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草原囚笼,暗棋初落
斡难河畔的瓦剌王庭,风雪虽比黑风口稍缓,却依旧凛冽如刀,刮在脸上如同被细针穿刺,生疼难耐。清晨的寒霜覆满了黑色狼头大帐的穹顶,凝结成一层薄薄的冰甲,阳光斜斜地洒在上面,反射出冷冽刺眼的光泽,晃得人睁不开眼。帐外传来牧民赶羊的吆喝声,粗犷而悠长,带着游牧民族特有的厚重鼻音;牛羊的低鸣此起彼伏,混着铁林军换岗时铠甲碰撞的脆响,叮叮当当,透着游牧部族清晨特有的鲜活气息,却唯独隔绝了帐内的刺骨寒意,帐内帐外,仿佛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林彻被安置在大帐西侧的偏帐中,这里算不上森严囚牢,却处处皆是无形禁锢。帐篷由两层粗牛皮缝制而成,针脚粗大而稀疏,线头外露,能勉强抵挡风雪却密不透风,帐内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潮湿与霉味,混杂着牛羊粪燃烧后的焦糊气息,令人窒息。里面只摆着一张简陋的木板床,床板由三块粗糙的木板拼接而成,缝隙中嵌着干草与泥土,床上铺着一层薄薄的毡垫,早已被磨得发亮;一张矮几,桌面坑洼不平,边缘还残留着刀砍斧凿的痕迹,显然是用整块木头粗略凿成;墙角堆着两捆晒干的牛羊粪——那是帐内唯一的取暖燃料,燃着时冒着呛人的黑烟,火星子溅落在黄褐色的毡地上,留下一个个焦黑的印记,却只能勉强驱散帐内的几分寒气,稍远些的地方依旧冰冷刺骨。
他身上的棉袍已被换成一件半旧的毡衣,是也先让人送来的,深蓝色的毡料上打着三块补丁,一块在肩头,一块在袖口,还有一块在衣襟,补丁的颜色与原衣深浅不一,边缘磨损得厉害,起了一层细密的毛边,却比之前的棉袍厚实些,只是带着浓重的羊膻味,混杂着草料与汗液的酸腐气息,让习惯了京师绫罗绸缎、熏香缭绕的他有些不适,下意识地皱了皱鼻子。肩头与颈间的伤口虽被换了草药,那草药是瓦剌常用的止血草与麻黄混合捣碎而成,带着苦涩的腥味,却也算有些效用,红肿稍退,只是依旧隐隐作痛,如同有小虫在皮肉下钻动,昨夜辗转难眠,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如同晕开的墨汁,唯有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帐内依旧清明而坚定,如同寒夜中的星辰,不见丝毫颓唐。
天刚蒙蒙亮,帐帘便被“哗啦”一声掀开,一股寒风裹着雪沫钻了进来,瞬间吹散了帐内仅存的些许暖意,林彻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跟着进来的是两名铁林军士兵,为首的正是之前在黑风口架刀在他颈间的兀剌。这汉子身材魁梧如铁塔,身高八尺有余,肩宽背厚,满脸横肉堆积,几乎遮住了眼睛,左颊有道狰狞的刀疤,从眼角一直延伸到下颌,像是被野兽撕咬过一般,疤痕凸起,颜色暗红,看着格外可怖,眼神凶戾如狼,带着不加掩饰的恶意,手中端着一碗冰冷的马奶酒和一块发硬的肉干,重重放在矮几上,碗底与桌面碰撞,发出沉闷的“咚”声,震得矮几上的灰尘簌簌掉落,语气蛮横如石:“明国皇帝,太师赐的吃食,快吃!别磨蹭!”
马奶酒泛着浑浊的白色,表面漂浮着一层细小的油花与浮沫,带着酸涩的腥气,闻着便让人皱眉;肉干则是风干的羊肉,硬得如同石块,边缘锋利如刀,稍不留意便会划破嘴唇。林彻皱了皱眉,指尖触到肉干的冰凉,如同摸到了冰块,却还是拿起慢慢咀嚼——他清楚,在这草原之上,想要活下去,便要学会适应这一切,哪怕是粗食劣酒,也是维持性命的根本。兀剌站在一旁,双手抱胸,胳膊上的肌肉虬结,死死盯着他,像是在看守猎物,口中还絮絮叨叨地炫耀:“这可是上等的风干肉,用的是三岁羔羊的后腿肉,寻常牧民都吃不上,要不是太师开恩,你早饿死在半路上了!识相点,乖乖听话,把大明的军情都招出来,比如各关隘的守军人数、粮草囤积地,太师高兴了,或许还能赏你口热汤喝,再给你换顶暖和的新帐篷,不用在这破地方受冻!”
林彻没理会他的挑衅,咀嚼着干涩的肉干,喉咙有些发紧,如同被砂纸摩擦,慢声道:“也先太师今日可有召见?”
兀剌嗤笑一声,满脸不屑,嘴角撇到了耳根,吐了口唾沫在地上,唾沫落在毡地上,瞬间凝成一小团冰:“太师日理万机,要商议南下伐明的大事,哪有空见你这个亡国之君?安分待着吧,别痴心妄想!”说罢,狠狠瞪了林彻一眼,眼神中满是威胁,如同在看一个死人,带着另一名士兵转身离去,那名士兵名叫巴鲁,身材稍矮,却同样粗壮,脸上带着一道浅浅的刀疤,临走时还故意用脚踹了一下帐帘,帐帘被重重甩上,留下一阵寒风席卷后的狼藉,雪沫子落在地上,很快便融化成一小片水渍。
林彻放下肉干,走到帐门边,透过牛皮帐的缝隙望向外面。王庭内一片忙碌景象:身着各色毡衣的牧民穿梭其间,有深红色、土黄色、深灰色,色彩斑驳;妇女们穿着厚重的皮袄,领口和袖口缝着狐狸毛,在帐篷外支起乌黑的铁锅,弯腰挤羊奶,奶白色的羊奶顺着木桶边缘滑落,在雪地上凝结成小小的冰珠,圆润剔透;汉子们则牵着马匹、扛着弓箭,腰间别着弯刀,弯刀的刀柄大多是木质的,缠着彩色的布条,准备外出狩猎,马匹的鬃毛上结着冰霜,如同撒了一层碎钻,鼻孔中喷出白色的雾气,氤氲开来;孩子们穿着单薄的棉衣,脸蛋冻得通红,如同熟透的苹果,在雪地里追逐打闹,手里攥着雪球,时不时扔向同伴,偶尔传来清脆的笑声,为这寒冷的清晨添了几分生气。
不远处,几顶白色的帐篷格外显眼,那是兀良哈部的安置地,白色是兀良哈部的象征,代表着纯洁与自由。巴图正一瘸一拐地指挥着族人整理草料,他的右腿依旧不便,膝盖处缠着厚厚的布条,渗着淡淡的血迹,每走一步都要停顿一下,身体微微倾斜,像是随时都会摔倒,身上那件破旧的毡甲沾满了雪沫与泥土,甲片松动,随着动作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他的幼子帖木儿,约莫七岁光景,梳着两个小辫子,辫子上系着红色的绒线,穿着一件红色的小毡衣,衣摆有些短小,露出纤细的脚踝,跟在父亲身后,手里攥着一根啃得干干净净的羊骨,骨头白花花的,时不时抬头望向林彻所在的偏帐,一双乌黑的眼睛里满是好奇,还带着几分怯生生的亲近,像是一只受惊的小鹿。
巴图也察觉到了林彻的目光,身体微微一僵,下意识地停下脚步,想要走上前,脚步刚挪动半步,却瞥见不远处的绰罗斯——那个一直监视他的铁林军哨探,正靠在一根粗壮的木桩上,双手按在刀柄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刀鞘,冷冷地盯着自己,眼神如同鹰隼般锐利,带着审视与警告。巴图心中一凛,如同被冰水浇头,只得硬生生停下脚步,对着林彻的方向微微颔首,眼神中满是歉意与无奈,随即匆匆转过身,假装呵斥身边的族人:“动作快点!天黑前必须把草料整理好,耽误了太师的事,谁也担待不起!”他的声音刻意提高,带着几分虚张声势,只是动作显得有些心不在焉,整理草料的手都在微微发抖。林彻心中了然,也先表面上安置了兀良哈部,实则依旧严加监视,连族人的日常活动都在掌控之中,巴图想要帮他,根本无从下手。
正思忖间,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如同擂鼓般敲在地面上,伴随着亲兵的喝令声:“太师驾到,闲杂人等退避!违者斩!”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显然是也先来了。林彻整理了一下身上的毡衣,将褶皱抚平,掸了掸衣角的灰尘,站直身体,神色平静无波,没有露出丝毫谄媚讨好,也没有过分抗拒抵触——他知道,也先今日前来,必然是有备而来,或是试探,或是施压,无论如何,他都不能失了天子的气度与分寸。
帐帘被两名亲兵合力掀开,亲兵身着黑色皮甲,腰佩弯刀,身材挺拔,动作整齐划一。也先身着一件玄色狐裘,狐裘的领口与袖口镶嵌着一圈雪白的狐毛,狐毛蓬松柔软,泛着光泽,衬得他面容愈发俊朗,却也更添几分阴鸷,眼角的细纹中藏着算计。腰间挂着那柄镶嵌蓝宝石的弯刀,刀鞘由上好的乌木制成,雕刻着繁复的缠枝莲纹,蓝宝石硕大而通透,在晨光下折射出幽蓝的光芒,刀柄上的狼头雕刻栩栩如生,獠牙外露,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仿佛随时都会扑噬而出。身后跟着脱脱木儿与几名部族首领,脱脱木儿依旧是那副冷峻模样,黑色皮甲在晨光下泛着冷光,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如同一块寒冰;为首的部族首领是乃蛮部的巴歹,生得满脸虬髯,如同钢针般根根直立,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圆睁的眼睛,身材肥胖如桶,肚子鼓鼓的,像是怀了孕,穿着一件黄色的毡袍,毡袍上绣着简单的兽纹,腰间系着宽大的牛皮腰带,上面挂着一把短刀与几只兽牙,兽牙泛黄,显然有些年头,走路时摇摇晃晃,带着一股蛮横的气势,脚下的雪地被踩得“咯吱”作响。
也先扫了一眼帐内的陈设,目光在那堆牛羊粪与简陋的矮几上停留片刻,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语气带着几分戏谑:“明国皇帝,在草原住得还习惯?本太师待你,可不薄吧?至少让你有遮风挡雨之地,有吃食果腹,比那些战死的明军士兵,可是强多了。”
话音刚落,巴歹便粗声粗气地附和道:“太师何须对他如此客气?一个亡国之君,留着他不过是浪费粮草,不如一刀砍了,把头颅送去京师,还能震慑朱祁钰那小子,让他知道我瓦剌的厉害!”说罢,他还故意拍了拍腰间的短刀,发出“哐当”的声响,眼神凶狠地瞪着林彻,如同在看一块砧板上的肉。
“巴歹首领此言差矣。”林彻不等也先开口,便平静地回应道,语气不卑不亢,声音清晰而沉稳,“我若死了,也先太师便少了一枚牵制朱祁钰的重要筹码。况且,我在草原一日,大明朝堂便多一分动荡,朱祁钰既要防备太师南下,又要忌惮我这个‘太上皇’,首尾不能相顾,疲于奔命,这难道不是太师想要的吗?”
也先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如同猎人看到了狡猾的猎物,抬手制止了想要发作的巴歹,巴歹愤愤不平地哼了一声,却也不敢违逆也先的意思。也先笑道:“果然是当过天子的人,通透得很。本太师今日来,确实有件事要问你——大明北疆的粮草囤积地,除了大同、宣府,还有何处?各关隘的守军兵力如何部署?将领是谁?你若如实相告,本太师便赏你一顶暖和的新帐篷,用最好的狐毛镶边,再派个手脚麻利的牧民给你打理杂务,每日供应热食,有羊肉汤、烤羊腿,管你吃饱喝足,如何?”
这既是试探,也是赤裸裸的要挟,想要借机获取大明的军情。林彻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端起矮几上的马奶酒,抿了一口,冰冷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带着酸涩的味道,刺激得喉咙发麻,他缓缓道:“太师说笑了。我被俘已有数月,京师朝堂早已更迭,朱祁钰登基之后,必然会重新调整北疆布防,撤换将领,增减兵力,我所知的那些信息,如今怕是早已作废。况且,我身为大明君主,即便身陷敌营,也岂能泄露家国机密,沦为千古罪人?太师若是想要军情,不如自己派人去打探,何必为难我一个阶下囚?”
“你找死!”一旁的脱脱木儿厉声呵斥,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发白,眼中满是杀意,刀鞘摩擦发出“噌”的声响,带着凛冽的寒气,“太师好言相劝,你竟敢如此不识抬举!莫非真要尝尝我瓦剌的酷刑?烙铁、鞭刑、水牢,总有一款能让你开口!”
也先摆了摆手,眼神渐渐沉了下来,如同暴风雨前的天空,乌云密布,透着压抑的气息:“看来你是铁了心要硬气到底。也罢,本太师有的是时间耗,倒要看看,你的骨头能有多硬。”他转头对兀剌下令,声音冰冷:“加派两倍看守,日夜巡逻,不许任何人靠近这顶偏帐,尤其是兀良哈部的人,若有擅自接触者,格杀勿论!另外,每日只给一顿吃食,减半供应牛羊粪,饿他几日,冻他几日,我就不信,他能一直嘴硬下去!”
说罢,也先不再看林彻一眼,带着众人转身离去,脚步沉稳,没有丝毫留恋。帐帘落下的瞬间,林彻清晰地听到巴歹压低声音对也先道:“太师太过纵容他了,依我看,直接严刑拷打便是,打断他的腿,拔了他的牙,不信他不招!”也先却未回应,只留下一阵渐行渐远的马蹄声,与亲兵的吆喝声交织在一起,渐渐消失在草原的寒风中。
接下来的几日,林彻的日子愈发难熬。每日只有一顿吃食,是一碗稀薄的羊肉汤,汤里飘着几块碎肉,肉上还带着血丝,还有一小块发硬的肉干,往往刚吃完不久,腹中的饥饿感便再次袭来,如同有无数只小虫在啃噬肠胃。取暖的牛羊粪被减半供应,每日只够燃上两个时辰,其余时间帐内寒气刺骨,如同冰窖一般,他只能靠不断走动来维持体温,双脚冻得发麻,指尖也变得青紫,如同熟透的葡萄,连关节都有些僵硬,活动时发出“咔咔”的声响。铁林军的看守愈发严苛,两名士兵日夜守在帐外,目光如炬,如同饿狼般盯着帐门,连帐门都不许他靠近半步,他想要透过缝隙打探王庭的情况,都成了奢望,只能在昏暗的帐内,默默忍受着饥饿与寒冷的双重折磨。
这日午后,风雪骤停,久违的阳光穿透云层,洒在草原上,给这片冰封的土地带来一丝暖意。阳光透过帐缝洒下一缕微光,在昏暗的帐内投下一道细长的光斑,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尘埃,尘埃在光柱中飞舞,如同一个个小小的精灵。帐帘被轻轻掀开,动作轻柔,没有发出丝毫声响,进来的却不是送饭的士兵,而是巴图。他依旧穿着那件破旧的毡甲,瘸腿走路愈发艰难,每一步都显得格外沉重,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水渍,脸上带着些许慌张,眼神中满是警惕,身后还跟着他的幼子帖木儿,孩子手里捧着一个陶碗,碗口用一块干净的麻布盖着,麻布上绣着一朵小小的野花,他小心翼翼地护在怀里,像是护着什么稀世珍宝。
“明国皇帝,快吃点东西吧。”巴图将陶碗放在矮几上,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气息都有些不稳,“这几日看守严得很,绰罗斯那狗东西,整日盯着我,我好不容易才借着给王帐送草料的机会混进来,最多只能待片刻,若是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林彻心中一暖,望着巴图满是冻疮的双手,手指红肿开裂,有的地方还渗着血丝,还有他刻意压低的声音,担忧道:“你冒险前来,若是被绰罗斯或是其他铁林军发现,不仅你自身难保,你的族人也会受到牵连,族长蒙力克怕是也脱不了干系。”
“我不怕。”巴图咬牙道,眼中闪过一丝愤懑,如同压抑已久的火山,随时都会喷发,“族长蒙力克已派人传信,铁林军近日又在克扣我部粮草,原本应给的三十石麦子,只给了十五石,还抢走了我们过冬的五十多头牛羊,族人们早已忍无可忍,只是铁林军控制着我们的家眷,将她们安置在王庭核心区域,派重兵看守,我们投鼠忌器,不敢轻举妄动。”他顿了顿,警惕地看了一眼帐门,帐门外传来铁林军士兵的说话声,隐约可辨,他从怀中掏出一块小小的狼形玉佩,玉佩由青玉雕琢而成,边缘有些磨损,显然是经常佩戴,狼头雕刻得栩栩如生,眼神锐利,透着一股苍劲之气,他将玉佩塞到林彻手中,语气急切:“这是我兀良哈部的族中信物,凡是我部牧民,见此玉佩便如见族长蒙力克,必会倾力相助。我已暗中联络了鞑靼部的首领阿岱,他对也先的霸权早已不满,这些年也先不断吞并周边部族,抢夺粮草与牛羊,鞑靼部也深受其害,损失了不少人马与土地,只是苦于没有援手,不敢贸然反抗。”
帖木儿眨着一双乌黑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林彻,小手轻轻拉了拉林彻的衣角,衣角的毡料粗糙,却带着孩子的温度,他小声道:“明国皇帝,我爹说你是好人,是能帮我们摆脱苦难的人,我们都会帮你的。我娘还让我给你带了几块奶酪,可好吃了。”孩子的声音稚嫩,却带着十足的真诚,如同冬日里的一缕阳光,温暖人心。
林彻摸了摸孩子的头,孩子的头发柔软而干燥,带着淡淡的奶香味,心中百感交集,将那块狼形玉佩紧紧攥在手中,玉佩的冰凉触感透过指尖传来,却让他感到一阵安心。他沉声道:“巴图壮士,多谢你雪中送炭。我有一计,或许能帮你们摆脱粮草被克扣的困境——草原冬日寒冷,粮草不济,向来是各部族的难题。你们可在向阳的山坡开垦土地,种植一种名为土豆的作物,这种作物耐寒易活,对土壤要求不高,无论是沙质土还是黄土,都能生长,产量却极高,一亩地能收获上千斤,若是能种成,你们便不用再靠也先的粮草过活,也能有自己的储备,再也不用受他的胁迫与克扣。”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在矮几上画出土豆的形状,圆滚滚的,带着一些细小的芽眼,详细说明了种植方法:“挑选向阳、排水性好的土地,先深耕三尺,将土块打碎,去除杂草与石块,然后将土豆切成块,每块保留两三个芽眼,芽眼是关键,没有芽眼便长不出苗,切好后在伤口处涂抹一些草木灰,防止腐烂,再埋在土里,深度约为五寸,盖上薄土与干草保暖,干草能防止土壤结冰,保护芽眼不受冻,待开春之后便能发芽,夏末便可收获。”巴图虽半信半疑,毕竟草原上从未有人种植过这类作物,牧民们世代以游牧为生,靠牛羊与少量的青稞为生,却还是牢牢记住,频频点头,将每一个细节都刻在脑海中,生怕遗漏。
“我只能待片刻,得赶紧走了。”巴图看了一眼帐外的天色,太阳渐渐西斜,阳光的温度也弱了几分,神色愈发慌张,“绰罗斯近日总盯着我,刚才已经盘问了我好几遍,问我为什么送草料送了这么久,再不走就来不及了。你自己多加小心,尽量少说话,多忍耐,我会想办法再来看你,也会尽快召集族人,尝试种植你说的土豆。”说罢,他匆匆叮嘱帖木儿几句:“不许告诉任何人见过明国皇帝,不然会有坏人来抓我们的。”孩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紧紧攥着林彻的衣角,不愿松开。巴图转身快步离去,脚步踉跄,却不敢有丝毫停留,帐帘被轻轻放下,恢复如初,仿佛从未有人来过,只留下矮几上那碗还冒着热气的羊奶与奶酪,散发着淡淡的奶香,与帐内的霉味、焦糊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气息。
林彻捧着温热的羊奶,喝了一口,暖意顺着喉咙蔓延全身,驱散了些许寒意,腹中的饥饿感也减轻了不少。他拿起一块奶酪,奶酪质地柔软,带着浓郁的奶香味,甜中带咸,味道醇厚,显然是精心制作的。他握紧手中的狼形玉佩,心中清楚,这枚小小的玉佩,便是他在草原扎根的第一颗种子,而土豆种植之法,便是撬动部族联盟的第一个支点,只要能成功,他便能在这草原之上,拥有立足之地。
而此时,也先的大帐内,气氛却异常凝重。王帐宽敞而奢华,地上铺着整张的虎皮地毯,帐篷中央摆放着一张巨大的矮几,矮几上摆满了烤羊腿、马奶酒、奶酪等食物,几名侍女垂手侍立,大气不敢出。脱脱木儿手持一封密信,密信由羊皮纸写成,上面用蒙古文密密麻麻地写着字,他神色慌张地禀报:“太师,不好了!大同传来消息,郭登在当地厉兵秣马,暗中联络了宣府、居庸关的守将,分别是杨洪与罗通,还派人从内地运来大批粮草与军械,有火炮、弓箭、长枪,看样子是想伺机北伐,营救林彻!另外,鞑靼部的阿岱也不安分,暗中派人接触兀良哈部的蒙力克,送了不少牛羊与马匹,似有联合异动,想要共同对抗我瓦剌!”
也先猛地一拍桌案,桌上的酒碗被震得跳起,酒液洒了一地,浸湿了虎皮地毯,他眼中满是怒色,如同被激怒的雄狮,咆哮道:“阿岱这匹养不熟的狼,竟敢勾结兀良哈部!郭登也真是不识好歹,本太师没去找他麻烦,他倒先找上门来了!真以为我瓦剌好欺负不成?”他在帐内踱了几步,脚步沉重,眉头紧锁,如同乌云笼罩,随即眼中闪过一丝算计,嘴角勾起一抹狠厉的笑:“脱脱木儿,你即刻率领五千铁林军,去鞑靼部的营地敲打一下,抢了他们的粮草与牛羊,烧毁他们的帐篷,再把阿岱的儿子孛罗抓来当人质,看他还敢不敢妄动!另外,派一名能言善辩的使者去京师给朱祁钰送信,就说林彻在草原安好,本太师待他不薄,日日有酒有肉,若他再不献上十万两黄金、五十万两白银与百万石粮草,我便拥立林彻为帝,打着‘复辟’的旗号,率军南下,重夺大明江山,到时候,朱祁钰的皇位,可就保不住了!”
“太师英明!”脱脱木儿躬身应道,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如同嗜血的狼,转身便去安排调兵事宜,脚步匆匆,帐帘被掀开又落下,带起一阵风。
也先走到帐外,望着斡难河冰封的河面,河面上传来牧民凿冰捕鱼的声响,叮叮当当,却丝毫不能平息他心中的怒火。他嘴角勾起一抹狠厉的笑,心中盘算着:朱祁钰猜忌心重,心胸狭隘,必然不会容忍林彻活着回去,威胁他的皇位;郭登北伐虽势猛,却未必能得到京师的全力支持,朱祁钰定会处处掣肘;而草原各部,只要抓着他们的软肋,比如家人、粮草,便能牢牢掌控。林彻也好,阿岱也罢,不过都是他棋盘上的棋子,随时可以舍弃,也随时可以利用,他的最终目标,是整个大明的江山,是中原的繁华与富庶。
与此同时,京师文华殿内,气氛同样压抑。文华殿雕梁画栋,金碧辉煌,殿顶的琉璃瓦在烛火的映照下泛着金光,殿内摆放着一排排高大的楠木桌椅,百官垂手侍立,鸦雀无声。朱祁钰身着明黄色龙袍,龙袍上的五爪金龙栩栩如生,金线熠熠生辉,衬得他眉宇间的稚气褪去不少,多了几分深沉与威严,却也带着几分焦躁。他看着也先送来的密信,密信用汉蒙两种文字书写,字迹潦草而狂放,显然是也先的亲笔,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手中的密信被他攥得褶皱不堪,指节发白。“也先欺人太甚!”他猛地将密信狠狠摔在地上,密信落在金砖铺就的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怒声道,“皇兄这个废物,沦为阶下囚还能被他当作筹码,真是丢尽了大明的脸面!也先这个蛮夷,竟然还敢威胁朕,索要黄金白银,简直是痴心妄想!”
石亨连忙上前,躬身道:“陛下息怒。也先无非是想要金银粮草,依臣之见,不如假意应允,先拖延时日,谎称国库空虚,需要时间筹集,让他耐心等待。待我们整顿好兵马,加固北疆防线,再派大军北伐,届时不仅能灭了也先,还能让太上皇……永远留在草原,一了百了,再也不会威胁到陛下的皇位。”他说这话时,眼中闪过一丝阴狠,声音压得极低,只有朱祁钰能听见,显然是早已揣摩透了朱祁钰的心思。
于谦站在百官之中,眉头紧锁,忧心忡忡,上前一步道:“陛下不可!也先野心勃勃,贪得无厌,如同饿狼,若给他粮草金银,只会让他实力大增,日后南下伐明,兵力更强,粮草更足,后果不堪设想!郭登将军在大同厉兵秣马,已有北伐之势,将士们士气高昂,个个摩拳擦掌,不如下旨命他与宣府、居庸关守将杨洪、罗通合力,伺机征讨瓦剌,既能震慑也先,让他不敢轻易南下,也能寻机打探太上皇的消息,若有机会,便可将其营救回京,以全陛下的兄弟之情与大明的颜面。”
“于大人这是想救林彻回来?”朱祁钰眼中闪过一丝厉色,语气冰冷刺骨,带着毫不掩饰的猜忌,如同寒冬的冰水,“朕早已下旨,太上皇身陷敌营,与瓦剌周旋日久,恐已通敌,泄露大明机密,大明无需再寻他回来!郭登未经朕的允许便擅自厉兵秣马,招兵买马,已是僭越之举,目无君上!石亨,传朕旨意,命郭登即刻停止练兵,调任宣府总兵,不得再插手大同事务,所练兵马交由副总兵刘安管辖,违令者,军法处置,格杀勿论!”
石亨心中大喜,脸上却装作恭敬,连忙躬身应道:“臣遵旨!即刻便去传旨,定不辜负陛下的信任!”
于谦还想再劝,上前一步,刚要开口,却被朱祁钰冷冷打断:“此事无需再议!再劝者,以谋逆论处!”语气决绝,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百官噤声,纷纷低下头,不敢再多言,心中却各有盘算。于谦望着朱祁钰决绝的神色,心中满是无奈与担忧,如同压了一块巨石。他知道,新帝的猜忌已深,为了巩固皇权,不惜牺牲北疆防务,甚至不顾太上皇的安危。如此一来,不仅郭登的北伐计划将化为泡影,北疆的防线也将岌岌可危,而远在草原的太上皇,处境怕是会愈发艰难,随时都有性命之忧。
夜幕降临,草原的寒风愈发凛冽,如同鬼哭狼嚎,呼啸着掠过帐篷,发出“呜呜”的声响,令人毛骨悚然。林彻的偏帐内,牛羊粪早已燃尽,寒气逼人,帐内的毡地冰冷刺骨,如同冰块。他蜷缩在木板床上,紧握着那枚狼形玉佩,玉佩的冰凉与掌心的温度交融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暖意。脑海中思索着土豆的种植细节,还有如何通过巴图联络鞑靼部的阿岱,如何在也先的严密监视下,悄悄积蓄力量,发展势力。他知道,草原的囚笼困不住他,只要时机成熟,他便能借着兀良哈部与鞑靼部的力量,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甚至搅动整个草原的格局,与朱祁钰、也先三分天下。
帐外,绰罗斯带着两名铁林军士兵巡逻,士兵分别是兀剌与巴鲁,脚步声沉稳而冰冷,如同死神的鼓点,在寂静的夜晚格外清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林彻的心上。他们手中的火把燃烧着,火焰跳跃,映照着他们狰狞的面容,火光在雪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如同鬼魅。远处的王帐灯火通明,烛火透过牛皮帐的缝隙外泄,形成一道道光柱,也先还在与几名亲信部族首领谋划着南下的计策,帐内传来他们的争吵与大笑声,声音粗犷而放肆;而京师的朱祁钰,正忙着清洗朝堂异己,巩固自己的皇权,一道道旨意从文华殿发出,如同一张张无形的网,笼罩着整个大明;郭登在大同接到调令,满心愤懑与不甘,却又不得不从;阿岱得知脱脱木儿率军前来,心中惶恐,却也坚定了与兀良哈部联合的决心。各方势力的暗流,在漠北与京师之间悄然涌动,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铺开,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草原与中原之间悄然酝酿,即将席卷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