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上人来人往,小贩叫卖声此起彼伏。阳光很好,晒得青石板路发烫。
林枫低头看自己——衣服没变,还是进雨林那身,但手里的破碗不见了。他站在街边,像个迷路的旅人。
“糖葫芦!又甜又脆的糖葫芦!”
“卖炊饼!刚出炉的炊饼!”
叫卖声真实得刺耳。林枫掐了自己一把,疼。不是梦,至少感觉不是。
他深吸一口气,运转【灵眼术】。眼前的景象顿时蒙上一层淡淡的灰雾——是幻象,但级别很高,高到几乎以假乱真。
既然是幻象,那破解的关键是什么?
林枫想起阿木的话:迷阵考验心性,会幻化出人内心最深的恐惧或渴望。
那他现在看到的,是恐惧还是渴望?
一条热闹的街……这有什么好恐惧或渴望的?
他沿着街慢慢走,观察每一个人。卖糖葫芦的老汉,挑担的货郎,逛街的妇人,嬉闹的孩童……每个人都活灵活现,连表情细节都清清楚楚。
走到街角,林枫忽然停下脚步。
前面有个人,背影很熟悉。
那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背有点驼,正蹲在地上摆弄什么。
林枫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慢慢走过去,绕到那人前面。
看清脸的瞬间,林枫如遭雷击。
是父亲。
林正南。
比记忆里老了不少,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很深。他正专心致志地修理一把木工刨子,手法熟练。
“爸……”林枫喉咙发干。
林正南抬起头,看见林枫,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小枫?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他的笑容那么真实,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
林枫站在原地,动弹不得。理智告诉他这是幻象,但情感上……他太久没看见父亲了。
“愣着干啥?过来坐。”林正南拍拍身边的小板凳,“今天活不多,陪爸说说话。”
林枫机械地走过去,坐下。板凳很硬,硌得慌。
“你看这个。”林正南把修好的刨子递过来,“老伙计了,跟了我十几年。刀口钝了磨一磨,还能用。”
林枫接过刨子,木柄被磨得光滑,上面有常年使用留下的印记。
太真了。触感、重量、甚至木头的气味,都太真了。
“你妈今天包饺子。”林正南站起来,拍拍身上的木屑,“韭菜鸡蛋馅的,你最爱吃。走,回家。”
他说着就往前走,很自然地,好像林枫真的只是偶然找到这里,父子该一起回家吃饭。
林枫没动。
“怎么了?”林正南回头,眼神温和,“不舒服?”
“你不是我爸。”林枫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林正南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傻孩子,说什么胡话?”
“我爸在‘彼岸’。”林枫站起来,“他被困在那里,回不来。你不是他。”
话音落下,周围景象开始波动。街上的行人停住动作,齐刷刷看过来。他们的眼神空洞,脸上还保持着上一秒的表情,看起来诡异极了。
林正南叹了口气:“为什么要说破呢?在这里,我可以是你爸,你可以是我儿子,咱们过平常日子,不好吗?”
“假的就是假的。”林枫握紧拳头,“再真也是假的。”
“假的?”林正南笑了,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悲哀,“那你觉得,什么才是真的?你拼命修炼,四处冒险,最后就算找到你爸,他能回来吗?就算回来,他还是你记忆里那个爸吗?”
这话像把刀子,直戳林枫心窝。
但他还是摇头:“那也得试。坐在这里自欺欺人,才是真的完了。”
林正南深深看了他一眼,身影开始变淡。整条街也开始变淡,像褪色的画。
“你会后悔的。”林正南最后说,“有些路,走上去了就回不了头。”
说完,他消失了。街道、行人、阳光,统统消失。
林枫又站在那片白雾前,手里还拿着那个破碗。
但他不是一个人。
阿木倒在他身边,紧闭双眼,脸色惨白,额头全是汗。显然也陷入了幻象。
林枫赶紧蹲下检查,还好,呼吸心跳都有,应该只是被困住了。
他正要叫醒阿木,忽然感觉背后有人。
猛回头,看见苏婉清。
不是幻象里的苏婉清,是真的苏婉清——至少看起来是真的。她站在雾里,衣服破了,脸上有伤,正惊慌地回头看。
“林枫!”她看见他,眼睛一亮,跌跌撞撞跑过来,“快走!隐曜的人追来了!”
林枫没动,只是看着她。
“愣着干什么?”苏婉清跑到他面前,抓住他胳膊,“他们就在后面!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她的手很凉,还在发抖。
“你怎么在这儿?”林枫问。
“我来找你啊!”苏婉清急得快哭了,“寨子出事了!守门人前辈醒了,说界门要提前开,让我赶紧来找你!结果路上遇到隐曜的人……”
她说得又快又急,逻辑通顺,情绪到位,简直天衣无缝。
但林枫还是摇头:“婉清不会这么叫我。”
“什么?”
“她会叫我‘林枫’,但不会用这种语气。”林枫平静地说,“她会说‘林枫,快走’,而不是‘愣着干什么’。她也不会二话不说就拉我胳膊。”
苏婉清的手僵住了。
“还有,她就算再急,也不会一个人跑来雨林深处。”林枫继续说,“她会和玄诚道长一起,或者至少带上寨子里的人。她不是那种莽撞的人。”
“苏婉清”的表情慢慢变了。惊慌褪去,变成一种诡异的平静。
“你很了解她。”她说,声音还是苏婉清的声音,但语调完全变了。
“还行。”林枫说,“毕竟一起经历过生死。”
“那这样呢?”
“苏婉清”的脸开始变化。伤口扩大,鲜血涌出,一只眼睛瞎了,骨头从脸颊刺出来——她在模拟重伤的样子。
“林枫……救我……”她伸出手,声音凄惨。
林枫心里一紧,但还是咬牙:“你不是她。”
“你就这么确定?”
“确定。”林枫转开视线,不去看那张惨不忍睹的脸,“婉清不会用苦肉计。她宁可自己死,也不会拖我后腿。”
这话说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原来在他心里,苏婉清是这样的。
“苏婉清”沉默了。几秒后,她的身影消散。
林枫松口气,擦了把额头的汗。这幻象真够毒的,专挑人心窝子戳。
但还没完。
白雾又开始翻涌,这次凝聚成一个人形。
林枫看着那个人形渐渐清晰,瞳孔骤缩。
那是他自己。
也不是完全一样。那个“林枫”眼睛是暗红色的,皮肤上有淡淡的黑色纹路,周身散发着冰冷而狂暴的气息——那是“彼岸”的气息。
“这是我?”林枫问。
“是你可能成为的样子。”“林枫”开口,声音和他一模一样,但更冷,“如果你继续走下去的话。”
“什么意思?”
“你体内有一半‘彼岸’血脉。”“林枫”慢慢走近,“每次使用力量,血脉就觉醒一分。等完全觉醒,你就会变成我这样——不,你会比我更彻底。你会彻底成为‘彼岸’生灵,忘记所有过去,忘记你是谁,忘记你在乎的人。”
他在林枫面前停下,暗红的眼睛直视过来:“你觉得,到那时候,苏婉清还会看你一眼吗?玄诚还会认你这个道友吗?黑苗寨的人,还会把你当客人吗?”
林枫说不出话。
“他们会怕你,恨你,想杀你。”“林枫”继续说,“而你,会亲手杀了他们。因为对‘彼岸’生灵来说,这个世界的一切都是敌人,都是食物。”
“闭嘴。”林枫咬牙。
“为什么不面对现实呢?”“林枫”笑了,笑容残忍,“你现在回头还来得及。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隐姓埋名,平平淡淡过一辈子。别再碰修炼,别再碰‘彼岸’,就当个普通人。”
“那你呢?”林枫忽然问。
“我?”
“如果我变成你,你会怎么样?”
“林枫”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个问题。
“我是说,”林枫盯着他,“你会消失吗?还是说,你会取代我?”
“有区别吗?”
“有。”林枫说,“如果你只是幻象,那你说的话都是屁话。如果你是未来的可能性,那……”
他顿了顿:“那我也认了。”
“你认了?”“林枫”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你认了变成怪物?认了众叛亲离?认了手上沾满在乎的人的鲜血?”
“我不认。”林枫摇头,“但我认这条路。我爸选这条路,有他的理由。我选这条路,也有我的理由。至于结果……”
他深吸一口气:“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真要变成怪物,那也是以后的事。现在,我还是林枫,还得做林枫该做的事。”
“林枫”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
“你会后悔的。”
“也许吧。”林枫说,“但那也是我的事。”
话音落下,“林枫”的身影开始消散。但消散前,他忽然说了一句:“记住,选择硬币。”
然后他彻底消失了。
白雾也散了。
林枫还站在原地,手里拿着破碗。阿木在他身边呻吟一声,醒了。
“我……我刚才……”阿木坐起来,一脸后怕。
“幻象。”林枫把他拉起来,“过了。”
阿木看看四周,又看看林枫手里的碗:“你选了碗?”
“嗯。”
“碗的考验是什么?”
“一些……选择题。”林枫不想多说,“走吧,该进谷了。”
两人走向谷口。这次白雾自动分开,露出一条小路。
走进谷口,景象豁然开朗。
和外头阴森的雨林完全不同,谷里简直像仙境。鸟语花香,小溪潺潺,阳光透过薄雾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谷中央有间茅屋,简陋但干净。屋前有张石桌,桌边坐着个人。
那人穿着破烂长袍,头发胡子乱糟糟的,看不清脸。他正趴在桌上打盹,面前摆着三样东西:一个浑浊的水晶球,一支惨白的骨笔,一个装着几枚普通硬币的布袋。
林枫和阿木走过去,在石桌前停下。
打盹的人动了一下,慢慢抬起头。
林枫终于看清他的脸——然后愣住了。
那张脸……没有五官。
不是被毁容那种没有,是真正的空白,像张白纸。
“来了?”空白脸发出声音,声音很中性,听不出年龄性别,“选一样吧。只能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