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天   有   疠  疫  （中）

                                                                                         三

封控。第四天。

疫情的发展形势更加严竣。全县确诊病例由最初的九例增加到四十六例，无症状感染者迅速扩大。各种防控级别日益提升。重点小区的核酸检测由初期的三天一次改为每日一次。由指定商超组织的物资上门配送，送到的菜蔬、日用品，价格翻番。

前年南方江城疫情时，钟晓霞还是市立中心医院的一名中层干部，临危受命，率队弛援。大疫初期，由于经验的缺少、物资的匮乏，更由于大都市人口稠密，那随处可见的惨烈场景，令她刻骨铭心。

她还清楚的记得，当时网上广为传播的一幅照片，在汉江北岸，一处封控的社区里，一个五岁的幼童，身上罩着一件宽大的防护服，圆圆的面庞上，护目镜后，一双明澈中略带迷茫的眼睛。他的父母在数天前就被隔离到方舱医院，剩下他和年迈的爷爷滞留家中，几天后爷爷也撒手人寰，空旷的屋子中只有他自己，靠着爷爷临终前留下的一包薄饼、两包泡面，这个幼童整整坚持了五天，直到抗疫队员们挨家逐户上门检查时才被发现。爷爷的遗体就在身边，大概他还不能准确的理解什么叫生离死别，但冰冷的现实却完整地诠释了一切。

钟晓霞是这次事件的亲历者，那是她们到达江城后的次日，救援队奉命配合当地医护人员紧急到社区中转移病例，在连续接走几名患者后她们来到了幼童的家中。现场的情景令所有人潸然泪下。从带去的防护服中拣选最小的一件给孩子穿上，有个队员抓拍下那幅照片。彼时，那令人揪心的一幕、那双童真无邪却充满惊恐的眼睛永远的留在了她的记忆深处。

周边市县疫情严重的信息不断传来。

清明后第三天，传来了同学薛晓卉因为心源性猝死意外殉职的消息。薛晓卉是钟晓霞大学时的同窗，也是闺蜜。就在一周前，她们还通过话。她生前是省医学院护理与康复学院硕士生导师，省立医院临床医学检验部副主任，泰山学者青年专家。只有四十一岁。疫情爆发的两年中，她几次奉命率队转战北京、新疆各地抗疫一线，为当地全面控制疫情做出了贡献。这次夲省疫霾骤起，她又主动请缨，白衣执戈，带队奔赴海滨城市，承担了繁重的核酸检测任务。不想这一去竞成永诀。

“她们生前太过劳累，最终积劳成疾。这次疫情，我们付出的代价真的太大了！″

薛晓卉的追悼会是前天在省城举行的，包括省领导在内都参加了。比照英烈待遇，各项怃恤金等都落实到位，这些都不需要她来操心。追悼会结束那天，虽然各种事物缠身，但她还是坚持着看完了媒体的全部报道。

晚上，钟晓霞静下心来，精心地扎了一朵白花，附上晓卉的一张照片，仔细地收藏了起来。

                                                                                       四

封控。笫六天。

谁也不知道，这场突如其来的疫情会持续多久。人们的情绪开始波动，平静的外表下面流淌着躁动不安的汹涌暗流。

雨夾雪的天气一直持续了两天。春二月，那雨就算大雨，那雪，也是大雪。粉粉扬扬的雪团被雨水一浇，形成了冰凌。之后，雪停了，但天空却仍然阴霾密布，连续数日，阳光偶尔闪亮一下，很快就被大片黑白相间的云团所遮掩。 气温很低，许多人不得己重又穿起了冬装。四野里，数株几天前随着春光过早绽露的新芽，此刻已被冻得发乌，萎缩在寒潮中瑟瑟发抖。白惨惨、灰蒙蒙的空间，阴冷凄切，更加重了人们忧虑、焦躁的心情。

  负面的消息陆续出现。其中一则，一位女老板，近期到其它疫区恰谈业务，返回后没有主动报备采取隔离，导致整个相关片区连做五天核酸。另外一则，邻县有个保险公司的经理，强行约会家在另一封控区的情人，四天内竞去了六次。最出格的两次都是凌晨二点去五点离开，当班时间也去。最终两人都被感染，殃及整片社区。随即，人们根据流调扒出了他的行踪轨迹，顿时引来一阵口诛笔伐。有网友作诗调侃：“漂零小妞坊间汉，牛朗迢迢会婵娟。但因一己相思情，只教众生受羁绊。″

疫情成为检验人性、透视人生的巨大的测试场。

更多的是充满温馨积极向上的正面信息。同舟共济、相互关爱成为这一特殊阶段的一道靓丽风景。

钟晓霞自己也在几个微信群中，每天第一时间，在全面了解上传下达的夲区疫情进展情况外，不忘记及时浏览一下群内和网络上面的相关内容。而她自己同时也成为了这道风景中一抹耀眼的亮色。

六楼。密闭狭窄的楼梯间，一层层步梯，成为婉转连通上下的唯一设施。

这是一个有些特殊的病例。患者胡秀凤老人，半年前，钟晓霞到社区基层检查医疗卫生落实情况时曾经见过，两人有过短暂交流。她家在农村，随女儿进城居住。两天前，曾到过一家疫情商超，回家不久，就出现发热胸闷症状。这次女儿也被封闭在单位。老人强忍病痛，拔打了120，初步诊断己被感染。之后，自己便开始卧倒在床。

钟晓霞带领病例转运人员破门进屋。人们为老人穿上了隔离服，然而下楼却成了难题。

老人坚持着，刚要下床却瞬间跌落在地。

人们面露难色。

钟晓霞却不能退，她没有退路。

略一考虑，将自己宽大的防护服再次束紧，走近床前，提示旁边其他人员：“你们后边帮扶，我来背人！”弯腰将老人背在身上。

一步，一步，六层的楼梯凸现了漫长和艰难。汗水浸透了几层重迭的隔离服，护目镜内雾气弥漫。

一步、一抖，颤栗着、跌撞着，钟晓霞气喘吁吁举步维艰。急剧的颠簸加剧了病患的不适，一口秽物突然喷出，飞溅在钟晓霞洁白的服饰上。

冲出楼层的瞬间，钟晓霞只觉得卸下了千钧重负。

                                                                                           五

突然而至的疫情，使全县的抗疫物资陡然紧张。仅靠各单位的部分常规库存明显不能适应。身为卫健委主任，钟晓霞区别轻重缓急，亲自划拔调度。同时直接打电话联系各方面供货渠道，又在网络上发布求援信息：“当地急需各类病毒隔离服，各类医用口罩，各种消毒液等！！请提供者直接联系青周县卫健委、县红十字协会！”

今天，封控第八天。

重疫之下，最容易因为信息错误造成人们思想的混乱。在较长时间处于封闭状态下，足不出户，人们更加需要心理的疏导和情感的互动。因而，保证信息畅通和舆情健康，进而确保社会基本面稳定，显得十分必要。

这段时间，又有几条小道消息在网络群里转发，引发出一阵不大不小的骚动。在征得市、县领导同意之后，钟晓霞联系县电视台，以县疫情防控指挥部发言人身份，接受现场采访，全面通报近期本县疫情发展、疫情防控各项重大举措，介绍病毒防护知识，提醒人们自觉落实个人防护，配合政府，力争在最短时间内斩断病毒传播，回归正常生活。

“作为卫健委主任，面对突然而至的疫霾，你个人有什么感想？”临近采访结束，现场的记者突然冒出了一句。

这个看似随意提出的问题确实有些刁钻。并且也不在原定的采访内容之内。回答时姿态过高过低、内容过详过简都不合适。而不回应更绕不过去。

钟晓霞略略一愣，稍加思索，言辞恳切：

“身为部门主官，组织抗疫是自己份内工作。这次疫情在当地历史上尚属首次，对各方面都是一次大考，对我个人更是一次考检。自己深感守土有责，使命、责任重大。一定和全县人民一起，躬身入局，紧紧依靠县委县政府的坚強领导，依靠全县人民的坚定支持，带领部门同事，殚精竭虑，恪尽职守共克时艰，最终让抗疫全面获胜的成果来检验自己的忠诚和勤勉。引用古人的一句，‘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那是中国共产党人的清白，是流淌在我们民族血脉中代代相传引为骄傲的清白！

“最后，我想用这样一句话与大家共勉：没有不可逾越的寒冬，没有不会到来的春天！″钟晓霞这样结束了自己的发言。接下来，电视画面中播放出一组明媚旖旎的春光景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