白哲等导师维持。议会有梅琳达议长主持。”艾汐的计划显然已经过深思熟虑,“我的离开,或许能让某些内部矛盾暂时失去焦点,获得缓冲期。同时,也能向所有人表明,奥米伽的目光必须投向星空,内部的纷争在宇宙尺度的威胁面前,不值一提。”
她顿了顿,声音略微低沉:“而且……我有一种感觉。这次侦察,或许不仅仅是寻找答案。”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触碰了一下袖中的编辑器核心。
“也可能,是去验证一些……早已注定的东西。”
这话说得有些玄奥,但联想到她与陈末那神秘的联系,无人能够轻易反驳。
“科考队其他成员,”艾汐继续列出名单,“需要一名顶尖的认知科学家,负责信号与遗迹分析——我推荐‘记录者’的核心逻辑模块携带体同行,它能提供无与伦比的数据处理能力。”
“需要一名经验丰富的星舰工程师和驾驶员——基兰是最佳人选,他对缄默科技和新型星舰的理解无人能及。”
“需要一名擅长隐匿、侦察与生存的特种作战人员——凯的‘幽灵协议’和情报网络经验至关重要。”
“另外,”她补充道,“还需要一名……具备特殊认知天赋、能够应对极端环境、且绝对可靠的年轻学员,作为观察员和潜力培养对象。”
她的目光,似乎微微偏了一下,但没人注意到她脑海中闪过的某个身影。
“这次任务,代号:‘远眺’。”艾汐最后总结,“目标是获取信息,评估威胁,而非接触或冲突。我们将乘坐最新建造的、集成了缄默隐匿技术与奥米伽认知防护科技的‘静默观察者号’侦察舰出发。”
她看向梅琳达,看向所有议员,银灰色的眼眸中闪烁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这是我们在星空下必须做出的抉择。不是盲目的拥抱,也不是懦弱的逃避。而是……睁开眼睛,看清前路。”
“无论那路上是宝藏,还是坟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