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烬的脚踩进灰堆里,发出一声闷响。那声音不大,像是踩碎了一块干裂的瓦片,但足够把他从恍惚中拉回来。他站直了身子,腿还在抖,膝盖像是被锈住的铰链,每动一下都咯吱作响。可他没停下,而是伸手摸了摸腰间的药囊——三个布袋都在,一个不少。
他低头看了眼阿荼。
她还躺在地上,脸色白得像纸,呼吸浅得几乎看不见胸口起伏。陈烬蹲下去,手指轻轻搭在她手腕上,脉搏微弱,像风里快灭的灯芯。他咬了下舌尖,血腥味冲上来,脑子清醒了些。
“我想到了个地方。”他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可能有救她的办法,也能解决系统反噬。”
肩上的光点晃了一下,铁鹫残魂浮得更近了些,虚影模糊得几乎看不清五官,只能看出一双眼睛盯着他。
“灵草谷。”陈烬说,“老头临死前提过一句,我没当回事。但现在想来,那里要是真有能催生灵草的环境……说不定能找到替代药材。”
他一边说,一边动手翻药囊。控魂丹拿出来放在最外层,用小布包裹好塞进胸前口袋;补气的小黄丸碾成粉,装进空竹管里,方便路上喂;辣椒粉炸弹重新检查封口,确认没漏。做完这些,他又从废墟里捡了两根还算完整的木条,拆下白大褂的衣带绑成简易担架。
“你要是听得见,别急。”他低声对阿荼说,动作轻地把她挪到担架上,“我背不动你走那么远,得拖着走。颠是颠了点,但总比让你躺着等死强。”
阿荼没反应,睫毛都没颤一下。
陈烬把担架绳绕过肩膀,试了试重量,肩膀一沉,差点跪下去。他稳住,深吸一口气,往前迈了一步。绳子勒进皮肉,疼得他龇牙,但没松手。
铁鹫残魂飘在旁边,光晕微闪,指向东南方向山脊的一个缺口。
“那边?”陈烬问。
光点轻轻晃了晃,算是回应。
“行。”他点点头,调整姿势,让担架离地更高些,避免磕碰,“那就走。”
天已经快黑透了,夕阳最后那道红光也消失了,山脊变成一道剪影,压在地平线上。风开始大起来,卷着灰扑人脸,眼睛都睁不开。陈烬抬手抹了把脸,药渍和血混在一起,在脸上划出几道泥痕。
走了不到半里路,担架的一头卡在石头缝里,猛地一扯,他差点摔倒。他喘着气停下来,回头看,阿荼的脸被风吹得偏过去一点,嘴唇干裂,额前一缕头发贴在汗湿的皮肤上。他伸手把她拨正,顺手摸了下额头——有点凉,但没发烧。
“你还撑得住。”他自言自语,“我也得撑住。”
他重新拉起担架,这次绕开石头走。地面越来越硬,不再是松软的灰土,而是裸露的岩层,边缘锋利,拖起来咯吱作响。他的鞋底早就磨穿了,脚掌踩在碎石上,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他没停,也不敢停。
铁鹫残魂的光越来越淡,飘在他肩头,像一盏快没油的灯。它忽然轻轻震动了一下,陈烬立刻停下。
“怎么?”他问。
光点缓缓抬起,指向前方右侧——那里有一小片低洼地,长着几株枯黄的草,叶片泛着微弱的蓝光。
陈烬眯眼看了会儿,走过去蹲下,小心翼翼掐下一小段叶子,凑近鼻尖闻了闻。一股淡淡的清香,带着点苦味,像是晒干的薄荷混了点铁锈。
“活的?”他皱眉,“这种地方还能长东西?”
他掏出一个小瓷瓶,把叶子放进去,盖好。虽然不知道有没有用,但既然能在这片焦土里活着,就说明它不一般。
“记下了。”他拍了拍瓶子,“回头看看能不能入药。”
重新起身时,腿一软,单膝跪地。他撑着地面,缓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嘴里发苦,胃里空荡荡的,连酸水都没有。他知道这是体力透支的征兆,可现在不是倒下的时候。
“老头要是没骗我……”他低声说,摸了摸左眼的疤痕,“这次就得靠你指路了。”
话音刚落,铁鹫残魂突然剧烈闪烁了一下,像是被什么刺激到。陈烬立刻警觉:“有情况?”
光点缓缓移动,指向刚才那片蓝草的方向,又慢慢收回,最终稳定地指向东南山脊缺口。
“没事?”陈烬皱眉,“是你太敏感了,还是真有问题?”
光点不再动,只是维持着微弱的亮度。
他叹了口气:“行吧,信你一次。”
继续往前走。天彻底黑了,星月无光,只有远处偶尔闪过几点妖兽活动的红光,像是野狗的眼睛,在黑暗里忽明忽暗。他不敢走太快,怕摔,也不敢走太慢,怕夜长梦多。
中途休息了一次。他把担架放平,蹲在阿荼身边,打开竹管,用指尖蘸了点药粉,小心抹在她干裂的唇上。她的嘴微微动了下,像是本能反应,但人依旧没醒。
“省点劲。”他低声说,“等到了地方,我再给你灌。”
铁鹫残魂飘在半空,光晕轻轻晃动,像是在点头。
“你也累了吧?”陈烬抬头看了它一眼,“撑住啊,别在我最需要你的时候散了。”
光点颤了颤,没消失。
他重新背上绳子,拉起担架。这次走得很慢,几乎是蹭着地面挪。肩膀已经被磨破了,衣服黏在伤口上,每动一下都火辣辣地疼。但他没停下,也没换手——另一只手得随时准备掏药、拔剑、扔炸弹。
不知道过了多久,风向变了。原本带着焦味的热风,渐渐掺进一丝凉意,像是从山谷里吹出来的。陈烬嗅了嗅,空气里多了点湿润的气息,还有……一点点草木腐烂的味道。
“靠近了?”他问铁鹫残魂。
光点轻轻晃动,指向同一个方向。
他咬牙继续走。双腿像灌了铅,脑子里嗡嗡作响,视线边缘开始发黑。他知道这是缺氧加脱力的征兆,再这样下去,不用妖兽动手,他自己就得栽在路上。
可就在这时,前方的地势开始下降,出现一条浅沟,沟底铺着碎石和风化的岩屑。他顺着往下走,脚步变得顺畅了些。
沟的尽头,是一片开阔地。远处,山脊豁开一个巨大的缺口,像是被巨斧劈过。缺口深处,隐约有微弱的光,不是火光,也不是月光,而是一种淡淡的、泛着青蓝的雾气,浮在地表上方,随风轻轻流动。
“那就是入口?”他停下,喘着气问。
铁鹫残魂的光点缓缓抬起,指向那片雾气。
陈烬看着那道山脊缺口,喉咙动了动。
“还没到。”他说,“但快了。”
他低头看了眼阿荼,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还在,微弱但持续。
“听见没?”他声音低哑,“我们找到路了。”
他重新拉起担架绳,肩膀一紧,脚步往前迈去。
地面开始变得潮湿,脚印留下浅浅的凹痕,很快又被渗出的水填平。空气里的草腥味越来越重,夹杂着一点泥土的腥甜。他的鞋底已经完全烂了,脚掌踩在湿泥里,冷得发麻。
可他没停下。
一步,又一步。
山脊缺口越来越近,那层青蓝色的雾气也越发清晰,像是有生命般缓缓流动,贴着地面爬行。风吹过时,雾气会短暂分开,露出底下一条被碎石覆盖的小径。
“走这边。”他说,调整方向,朝着雾气最薄的地方。
铁鹫残魂飘在他肩头,光晕微弱却坚定。
陈烬拉着担架,踏入雾中。
一瞬间,温度降了下来,像是走进了井口。湿气扑在脸上,凉得他打了个激灵。他下意识摸了下药囊,确认所有瓶子都在。
雾很浓,能见度不到三步。他只能靠着铁鹫残魂的指引,一步一步往前挪。脚下的路开始起伏,有台阶的痕迹,但被苔藓和泥浆盖住了,走起来格外费劲。
突然,阿荼的手从担架边垂下来,指尖擦过地面,沾了点湿泥。
陈烬立刻停下,弯腰把她手放回去,又扯了块衣服下摆盖在她手上。
“别碰脏东西。”他低声说,“你现在经不起感染。”
他直起身,正要继续走,余光却瞥见雾气深处,似乎有东西一闪而过。
他猛地转头。
什么都没有。
只有雾,静静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