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天 有 疠 疫 （下）
六
西十四路、十五路之间，原来属于市经开区，去年经开区机关东迁，又重新划归当地区县。这里原来是大片的旷野，幅员辽阔，空间宽广。一条大河蜿蜒穿过，宽阔的河岸两旁，几行垂柳迎着寒风顽强地绽露出绿色。往年这时，这里早己聚集了许多垂钓踏青的人们。如今却只剩了一段冰冷的河水。长河两岸，有数处正在施工的建筑工地，现在除了少数流动巡逻的保安，一切都处于静寂之中。距离这片工地数千米外，有九排刚刚建起的房屋，白项蓝墙，错落有致，四周围着黄色的栅栏，远看如同一处兵营。这里便是刚刚落成的方舱医院。
建设方舱是钟晓霞力主促成的另一个重要举措。
"为了防备后期可能出现的更多感染，为更加高效地进行隔离检测创设条件，借鉴外地区经验，我们必须立即启动方舱建设！同时，在接下来的方舱使用阶段，努力确保各类人员零感染、零死亡、零回头。″钟晓霞态度执着言辞垦切。
罗旭东又一次支持了她的建议。钟晓霞迅既组织落实选址、拟定方案、统筹建设团队。接下来，各类人员昼夜奋战，两天时间中，数间方舱拔地而起。虽然，由于当地疫情防控及时，初期并未启用。但在一个月后，当省城疫情告急时，有七百名分流过来的大学师生迅既入驻，接受隔离。事情的发展凸显了它们的作用。
七
封控。第十日。
钟晓霞被确诊感染。
她的感染应该追溯到高架路工地的疫情爆发事件。
一座座高大的路基基座，一块块硕大的预制件，一道道开阔的上下路口，一处处忙碌的施工队伍。环城四周，蓝天白云下，在原来国道的上边，一条宽阔的空中通道拔地而起，凌空蜿蜒向前。这一带属于全市中心城区，人口密度远远超过周边其它县城。因而，全面缓解日益拥堵的交通状况就成了这届政府的紧迫工作。作为今年市、县两级重点项目的高架路工程，是当地仅有的一处在封城阶段准予继续施工的单位。
两天前，工程队中两名来自南方疫区的员工探亲归队，虽被迅速隔离，但却仍然留下了隐患，次日，又有三名员工被确诊感染。瞬间，工地成为一个重大的疫情传染源。
钟晓霞当天中午带队赶到。迅既展开全面封控、病例转移和现场核酸检测。
简易的工棚成为管控组织中心。
连续高频次、高效率的工作节奏，劳累逐渐侵蚀着人们。
大概也就在这时，现场人员中携带的病毒传播到了她的肌体。
最终确诊并不复杂。当天收工时已是次日凌晨，她便感到有些发热头疼。早晨，勉强来到办公室，又处理了几个急件。抗疫以来，自己常常感觉全身肌肉酸疼，异常疲惫，头隐隐作痛。这是连续数日废寝忘食晨昏颠倒的奔波 打乱了生物钟的原来规律。开始她并没有十分在意。只是，接下来，只觉全身发热乏力症状更加严重，呼吸出现异常。多年卫健系统的专业常识告诉她：事情可能趋向复杂。乍一想到这里，她的心头猛然一紧。稍稍平复了一下，略作思忖，取出一个崭新的口罩压实戴牢，用电话向隔壁办公室人员做过叮嘱。继而，凝视着不远处那些正埋头忙碌的同伴，环顾了一下那张用了几年的办公桌，又望了一眼挂在衣架上的那一件蓝白相间的隔离服，那是她几小时前刚刚脱下的，此刻内心产生了一种异样的情愫。却也只是短暂的一闪。当即迈步前行，一个人径自走进附近的定点发热隔离门诊。随后出来的结果证实了她的预判。接下来，先向罗旭东书记作过汇报，又对本部门人员进行全面交待，之后，便进入隔离状态。
八
只过了五天，钟晓霞便治愈出院了。
她住院期间发生了几件事。
一件，是发生在她所在社区的微信群中。
三号楼的出租車司机张纬，只有三十六岁，半年前被查出罹患癌症，这天是他的生日。确切地说，这应该是他最后的一个生日。一早，张纬就告诉妻子，希望能吃上一片可口的生日蛋糕。四处封闭，这个原本不难解决的事情，现在却成了奢望。左思右想，妻子玉芬只得在社区群里发出信息。不久便收到了群内成员的热切回应。众人纷纷倾其所有，声援支持，做蛋糕所需的几十种材料很快凑齐。邻居周师傅原来是食尚烘焙店的老师，主动承担了制作的工作。一小时后，一个工艺考究、带着几十份暖心爱意的蛋糕就辗转送到了张纬的面前。揭开盒盖，映入眼帘的是两行用奶油花丝精心品成的祝词，温馨、典雅:
祝张纬生日愉快
社区全体人员
这个充满温情的插曲在钟晓霞的脑海中萦绕了很久。
办公室的小徐通过微信发来一首自己诗配画的习作。一幅简洁的素描，描绘的是那天钟晓霞肩背胡大娘走下楼梯的情景。
"一步、一步，
那么艰难，
却又那样执着、倔强。
一步、一步，
你用颤抖的脚步，
将生命历程丈量；
用弯曲前倾的脊梁，
承载起背负的希望。
隔离服隔不开一腔柔情，
楼梯尽头，
你却走进信念的远方。″
另外，还有一幅画作，在一间由方舱改成的产房中，一位年轻的护士，双手托举着一个刚刚出生的婴儿。画的名字叫新生。下面还有一句：珍爱生命共向明天。
微信里面的片段内容，催生了钟晓霞思想深处的层层涟漪。
第二件，是晓华妻子秦晓晴跳楼轻生的事。
事情发生在钟晓霞隔离住院后的第四天。钟晓华的家在四楼，幸好楼层不高，又抢救及时，只是摔跌了一下，没有危及生命。
当天，晓晖打过电话，简要介绍了事情的经过:
"几方面原因：她原来是人社局的干部，平时工作压力大、认真，领导也器重，最近一直准备要转正科的，想不到疫情爆发，原定的计划全打乱了，心情当然不会好。又加上二哥这次免职，既伤害到二哥，无形中又影响了她的升职，一家人倍觉压抑。还有，她前期一直患有神经衰弱，每天受到失眠的严重困扰。这几种打击短期内集中发生，催生、加重了潜在的抑郁症病情。最终不堪重负选择了轻生。″
沉默了一会，钟晓霞又问:“你那边情况咋样？″
这些年，晓晖夫妇自己创业开办了一个外贸加工厂，疫情之前效益一直不错。
"还没复工。几个工人都没上班。大局这样，既使复工了又能怎样？相关地区都还封着，原材料进不来，产品也发不出去。真不知道还要再等多长时间？″晓晖说着，轻叹一声：
“人与人不同。你和二哥即使封城半年，工资照发一分不少。不像我们这些人，两个月没有收入就要依靠啃老本。能有多少啃头？这就是社会现实！”
"有报道说，周边疫情较轻的地区，最近己开始解封。″
"我有客户就在那边，只有少数商超药店、几个群众生活急需的单位，采取半天营业，其它的，包括餐饮、公交、幼儿园等集聚性场所都没有放开。损失不可避免，再不复工，有人连生活都成了问题。再想想那些身背房贷车贷的，情况更差！旦慢，你别跟我说那些身家千万的大老板，我懂得，他们背后的负担更重，这会儿更难受。
“昨天看到一个统计，世界感染死亡人数已经超过五百多万。谁也不知道前面究竟怎样、下一个中招的一定不是自己？幸好中国各项管控及时有力，将病毒传播控制下来，一枝独秀。可是再想想，面对全球一体化的格局，有句古语：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有人把历次疫情造成的损失放到了网上。普遍认为，未来的局面会更加动荡。姐，你是专家，看看国外那么多躺平的现实，还有那些所谓的群体免疫，我就想知道：今后，这个病毒会不会长期存在？人们是不是随时都要处在抗疫状态？——长此以往，路越走越窄；人生苦短，今后生存更加艰难。没有意思！二嫂的事就是例证。我周围的人们中，有这种同感的不在少数。″
听晓晖一口气说出这些，钟晓霞只感到内心在一点点下沉，紧握的手机从右手转到左手，双手微微打颤。这些语言，是这段时间中，她第一次听到的关于人们思想深处源于疫情发展而又同步变化的声音。如此坦诚、却又如此犀利。
“你才多大年纪，却净想这些乱七八糟，生活还得往前奔！阳光总在风雨后。每一次大疫，最终都是人类战胜了病毒！″稍加思索，钟晓霞这样回应晓晖。但在内心深处却己经激荡起另一种涟漪。作为科班出身，大学生涯与后期的耳濡目染，因为几次特大疫情导致人类命运和民族历史发生重大转折的事情，她记忆犹新。由此及彼，尽管只是一名卫生健康系统的基层干部，她也应该对这次突然而至的严重疫情的未来情形尽其所能做出预估。
出院当天，钟晓霞打的来到钟晓华家中，先探询弟媳的伤势。面对秦晓晴，在情理上，不管是作为大姐，还是作为体制内的同行者，自己都应该给予更多地宽慰。然而此时，她却明显感到了语言的苍白。认真地想了想，只说：“那么能干、那么优秀的人，却干这样的傻事，亏你还是个领导！现在，最重要的是全心全意配合治疗，别再沉缅在那些没用的事情中，包括单位那边，一切向最好处争取。我这边，凡能做到的尽力去办！"
是告慰对方，同时似乎也是在宽慰自己。长子如父，父亲走后，对于这个家庭中的每一个成员，无论如何，她都有一种割舍不断的牵挂和责任。
"不知道他们还能不能容我？″身裹绷带的秦晓晴一声轻叹。钟晓霞顿觉心头一震。
稍后，姐弟两个来到客厅，默然相对。四周更多的增加了凝滞的气氛。
两人静默着，只觉得百感交集，免职的情形、父亲丧礼的经过瞬间涌上心头。爱恨情仇交互跌宕，都有满腹的话语却无从开口。钟晓霞发现，仅仅几天时间，弟弟开始变得苍老，鬓角平添了数根白发。她又将目光转向对面的墙壁，那里是客厅的中心，并排悬挂着两张放大的彩照，一张是钟晓华在全省教育系统先进工作者会议上的合影，另一张是秦晓晴在全市人社局系统工作会议上的发言照片。照片上的两人，神采奕奕，显得阳光、坚毅。与眼前的情形似乎很不谐和。
“咱爸的事没和你说，是我不对，可根源何在？为了学校，我任劳任怨，殚精竭虑废寝忘食。担任校长三年，三年全市统考，青周县立一中升学率蝉联第一，想不到最后却是这个结局。党纪国法从未触碰，对此我心有不甘！还有，如果没有这些天降横祸，晓晴她能轻易地跳楼吗？！″钟晓华满腹怨气终于倾吐出来。
“当时，事态发展到那样，我们都有责任、政治责任。面对重大公共危机处置不力，就是失职。特殊时期，总得有人出面顶上，有人出来扛着，谁也不能将功抵过。今后，你可以向组织提出申诉。同时间接的，领导那里，我会主动做些工作。″沉思片刻，钟晓霞缓缓说道。抗疫大局与受伤的亲情、使命职责与同胞情义同时噬咬着她的内心，一如从未有过的、奔突的烈焰在胸中翻卷。
这是本次疫情爆发以来姐弟俩的第一次见面。原夲，这个家庭中，他们几个姊妹的感情是很好的。作为大姐，钟晓霞也有一定的威信。但是自从钟晓华上次校长被免一事发生后，两人之间便明显的有了裂痕。及至后来连父亲去世他都没有通知姐姐。这段时间，钟晓霞冗务缠身，偶尔静下心来还是会想到弟弟。然而在晓华夫妻那里，这道坎却迈得有些沉重。很明显，直到现在，他们之间仍然存在着很深的误解。包括当天秦晓晴的轻生，夲质上是个人思想走了极端。幸好还有晓晖，居中调停，才使得这次裂痕有所弥合。毕竟血浓于水骨肉情深，也许，未来的岁月会彻底抚平每一道裂隙。
“我先回去。晓晴有什么需要及时联系。″钟晓霞又说。
目送姐姐的背影一步步走下楼梯，钟晓华凝重僵滞的脸色渐渐变得开朗。
三天后，距离钟晓霞首提封城笫十八天，全县病例传播实现清零。
又过三天，当地各社区宣布解封。
半个月后，全省疫情防控总结研讨会议以视频连线方式举行。几十位相关领导和专家学者，针对预警监测、流调溯源、临床医疗和后疫情时代的恢复重建等，见仁见智，各抒己见。作为来自基层的代表，钟晓霞作了专题发言：
“......经过社会各界的共同努力，我们取得了夲次疫情防控的阶段性胜利。这次抗疫，再次展现出我们制度的优越，展现出人民群众行动的高度自觉。抗疫成果有目共睹，来之不易。世界历史上，每一次重大疫情之后，都带来人类进程的重大改变。疫情催生人们更进一步反思：生命尊严的宝贵；集体主义意识行为的重要，对互助互爱思想的渴望。百密难免一疏，必须警觉的，伴随社会各方面转变的，在有些人思想深处，比如颓废悲观情绪的潜滋暗长，它们所形成的深远影响，在某些方面，后果同样严重！对此，我们必须引起足够的重视，在完善各项抗疫举措、确立疫情防控常态机制的同时，及时开展必要的心理疏导…”
天朗气清，春回人间。
阳光终于穿透云雾，这是在历经半月惨淡愁云后出现的第一束明媚的阳光。春光潋滟，前期冻坏的几簇绿植又萌发出新芽，燕子筑起新巢，大地重又焕发出蓬勃的生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