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正回屋,换了身素色常服,独自往府邸深处走去。
穿过几重月门,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片临水而筑的露天棋坪。汉白玉棋盘在月光下泛着温润光泽,东首的蒲团,已坐了一人。
此人身形瘦削,裹着件洗得发白的葛布长袍,头发乱蓬蓬用根木簪草草绾着,正对着一局残谱凝神思索。
正是棋痴魏平原。
侯府管家魏瑧的祖叔。
魏平原棋艺冠绝河洛,却因早年修炼岔了气脉,修为停滞在筑基巅峰,再无寸进。他性情孤僻,终日只与棋枰为伴,在侯府中是个近乎透明的存在。但韩正认为,此人经脉特异,真气运行路径与常人迥异,或许……
正能压制蚀心引那种阴毒封印。
“魏先生好雅兴。”韩正在西首蒲团坐下。
魏平原头也不抬,只从棋罐中拈起一枚黑子,“啪”地落在棋盘天元位,才慢悠悠道:“韩大人深夜来访,总不至于是为了手谈一局吧?”
“正是为了手谈一局。”韩正微笑,从白子罐中取出一子,落在星位。
“哦?”魏平原这才抬起眼皮,那是一双异常清澈的眼睛,与他不修边幅的外表极不相称,“赌注为何?”
韩正不答,只又落一子,才缓缓道:“素闻魏先生有三不赌:不与官赌,不与利赌,不与无趣之人赌。韩某自问并非无趣之人,今日之赌,既不涉官,亦不涉利。”
“那赌什么?”
“赌一个诺。”韩正目光落在棋盘上,“若韩某侥幸赢了,请先生应我一事。此事不违道义,不伤天和……”
魏平原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咧嘴一笑,道:“那若你输了呢?”
“韩某收藏的《烂柯古谱》孤本,便赠予先生。”
魏平原眼睛骤然一亮。那册古谱他寻觅多年,没想到竟在韩正手中。
“好!”他不再多言,全神贯注于棋局。
魏平原棋风凌厉,步步争先,如同他年轻时仗剑江湖的锐气,每一子都力求占据主动,攻势如潮。而韩正则沉稳如山,每一子落下都得深思熟虑,不疾不徐,构筑防线,偶尔反击也只是点到为止,仿佛在耐心等待什么。
渐渐地,魏平原发觉不对劲了。
韩正的棋,太静了。静得不像是在对弈,倒像是在……
布阵。
魏平原擅攻,他的棋路是“以棋论棋”,眼中只有棋盘上的黑白纵横,计算的是气、势、劫、眼。可韩正的落子,却隐隐含着另一种......
有如在朝堂上权衡利弊,在各方势力间周旋进退。
不是棋道,却能在棋盘上,运筹帷幄。
当魏平原在一角挑起激烈劫争,意图撕开韩正防线时,韩正竟主动弃了那一片看似重要的棋,转而将棋子投向另一处看似无关紧要的边角。魏平原得了实利,心中却莫名一空。
他精心策划的攻势,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韩正放弃的那片棋,竟像是个诱饵,让他后续的棋子不得不分散精力去巩固战果,整体攻势的节奏,无形中被拖慢了。
这不像棋,是政客的妥协与交换。
中盘时,魏平原试图以一招精妙的“相思断”切断韩正两块棋的联络。这是棋谱上的妙手,他钻研多年,自信无人能挡。
韩正果然陷入了长时间的思索。
但魏平原等来的,不是预想中的崩溃,而是一着令他更加愕然的棋。韩正没有去救那两块即将被分割的棋,反而在棋盘中央,一个既不影响生死,也无关厚薄的位置,落下了一子。
此子一出,魏平原愣住了。
这一子,恰如一支奇兵,扼住了棋盘上几条大龙往来的咽喉要道。它不杀棋,不占地,却让魏平原后续所有棋子的调动,都莫名地感到掣肘。
“你这是……”魏平原皱起眉头。
“弈棋如弈势。魏先生棋艺通神,眼中只有棋盘上的十九道经纬。可韩某看到的,不止于此。先生攻势如狼,锋芒毕露,这是江湖快意。但江湖之外,尚有庙堂。庙堂之争,往往不在寸土必争,而在权衡取舍,在于……何时进,何时退,何时示弱以骄敌,何时落子于无用地,却能制敌于不可见之处。”韩正轻轻一点那枚棋子道:“譬如这一子,若在战场上,便是卡住敌军粮道的偏师;若在朝堂上,便是一句看似无关紧要,却能引导风向的闲话。”
魏平原沉默,盯着那枚棋子,又抬头看向韩正。
月光下,这位按察使的面容平静而深邃。
棋局继续。
魏平原依旧凭借超凡的计算力争夺实地,韩正则继续他那种“不合棋理”的下法,弃小利,控大势,时而以无关紧要处的落子,微妙地牵制魏平原最犀利的杀招。
棋盘上的格局,渐渐变得诡异。
魏平原实地领先,棋形厚实,可整个棋盘的势,却隐隐被韩正那看似散乱,实则遥相呼应的白子所引导。
如同陷入一张无形的大网。
魏平原的额角渗出汗珠。
韩正终于开始发力,反守为攻。
之前那些看似闲散,甚至亏损的落子,此刻忽然显露出狰狞的獠牙。它们彼此呼应,形成了多处隐秘的劫材和牵制。
魏平原为了保住实地,不得不频频补棋,顾此失彼。而韩正则凭借先前的势积累,在最后关头发动了数处精准而致命的反击。
当最后一枚棋子落下,魏平原对着棋盘怔了许久。
数子结束,白棋胜一目半。
“我输了。”魏平原长长吐出一口气,缓缓道,“好一个弈势!韩大人,这局棋,魏某受益匪浅。”
韩正拂袖起身,微微躬身道:“先生承让。棋道如天道,韩某不过取巧罢了。”
“说吧,”魏平原也站起身,目光灼灼地问道,“你要我应何事?”
韩正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水边,望着月色下粼粼的波光,沉默片刻,才道:
“府中近日,多了一位客人,身中阴毒封印,名曰蚀心引。此印阴狠,寻常解法难伤其根本,反而可能激其反噬。魏先生经脉特异,真气运行独辟蹊径,或可以外力暂时压制封印,争取一些时日。”
“蚀心引?韩大人说的是李慕白?”
魏平原眉头微挑道。在这府中,他虽然向来不问他事。但是,韩正亲自前往四海楼要人一事,他自然也是听说了的。
韩正默认。
“为何找我?”魏平原问,“侯府中高手如云,侯爷修为更是深不可测。”
“因为此事,不宜让侯爷知晓,至少现在不宜。”韩正转身,目光坦诚地看着魏平原道,“更因为,先生的无用之棋,或许正是破解此局的关键。先生真气运行与常人相逆,或能以逆克阴,争取些时间,我好把案情查个彻底清楚。”
“你这人,有意思。下棋像政客,求人办事,倒有几分江湖人的直率。”魏平原与韩正对视良久,忽然咧嘴笑了,“好,这个赌注,我认了。人在何处?带我去看看。”
“先生请随我来。”
......
......
韩正引着魏平原,穿过夜色笼罩的庭院曲廊,回到那处老梅掩映的僻静院落。
屋内只点了一盏青灯,光线昏黄。
李慕白闭目盘坐于榻上,脸色在灯下显得异常苍白,额角有细密的冷汗。见到二人进来,便睁开眼,站起身来。
韩正抬手示意他不必多礼,侧身对魏平原道:“魏先生,便是这位李小友。”
魏平原立刻上前,也不顾什么礼数,直接伸出两指搭在李慕白腕脉上。良久,收回手,神情变得凝重起来。
“蚀心引……果然是这东西。”他转头看向韩正道,“下印之人手法极其老辣阴毒,非但锁死了心脉要穴,更将一股至阴寒毒渗入奇经八脉,与气血纠缠共生。寻常解法,若强行拔除封印,寒毒失去制衡,顷刻便会反噬心脉,神仙难救。”
韩正道:“先生可有暂缓之法?”
魏平原没有回答,只道:“他体内还有一股极其精纯温和的生机,盘踞在丹田深处,与这蚀心引的阴寒之力,形成一种僵持。只是这生机毕竟是无根之水,消耗一点便少一点,等它耗尽,便是寒毒彻底反噬之时。”
李慕白心底一怔。
陈时济渡给他的修为,竟然被一下子就识辩了出来。
此人果然不简单。
但他也没有明说。
韩正虽然救了他,但毕竟是官府之人。官府跟无回崖,向来水火不容。
魏平原来回踱着步,似乎把方才韩正问的问题给忘了。
许久,才缓缓道:
“我气脉有损,功力不济,只能构筑一层极薄弱的隔断。乐观估计,或能延缓三个月,说不定更短。”
韩正道:“有劳先生。”
魏平原盯着李慕白道:“小子,我这法子,要求你心神必须沉入极致空明之境,不能有丝毫杂念惧意,方能精准引导体内生机。你可做得到?”
李慕白沉默片刻,点了点头道:“晚辈愿尽力一试。”
“不是尽力,是必须做到。”魏平原毫不客气地道,“现在就开始。韩大人,请你门外护法,绝不可让任何人打扰。”
韩正默默退至门外,轻轻掩上房门。
屋内,青灯如豆。
魏平原在李慕白对面盘膝坐下,神情再无半分之前的癫狂戏谑,变得无比专注,甚至肃穆。他缓缓抬起双手,掌心相对,一股极其隐晦,却带着锐利锋芒的气息开始在他周身流转。
“闭目,凝神,内视丹田,跟着我的指引走……”
李慕白依言闭目,心神沉入体内。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淌。
韩正负手立于廊下,望着庭院中那株在夜色里沉默的老梅,不知在想些什么。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吱呀”一声,门开了。
魏平原走了出来,脚步竟有些虚浮,脸色苍白,额发尽湿,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他看向韩正,神色凝重地道:
“韩大人,这终究只是权宜之计。蚀心引不除,终究是难逃一死……”
韩正微微颔首,望向屋内。
李慕白仍旧盘坐榻上,脸色似乎红润了一丝,但眉宇间那道一直隐现的灰败之气,并未完全散去,只是被暂时压入了更深处。
三个月。
他只有三个月的时间了。
......
......
韩正刚将力竭的魏平原送出院门,还未及回身,便见一名侍从匆匆自廊下赶来,低声禀报:
“大人,南宫姑娘又来了,正在府外求见,说是……定要见到李公子。”
声音虽轻,但李慕白心意澄明,依然听见了,心底猛地一震。
此前在这梅院中静心调息,便是想尽快恢复些气力,好出去寻南宫婉。他怕她情急之下,孤身去闯四海楼。若她因此被萧镇岳扣下,后果不堪设想。
万没料到,她竟先一步寻到了这镇北侯府来。
诧异之后,一股强烈的欣喜瞬间涌上心头,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他下意识地便要举步向外,可身形刚动,便对上了韩正转回的目光。
韩正缓步走过来,语气平和地问道:“你听到了?”
“大人……”李慕白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你现在,”韩正打断他,“还能见南宫姑娘么?”
李慕白沉默下去。
韩正的话像一盆冷水,将他方才升起的些许热切浇熄。是啊,他现在是什么身份?一个身负要案的要犯......
“你放心,我已安排了人,暗中留意南宫姑娘的动向。萧家眼下,还不至于会对南宫姑娘下手。”韩正看着李慕白依旧难掩牵挂的眼神,缓缓道:
“你现在最要紧的,不是分心他顾。而是一心一念,巩固心神,筑牢隔离。唯有先活下来,才能在想其他的。”
李慕白垂下眼帘,深吸一口气,再抬头时,眼中翻涌的情绪已被强行压下,只剩下沉静的感激与决然:
“是。晚辈明白了。多谢韩大人回护周全。”
韩正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向那等候的侍从,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肃:
“去回南宫姑娘。李慕白是在押要犯,若再于府外纠缠喧嚷,干扰公务,便以同案共谋之嫌论处,届时莫怪本官不容情。”
“是。”侍从躬身领命,快步退去。
院中重归寂静。月光流淌在老梅虬结的枝干上,投下斑驳寥落的影子。
李慕白站在廊下,望着侍从消失的方向,仿佛能穿透重重屋宇,看到府门外那个或许焦急,或许失望的身影。
他紧了紧袖中的手指,最终缓缓转身,走回那盏青灯摇曳的屋内。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