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的冬天,河南的北风跟刀子似的,刮在脸上生疼。铅灰色的天压得低低的,村口的老槐树落光了叶子,枝桠歪歪扭扭地戳着天,像谁攥紧了的拳头。
李家的土坯房里,烟雾缭绕。孙秀兰蜷在炕角,额头上的冷汗浸湿了碎发,嘴唇咬得泛白。她身下的褥子早被汗湿浸透,一股淡淡的草药混着柴火的烟味,在不大的屋里飘着。男人李根柱蹲在灶台边,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烟杆烧得通红,映着他那张紧绷的脸。
“柱儿,你媳妇这胎看着沉,保不齐是个带把的!”稳婆刘婶搓着手,往灶膛里添了块柴火,火苗“噌”地一下窜起来,照亮了墙上贴着的胖小子年画。
李根柱的眼睛亮了亮,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借您吉言!这要是个小子,我李家就有后了!”
这话像块石头,压在孙秀兰的心上。她已经生了三个丫头片子了,大妞二妞三妞,一个个跟讨债似的,吃穿用度全靠李根柱蹬三轮车拉货换。这些年,她听够了村里的闲话,看够了婆婆耷拉的脸,李根柱的脾气也越来越躁,喝醉了就念叨她“肚子不争气”。
阵痛一阵紧过一阵,孙秀兰咬着牙,攥着炕沿的手青筋暴起。不知过了多久,一声微弱的啼哭划破了屋里的沉闷。
刘婶抱着孩子,脸上的笑僵住了:“柱儿,是……是个丫头。”
李根柱的脸“唰”地一下白了,跟着又涨成了猪肝色。他猛地站起来,胳膊一扫,身边的小板凳“哐当”一声撞在土墙上,惊得孩子哭得更凶了。
“又是个丫头片子!”他吼道,粗气喷了一地,“我李家上辈子造了什么孽!娶了你这么个没用的东西!”
孙秀兰的眼泪唰地流了下来,她想辩解,想抱抱那个小小的孩子,可浑身软得像一摊泥。李根柱在屋里踱来踱去,嘴里念念叨叨,最后停在炕边,眼神狠戾:“这丫头不能留!养着也是白吃饭,明天我就把她送人!谁家想要丫头,随便抱走!”
刘婶看着襁褓里的孩子,小脸皱巴巴的,眼睛还没睁开,小嘴巴一张一合地哭着,可怜得很。她叹了口气:“柱儿,孩子是条命啊!再说秀兰刚生完,你别这么折腾。”
“命?她就是个累赘!”李根柱红着眼睛,一把推开刘婶,“你别管!明天我就把她送村口去!”
刘婶没再说话,只是小心翼翼地抱着孩子,往灶火边挪了挪。夜里的风更冷了,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窗纸哗哗响。孙秀兰哭着哭着就昏了过去,李根柱在灶台边蹲了半宿,烟头扔了一地。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刘婶趁着李根柱去村口小卖部买烟的功夫,用棉袄裹紧了孩子,悄悄出了门。她想着,总不能真把孩子送走,村里谁家想要丫头,先问问也好。
刚走到村口的老槐树下,就看见一个女人挎着篮子,低着头慢慢走着。刘婶认得她,是隔壁村的王桂香。王桂香嫁过来三年了,肚子一直没动静,她男人的脾气向来不好,日子过得憋屈,王桂香的脸上总是带着几分憔悴。
刘婶心里一动,喊住了她:“桂香,你咋这么早就来了?”
王桂香抬起头,露出一张蜡黄的脸,眼角还有淡淡的倦意。她勉强笑了笑:“婶子,我来走亲戚,顺便买点东西。”
就在这时,襁褓里的孩子轻轻哼唧了一声。
王桂香的目光一下子被吸引了过去,她盯着刘婶怀里的棉袄,声音发颤:“婶子,这……这是?”
刘婶叹了口气,把孩子抱给她看:“是李家的,昨天生的,丫头。根柱嫌是丫头,要送人。”
王桂香小心翼翼地伸出手,碰了碰孩子的小脸。那小脸软软的,暖暖的,孩子像是感觉到了什么,突然不哭了,小嘴巴抿了抿。
王桂香的眼泪“啪嗒”一声掉在了棉袄上。她结婚三年,做梦都想有个孩子,哪怕是个丫头也好。她日子难熬的时候,就躲在被窝里哭,想着要是有个孩子,日子或许能好过一点。
“婶子,”王桂香抬起头,眼里闪着光,又带着点惶恐,“这孩子……能不能……能不能给我?我……我想养她。”
刘婶看着桂香发红的眼睛,又看了看怀里的孩子,点了点头。她知道,桂香虽然命苦,但心善,肯定会对孩子好。
王桂香抱着孩子,像是抱着稀世珍宝,眼泪越流越多,却笑着说:“婶子,谢谢您!谢谢您!我一定好好待她,把她当亲生的一样!”
北风还在刮着,可阳光已经穿透了云层,落在老槐树上,落在王桂香抱着孩子的身影上。刘婶看着桂香小心翼翼地抱着孩子,一步一步地走远,心里松了口气。
远处,李根柱嘟囔的声音隐约传来。刘婶摇了摇头,往李家走去。她想,等会儿跟秀兰说说,孩子去了个好人家,总比被送在村口强。
腊月的风,还是那么冷,可那风里,好像裹着半颗糖,甜丝丝的,暖了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