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凌落的话音落下,祭坛深处的隐匿空间内,空气仿佛凝固成了万年玄冰,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被激活的古老符文流淌着幽暗的蓝光,如同深渊巨兽的血管,无声地搏动,将凌落那张苍白却决绝的脸映照得明灭不定。
“这个祭坛看起来....还真的很适合跳上一舞呢...”
凌落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燃烧的平静,他笑了笑,转头看向苏幕。
“苏幕,帮我布九渊归流锁灵阵,我需要最强的隔绝与稳固效果,绝不能受丝毫干扰。”
他的要求简单直接,却让苏幕心头一沉。
九渊归流锁灵阵,是水系符阵中极高深的一种,并非用于攻击,而是以浩瀚水灵之力构筑一个绝对封闭、内循环的领域,主要用于镇压、封印,或者……进行某种不可逆、且极度危险的仪式,防止能量外泄及外界介入。
苏幕没有多问,只是深深看了凌落一眼。随后无奈点了点头,指尖亮起银色的星辉,混合着碧绿的扶桑生机之力,开始在空中勾勒。
一道道繁复玄奥的符文凭空浮现,它们不再是单一的银色或碧色,而是交织着星辰轨迹的银线与蕴含生命本源的绿芒,如同拥有生命的灵蛇,遵循着古老的法则,精准地落入祭坛特定的节点。
每一个符文的落下,都引动祭坛本身那些幽蓝符文一阵轻颤,仿佛两种不同源却同样强大的力量在相互试探、融合。
北修紧张地看着,连呼吸都放轻了。
空清已经离开了凌知命身旁,目光偶尔扫过苏幕布阵的手法,眼中会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惊叹,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忧虑。
时间在寂静而紧张的布阵中流逝,当最后一道融合了星辉与生机的符文稳稳嵌入祭坛核心,整个隐匿空间轻微一震,随即,一层肉眼可见的、流淌着银色星点与绿色光絮的半透明光膜,如同倒扣的巨碗,将祭坛中心方圆十丈的范围彻底笼罩。光膜之上,水波般的纹路缓缓流转,隔绝了内外的一切气息、声音乃至灵力波动。
九渊归流锁灵阵,成!
阵成的刹那,凌落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身体不由自主地晃了一下,但随即又强行站稳。他转过身,目光扫过阵外的苏幕、北修和空清扬,最后落在了紧紧依偎着北修、眼中充满畏惧的沄莲身上。
“沄莲,过来。”
凌落的声音出乎意料的温和,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诱导。
沄莲身体一颤,抬头看了看北修,又看向苏幕,眼睛里写满了无措。
苏幕对她微微颔首,眼神平静,传递着安抚的力量。北修也拍了拍她的手背,低声道:“别怕,去吧。”
沄莲这才鼓起勇气,一步步挪到光膜边缘。凌落伸出手,那层光膜对他毫无阻碍,让他轻易地将沄莲拉入了阵中。
紧接着,凌落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他弯下腰,用尽全身力气,将地上奄奄一息的凌知命也拖拽到了阵中心,让他瘫倒在沄莲的脚边。
“凌落,你……”北修忍不住出声,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凌落没有理会他,而是从自己破烂的衣襟内衬里,摸索着取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把匕首,样式古朴无华,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刀鞘是某种暗沉的深海木料,刀柄缠绕着磨损严重的黑色鲛绡。
然而,当这把匕首出现的瞬间,苏幕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感受到了一股极其微弱、却与他自身灵魂本源同源的气息,正从匕首上散发出来。
凌落握着匕首,走到光膜边缘,隔着那层流淌的光辉,将匕首递向苏幕。
他的脸上,缓缓绽开一个笑容,那笑容依旧带着他特有的、几分邪气的漂亮,却又掺杂了太多复杂难言的情绪——释然、决绝、托付,甚至还有一丝……即将解脱的轻松。
“拿着,阿幕。”
他第一次用了如此亲昵的称呼,声音很轻,却重重敲在苏幕心上,
“出去吧。接下来的路,我得自己走。”
说完,不等苏幕反应,凌落猛地一挥手!那九渊归流锁灵阵的光膜骤然爆发出强烈的排斥力,柔和却不容抗拒地将苏幕、北修以及空清扬三人,齐齐推出了阵外!
“凌落!”
北修惊怒交加,试图冲回去,却被那坚实的光膜无情弹开。
苏幕下意识地接住了那把被塞过来的匕首,入手一片冰凉,但那股同源灵魂的悸动却愈发清晰。他抬头,光膜之内的一切逐渐被隐匿,就算是以他的星眸之力,也只能看到最后的景象。
凌落站在祭坛中心,对着他再次笑了笑,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面向瑟瑟发抖的沄莲和地上只剩一口气的凌知命。他双手抬起,开始结出一个古老而诡异的手印,周身原本虚弱的气息,竟开始以一种不正常的速度攀升、燃烧!
“他疯了么!把那个老东西和沄莲关在一起?他想干什么?”
北修又惊又怒,抓着苏幕的胳膊急问。
苏幕没有回答,他的全部心神,一半在手中这柄诡异的匕首上,另一半,则紧紧锁在阵内逐渐消失的凌落身上。片刻后,他猛地转头,看向身旁眉头紧锁、面色凝重到极点的空清扬,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
“空大师,这个血脉觉醒,大概是怎么个过程?”
空清扬的目光依旧停留在阵内凌落那决绝的背影上,声音沙哑而沉缓。
“沄莲身负特殊使命,她会动用血脉赋予她的力量,作为引子,配合归墟印,强行剥离、散去凌落体内属于人族的那部分血脉力量。过程极其痛苦,如同抽筋剥髓。最终,只保留并激发他体内最纯粹的……鲛人皇族血脉。”
北修倒吸一口凉气,瞬间抓住了关键:“强行散去一半血脉?那……那岂不是说,在血脉完全觉醒、力量重塑之前,他短时间内会变得极其虚弱?实力大减?”
空清扬沉默地点了点头,默认了这个残酷的事实。在一个危机四伏的环境里,主动让自己陷入极度的虚弱,这本身就是一种疯狂的赌博。
“凌落不是傻子,不会不知道这么做的弊端,一定留有后手....”
苏幕的心不断下沉,一个更加可怕的念头,如同毒蛇般窜入他的脑海。他想起了那个瘫倒在地、如同破布口袋般的凌知命,声音冷得几乎能冻结空气。
“他费尽心机,甚至不惜冒险让你吊着凌知命的命,留他活到现在,不会就是为了这个吧?为了在他最虚弱的时候……”
北修顺着苏幕的目光看去,脑子里“嗡”的一声,一个他之前从未想过的、血腥而残忍的可能性浮现出来。
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猛地捂住了嘴,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差点当场吐出来。
“他……他难道是想……吃了……不可能!那太……哕!”
空清扬依旧沉默着,但这沉默,在此刻无异于最肯定的回答。
苏幕猛地踏前一步,几乎要贴到光膜之上,一把抓住空清扬的手臂,力道大得让这位七级炼药大师都皱了下眉。苏幕的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空清扬所有的隐瞒。
“空大师,不管他要做什么我都能接受,所以你能否给我一句准话。若他真的……走了那条最极端的路,代价是什么?!”
北修也反应过来,强忍着恶心,和苏幕一起,死死盯住空清扬。
在两人逼视的目光下,空清扬终于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中充满了无力与悲凉。
他看了一眼苏幕手中那柄古朴的匕首,没有直接回答代价,反而说了一句看似不相干的话:
“他很信任你。”
苏幕一愣,不明所以。
空清扬的目光转向他手中的匕首,示意道:“感应一下它。”
苏幕下意识地分出一缕神念,探入手中的匕首。下一刻,他浑身剧震,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之色。
那匕首内部,核心处竟然温养着一缕极其精纯、与他灵魂本源同出一辙的力量!那力量被巧妙地炼化、固结,成为了这把匕首真正的“魂”!
而这股力量的来源……苏幕猛地想起,空明手里那串浸染过他的血肉与灵魂,但是现在已经没有丝毫光华的鲛人泪!
“把我的灵魂与血脉之力融入这么一把匕首中,他到底要干什么!?”
苏幕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惊怒。
空清迎着他震惊的目光,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沉重无比。
“当年,他从你残留的血肉中取出那串鲛人泪,上面依附着你最后的血脉与灵魂气息。后来,得知你‘死而复生’归来后……他就用自己的心头精血,混合着那上面残留的、属于你的灵魂力量,辅以秘法,炼化了这把匕首。”
他顿了顿,看着苏幕瞬间苍白的脸,说出了最终的目的。
“归墟印已认他为主,若能再成功觉醒纯粹的鲛人皇血脉,他将获得掌控四海、匹敌灵圣的滔天之力。届时,常规手段几乎不可能再杀死他。而这把匕首,因蕴含着他自身的心头血与你这位‘灵魂契约者’的力量,成了唯一能突破他力量本源、真正杀死他的东西。”
“可是阿絮没有理由杀了他。”
北修有些疑惑,他看着空清扬,等着听他的未竟之言。
“这种极端的方式所带来的血脉觉醒之力,带来的副作用就是他很可能会失控。也就是说,就算他靠着信念支撑到消灭对手,之后他还会无意识地继续杀戮。”
“他把这东西给了你。”
空清扬顶着苏幕,声音低沉而清晰。
“是将自己的生死,交到了你的手上。”
轰——!
如同惊雷在脑海中炸响,苏幕握着匕首的手猛地收紧,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他终于明白了凌落那个笑容的含义,明白了这看似普通的匕首所承载的沉重份量!那不是简单的托付,那是交付了性命与信任的最终抉择。
凌落从一开始,就为自己规划了一条最疯狂、最血腥,也可能最强大的道路。
他不仅要力量,更要复仇,甚至不惜将自己也变成复仇的祭品。而他唯一留下的后门,唯一能在他失控或堕落时终结这一切的钥匙,交给了苏幕。
“这个疯子!”
苏幕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胸腔被一股难以言喻的愤怒、心痛和焦急充斥。他不再犹豫,猛地转身,体内灵力毫无保留地爆发,双手瞬间亮起璀璨的星辉与碧光,就要强行轰击那九渊归流锁灵阵。
他不能让凌落这么做。
如他所说,他能接受凌落吞噬生父,毕竟对方十恶不赦死了活该。可这条路的后果不应该由他来承担!
“苏公子!不可!”
空清扬大惊失色,急忙上前阻拦:“这是凌落自己的选择!你是他的朋友,应该尊重他的决定,而不是在他最关键的时刻阻碍他要走的路!”
“尊重?看着他把自己变成怪物吗?!”
苏幕低吼,眼神凌厉,“让开!”
就在苏幕的双手即将触碰到光膜,空清扬奋力阻拦,两人僵持不下之际——
一直紧盯着阵内情况、同时分神警惕四周的北修,脸色骤然一变!他猛地转头望向隐匿空间入口的方向,那双清澈的眸子里瞬间被前所未有的凝重和一丝惊惧所取代。
“阿絮!”
北修的声音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急促和警告,他一把拉住苏幕的手臂,力道奇大。
苏幕动作一滞,回头看向北修。
只见北修脸色发白,眼神锐利如鹰,死死盯着入口处的黑暗,一字一句地,用几乎冻结空气的声音说道:
“有人来了。”
一股浩瀚无边、如同整个北海深渊般沉重恐怖的威压,如同无声的海啸,正穿透层层阻隔,漫过礁石,越过结界,朝着他们所在的这个隐匿空间,缓缓降临。
那气息,明显超越了八级。
凌家那位传说中的九级灵圣,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