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枫收起书，快步走出竹楼。

伤员被集中在几间完好的竹楼里，巫医带着几个妇女忙前忙后。

长老坐在祭坛前的石阶上，闭着眼，胸口缠着厚厚的麻布，血迹还在慢慢渗出来。阿木守在旁边，握着长矛的手青筋暴起。

“情况怎么样？”林枫走过去。

长老睁开眼，眼神疲惫：“死三十七人，重伤十九个，轻伤……几乎人人带伤。隐曜那边死了大概二十个，但都是些小喽啰，真正的高手没折损几个。”

“他们什么时候来的？”

“傍晚。”长老咳嗽几声，嘴角又溢出血丝，“突然就来了，五十多人，还带着七八个怪物——那些东西像人又不像人，皮肤灰白，力气大得吓人，刀砍上去只留道白印。”

林枫心里一沉。这描述，跟他和阿木在雨林里遇到的没脸猴子很像，但显然更强。

“玄诚道长拼死护住祭坛，用符箓炸死了两个怪物，自己也受了内伤。”长老继续说，“苏姑娘的弩箭射瞎了一个头目的眼睛，逼退了他们一波攻势。但……”

他看向祭坛：“守门人前辈的力量耗尽了。他现身挡下那个高瘦男子的致命一击，然后身影就淡去了，到现在都没动静。”

林枫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祭坛周围的地面上，隐约能看到一个巨大的阵法图案，但光芒极其微弱，像风中残烛。

“他们退到哪里去了？”

“寨子外三里处的老林里。”阿木咬牙说，“我摸出去看过，他们在扎营，生火做饭，根本不怕我们知道位置。看那架势，明天肯定还会来。”

明天……明天晚上界门就要开了。

林枫握紧拳头。时间太紧了。

“林枫。”苏婉清从旁边竹楼走出来，手里端着个瓦罐，“喝点汤吧，你一天没吃东西了。”

她脸色苍白，衣服上沾着血和泥土，但眼神还算镇定。林枫接过瓦罐，是野菜汤，热气腾腾的。

“你也受伤了？”林枫看到她手腕上缠着布条。

“擦伤，不碍事。”苏婉清摇头，“玄诚道长情况不太好，内伤加上真气消耗过度，至少要静养半个月。但我们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林枫喝了几口汤，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下去，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点。

“你见到命运商人了？”苏婉清问。

“见到了。”林枫从怀里掏出那个布袋，“选了硬币。”

“硬币？”苏婉清疑惑，“有什么用？”

“不知道。”林枫苦笑，“用了一次，让我们快速通过了瘴气林，但具体付出了什么代价，我也不清楚。”

他把在遗忘之谷的经历简单说了一遍，包括三个幻象和命运商人的话。

苏婉清听完，眉头紧皱：“这硬币……听起来像赌博。”

“就是赌博。”林枫把布袋收好，“但我们现在，除了赌，没别的选择。”

正说着，寨子外忽然传来号角声。

低沉，悠长，在夜色里传得很远。

所有人脸色都变了。

“他们来了！”阿木抄起长矛。

长老挣扎着要站起来，林枫赶紧扶住他：“您别动，我去看看。”

他和阿木快步跑到寨门残骸处，趴在断墙后往外看。

寨子外的空地上，火把连成一片，比上次还多。粗略一看，至少七八十人。最前面是那个高瘦男子，旁边还站着一个穿黑袍的人——正是墨先生。

两人身后，站着十来个怪物。这次看得更清楚，那些怪物确实是人形，但关节扭曲，皮肤灰白，眼睛是暗红色的，嘴里流着涎水。

“妈的，倾巢出动了。”阿木骂了句脏话。

林枫仔细数了数。地级高手至少有六个——高瘦男子、墨先生，还有四个气息很强的黑衣人。人级巅峰的超过二十个。剩下的也都是练家子。

这阵容，硬拼的话黑苗寨撑不过半个时辰。

“林枫！”高瘦男子的声音传过来，在夜里格外刺耳，“出来说话！”

林枫想了想，从断墙后站起来。阿木想拉他，被他按住了。

“我在这儿。”林枫走到空地上，距离对方三十步停下。

高瘦男子上下打量他，咧嘴笑了：“去了一趟遗忘之谷，活着回来了？命挺大啊。”

“托你的福。”林枫说。

“废话少说。”墨先生开口，声音还是那么阴沉，“交出祭坛，交出林枫，我们可以放过寨子里的妇孺。否则……”

他身后，一个怪物仰头发出一声非人的嚎叫。

“否则怎样？”林枫问。

“否则，鸡犬不留。”墨先生一字一顿，“这一次，不是吓唬你们。界门马上就要开了，我们没时间陪你们耗。”

林枫心里快速盘算。硬拼肯定不行，拖时间？拖到明天晚上界门开，隐曜肯定会趁机冲进去，那更糟。

“我可以跟你们走。”林枫忽然说。

“什么？”阿木在后面惊呼。

高瘦男子和墨先生都是一愣。

“我说，我可以跟你们走。”林枫重复，“但你们得答应我两个条件。”

“说。”

“第一，立刻撤退，不准再伤害寨子里任何人。”

“第二，让我一个人跟你们走，不准派人进寨子搜查。”

高瘦男子和墨先生对视一眼。

“小子，你想耍什么花招？”墨先生眯起眼。

“我能耍什么花招？”林枫摊手，“你们这么多人，我就一个，炼气后期，还能翻了天不成？”

这话说得在理。高瘦男子想了想：“你凭什么让我们相信你？”

“我可以现在就走过去。”林枫说，“但你们得先退出一里地，让我看到诚意。”

墨先生正要说话，高瘦男子抬手制止了他。

“可以。”高瘦男子说，“但你最好别耍花样，否则……”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隐曜的人开始缓缓后退。那些怪物不情不愿地跟着，发出低沉的咆哮。

林枫转身走回寨子。阿木一把拉住他：“你疯了？跟他们走，你还能活？”

“我不跟他们走，寨子里的人能活吗？”林枫反问。

阿木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林枫。”苏婉清跑过来，脸色煞白，“你不能……”

“放心，我有分寸。”林枫打断她，压低声音，“你们准备好，等他们退到一里外，立刻加固寨门——虽然破了，但修一修还能挡一阵。然后所有人撤到祭坛周围，那里有守门人前辈留下的阵法残余，应该能撑一段时间。”

“那你呢？”苏婉清急问。

“我？”林枫笑了笑，“我当然是……跑啊。”

“啊？”

“我又不傻，真跟他们走？”林枫翻了个白眼，“等他们退远了，我找个机会溜回来。但得让他们以为我真要投降，这样能拖延点时间。”

阿木眼睛一亮：“你这是……缓兵之计？”

“对。”林枫点头，“但得演得像一点。婉清，你配合我一下。”

他凑到苏婉清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苏婉清听完，表情复杂，但点了点头。

隐曜的人已经退到百步外了。高瘦男子喊道：“林枫，可以过来了！”

“来了！”林枫应了一声，转身对苏婉清大声说，“婉清，对不起，我必须这么做。寨子就拜托你了！”

苏婉清红着眼眶，咬着嘴唇不说话，一副伤心欲绝的样子。

演得还挺像。林枫心里给她点了个赞。

他走出寨子，一步步朝隐曜的队伍走去。夜风吹着，火把噼啪作响，气氛紧张得像拉满的弓弦。

走了大概二十步，林枫忽然停下。

“又怎么了？”高瘦男子不耐烦。

“我得跟长老道个别。”林枫说，“毕竟在寨子里住了这么久，老人家对我挺好的。”

“少废话，赶紧！”

“就一句。”林枫转身，对着寨子方向喊，“长老！保重！”

话音落下，他脚下猛地一蹬，却不是往隐曜那边走，而是往侧面的林子冲去！

“操！耍我们！”高瘦男子暴怒，“追！”

隐曜的人反应过来，立刻追上来。但林枫早有准备，这一下爆发了全部速度，像兔子一样钻进林子。

“分开追！他跑不远！”墨先生吼道。

几十号人分成几队，从不同方向包抄。

林枫在林子狂奔。他对这里的地形不如阿木熟，但好歹走过几次，知道哪条路难走——难走就意味着追兵也会慢。

身后传来脚步声和叫骂声，越来越近。林枫咬牙，又提了几分速度。

但他毕竟只是炼气后期，体力有限。跑了一刻钟，已经开始喘粗气了。

就在这时，前方忽然出现两个人影。

糟了！被堵了！

林枫正要转向，那两人却喊：“林兄弟！这边！”

是寨子里的人！两个年轻人，手里拿着弓箭。

“你们怎么在这儿？”林枫冲过去。

“阿木让我们来接应！”一个年轻人说，“快，往这边走，有陷阱！”

三人钻进一片灌木丛。身后追兵赶到，刚踏进灌木丛，就听见“咔嚓”几声，七八根削尖的竹竿从地下弹起来，捅翻了三个人。

惨叫声响起。

“继续追！”高瘦男子的声音带着怒意。

林枫跟着两个年轻人七拐八绕，躲进一个山洞。洞口被藤蔓遮着，很隐蔽。

“这里安全，他们一时半会儿找不到。”一个年轻人喘着气说，“阿木说让你在这儿等到天亮，然后再回寨子。”

林枫点头：“谢了。”

“客气啥。”年轻人咧嘴笑，“你为了寨子冒险，我们接应你是应该的。”

三人躲在洞里，屏住呼吸。外面脚步声来来去去，叫骂声不绝于耳，但始终没人发现这个洞口。

过了大概半个时辰，声音渐渐远了。

“走了？”林枫小声问。

“不一定。”另一个年轻人说，“可能是在外围布控。等天亮吧，天亮了好行动。”

林枫靠着洞壁坐下，闭上眼睛调息。这一路狂奔，灵气消耗不小，得抓紧时间恢复。

但他心里清楚，这只是暂时的安全。隐曜不会善罢甘休，明天肯定会发动更猛烈的进攻。

而寨子……还能撑多久？

他摸了摸怀里的布袋。硬币还剩六枚。要不要用？用的话，用在什么时候？用几枚？

这些问题像石头一样压在心头。

夜深了。洞外偶尔传来夜鸟的叫声，还有远处隐隐约约的人声——隐曜的人果然没走，就在附近守着。

林枫睡不着。他想着父亲留下的书，想着祭坛下的门之核，想着进入“彼岸”后的种种可能。

最坏的结果，是他回不来。

那苏婉清怎么办？玄诚道长怎么办？寨子里这些人怎么办？

想着想着，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

天亮了。

决战的一天，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