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照在阿荼的手背上,那道浅疤被镀了一层金边。陈烬盯着它看了好几秒,忽然想起她第一次抡铁锤追他时,手心也有这道疤,一边追还一边喊:“你这丹药是糖豆泡的吧?老子炼废的渣都比你强!”
那时候她骂得凶,眼睛亮得像刚点着的炉火。
现在她眼睛闭着,脸白得不像话,呼吸轻得几乎摸不到脉。
陈烬的手还盖在她手上,掌心能感觉到她指尖微微发凉。他没动,也不敢动。刚才那股“等奇迹”的劲儿还在撑着他,可他知道,光坐着不动,阿荼的命不会自己回来。
他低头看她胸口,起伏太弱了,像风里快灭的灯芯。
“不行。”他突然开口,声音哑得像是从砂纸上磨出来的,“不能就这么干看着。”
他松开她的手,慢慢把人往边上挪了挪,让她头靠着墙角,别滑下去。然后他跪直身子,手指抖了一下,伸手去拉第一个药囊的拉链。
咔哒。
空的。
第二个药囊拉开,两粒控魂丹还在瓶里,绿幽幽的,像夜路里的猫眼。他倒出来放在膝盖上,没扔也没收,只是盯着看。
第三个药囊,“辣椒粉炸弹”鼓鼓囊囊,火药味冲鼻子。他捏了捏,确认没受潮,又塞回去。
三个袋子翻完,手里就剩两粒控魂丹和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剩下的补气小黄丸。他记得这丸子是三天前在废弃哨站捡的,标签都没了,功效不明,顶多算个能量补充剂。
但他还是把小黄丸抠出来,用指甲碾成粉,又从水壶里倒出一点水,混成糊状。
“可能没用。”他低声说,也不知道是跟谁交代,“但不吃,肯定没用。”
他一手托住阿荼后颈,另一只手掰她嘴。她牙关紧咬,嘴唇干裂,撬开一条缝都费劲。他把糊糊抹在她舌根,等了几秒,看她喉头轻轻滚了一下。
咽下去了。
他松了口气,又立刻绷紧——这才一粒破丸子,能顶什么?
他抬头看四周。废墟还是那个废墟,焦墙、碎石、碳化的木头,连个完整的瓦片都没有。丹炉炸了,药材烧了,连研磨用的石杵都成了渣。别说炼新药,连个能烧水的锅都找不到。
“这样不行……”他攥紧拳头,指节发白,“光喂点渣滓,她撑不过两个时辰。”
他闭了闭眼,脑子里闪过一堆画面:小时候在公会实验室,别人拿他试药,疼得满地打滚,没人管;后来系统激活,他死一次回来一次,靠替死续命,救过不少人——可那些人都不是阿荼。
阿荼不一样。
她是那个明明怕火却硬要控灵火炼器的人,是那个看他吃压缩饼比他还香、抢最后一块还骂他抠门的人,是那个在他装深沉时直接一锤子砸桌说“你演什么悲情男主”的人。
她要是没了,以后谁来锤他?
“我得想办法。”他猛地睁眼,声音压低,却带着一股狠劲,“哪怕把天翻过来,也要找到救你的办法!”
他说完,手撑地站起来,腿有点软,晃了一下才站稳。他低头看阿荼,确认她呼吸还在,然后转身开始翻废墟。
他先扒拉最近的碎石堆,一块一块搬开,想找有没有残留的药材罐子。没有。接着是碳化的木架底下,翻出半截烧焦的布,上面有符纹痕迹,但已经脆得一碰就碎。他扔了。
他又走到原来密室门口的位置,那里塌得最狠。他用手刨灰,烫得龇牙咧嘴也不停。指甲缝里全是黑灰,指尖磨破了,血混着灰往下滴。
“有吗?”铁鹫残魂飘过来,声音比刚才更虚了,像风吹纸片,“有没有剩下点什么?”
“没有!”陈烬吼了一声,又立刻压住,“什么都没有!方子烧了,炉子炸了,连个能用的坩埚都没留下!”
他蹲在地上,手插进灰里,喘着粗气。
铁鹫残魂没说话,只是静静飘着。过了几秒,它忽然开口:“你还记得她怎么救你的吗?”
陈烬一愣。
“第151章,她被人质劫走,你为救她触发第五次死亡。”铁鹫残魂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楚,“那时候你明知道会反噬,还是冲进去了。你说——‘她死了,我活着也没意思’。”
陈烬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灰黑的血顺着指缝往下滴。
“现在轮到她了。”铁鹫残魂继续说,“你要是放弃,那你之前那些拼命,算什么?”
陈烬没动。
“我们帮你。”铁鹫残魂突然说,语气斩钉截铁,“阿荼不能死。”
陈烬缓缓抬头。
残魂浮在半空,轮廓比刚才更淡了,像快散的烟,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我不是一个人。”陈烬喃喃道。
“从来都不是。”铁鹫残魂说。
陈烬慢慢站起身,腿还有点软,但他站直了。他走回阿荼身边,蹲下,伸手探她鼻息。还是很弱,但还在。
他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来,盖在她身上。白大褂早就不白了,沾满药渍和血迹,但至少能挡点风。
然后他坐下来,背靠着墙,重新握住她的手。
“听到了吗?”他对她说,也像是对自己说,“我们不认输。”
他低头看药囊,三个袋子都空了。他这辈子靠的就是这些瓶子罐子,靠的是他知道怎么配、怎么炼、怎么救。可现在,他像个被扒光了的江湖郎中,只剩一身破衣服和一双烂手。
可他还是握着她的手。
就像半小时前,她还骂他“装深沉”的时候那样。
“你不是要证明炼器师不比炼丹师差吗?”他低声说,“你还没赢呢,你怎么敢躺下?”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你要是死了,以后谁来纠正我?谁来管我?”
他说完,抬眼看向铁鹫残魂。
残魂也在看他。
两人对视几秒,谁都没说话。
可那一眼,什么都明白了。
他们不会走,不会丢下她,不会在这里认命。
哪怕前方是绝路,他们也要一起撞上去。
陈烬低头,把阿荼的手放进自己口袋,贴着体温。他另一只手摸向腰间,抽出那把短剑——刀刃卷了,柄上缠的布也烧焦了,但他还是把它横放在腿上。
这是他现在唯一能用的武器。
也是他立誓的见证。
“听着。”他声音很轻,却像钉子一样扎进空气里,“我不懂什么大道至理,也不信什么天命注定。我只知道——她不能死。”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只要我还有一口气,我就要救她。”
铁鹫残魂缓缓降下一点,悬在他肩侧。
“我们陪你。”它说。
陈烬没再说话。他只是坐得更直了些,背挺着,手搭在阿荼脉上,感受那微弱却仍在跳动的生命。
风又吹起来,卷着灰打转。
他一动不动。
远处焦土延伸到天边,什么都没有。
可他就坐在那儿,像一根钉进地里的桩子。
太阳偏西了一点。
他的影子拉长,盖住阿荼的脚。
三个人的位置没变,姿势也没变。
可有什么东西变了。
是从“等死”到“抗命”的那一口气。
是从“无能为力”到“哪怕无路也要闯”的决心。
陈烬低头看阿荼的脸,轻声说:“你得活着。”
他没说“我相信你能活”,也没说“我会找到办法”。
他就说了三个字:
“你得活着。”
说完,他闭上眼,手指依旧搭在她脉上。
铁鹫残魂浮在上方,残影微晃。
风停了。
灰也不飞了。
整个废墟安静得像被按了暂停键。
只有阿荼的呼吸,断断续续,像一根快断的线。
陈烬的手,稳稳地搭在上面。
像在等,也像在守。
像在说:这一关,我陪你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