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气贴着脚面流动,像一层活的水膜。陈烬的鞋底早就烂没了,湿泥裹住脚掌,冷得他脚趾一抽。他没停,也不敢抖——肩上的担架绳勒进皮肉,每晃一下都牵着后背撕裂般的疼。阿荼还躺在上面,脸朝天,嘴唇干得起了皮,呼吸浅得几乎看不见胸口起伏。
铁鹫残魂飘在左肩上方,光晕微弱,像快耗尽的萤火虫。它没说话,但那点光轻轻晃了晃,指向前方。
陈烬顺着看去。
山脊豁口就在眼前。
青蓝色的雾从缺口里漫出来,贴着地面爬行,像是有意识地避开某些区域。雾的边缘泛着微弱的光,形成一道半透明的屏障,把缺口封在里面。那光不刺眼,反而有点柔和,像夏夜池塘边的萤火虫聚成的圈。
“到了?”他嗓音哑得自己都认不出。
光点轻轻颤了一下,算是回应。
他停下脚步,喘了口气。肺里火辣辣的,像是吸了一路沙尘和焦土。抬手抹了把脸,药渍、血痂和泥混在一起,在脸颊上划出几道硬壳。袖口早磨成了布条,他用那截布擦了擦眼镜片,镜框歪了,左眼那道疤露出来,在微光下显得更长了。
手指下意识摸向腰间——三个药囊都在,鼓鼓囊囊的,一个没少。他捏了捏最外侧那个,确认控魂丹还在。
“就是这里了。”他低声说,像是对铁鹫残魂,也像是对自己打气。
随即弯腰,把担架往前挪了半步,让阿荼的头略抬起来些。湿气重,地面阴寒,他不想她再呛进一口脏东西。
雾中的光开始微微波动,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搅动。陈烬盯着那层屏障,喉咙动了动。刚才穿过外围雾气时,胸口有过一瞬间的闷胀,像是系统被轻轻撞了一下。现在那感觉又来了,很轻,但确实存在。
“跟紧。”他对着肩上的光点说,声音压得极低。
下一秒,他迈步。
脚尖触到光的瞬间,世界像是卡了一下。
视线扭曲,像隔着烧热的空气看东西;耳朵里嗡地一声,仿佛有人在脑门里敲铁盆;身体突然变沉,又突然变轻,像是被抽空了半秒。他咬牙,没停步,硬是往前拖了一大步。
穿过。
光从身上滑过,凉而不寒,像一层薄荷味的水膜刷过皮肤。然后一切恢复正常。
他站稳,回头。
身后的光幕依旧浮动,但不再透明。从这边看,像是一堵泛着青蓝的墙,把来路彻底封死。
“出不去了是吧。”他自言自语,“典型的一次性副本入口。”
铁鹫残魂的光点绕着他转了半圈,然后飘向前方,悬在离地三尺的位置,光晕轻轻闪了两下——那是它表示“安全暂无威胁”的信号。
陈烬这才敢低头看阿荼。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咳了一声,很轻,但确实动了。眼皮颤了颤,嘴唇微张,像是想说话。他立刻蹲下,手指搭上她手腕——脉搏还是弱,但比之前稳了些,至少不是随时会断的那种。
“听见没?”他拍了下她肩膀,力道不大,“咱进来了,别装睡。”
阿荼没睁眼,但嘴角抽了一下,像是在骂他。
就在这时,她忽然抬起手,动作很慢,像是梦游,指尖碰到头顶垂下来的一根藤蔓。那藤蔓细而柔,表面泛着淡淡的银光,叶片像小扇子,轻轻晃着。
她手指一勾,扯下一片叶子,攥在手心。
陈烬愣了下:“你清醒着?”
她没理他,只是把叶子慢慢举到眼前,眯着眼看了两秒,然后哑着嗓子说:“这地方……看起来不错。”
声音虚得像风,但确实是她说的。
陈烬差点笑出声:“你可真会挑时候点评环境。刚把你从焦土里拖出来,你就开始当旅游博主?”
她没回嘴,手一松,叶子飘落,被一阵不知从哪来的风吹走了。
铁鹫残魂的光突然一闪,变得锐利。
陈烬立刻闭嘴,一手按剑柄,一手护住胸前口袋——那里装着碾碎的小黄丸和备用导灵粉。
“怎么?”他低声问。
光点缓缓移动,绕着三人转了一圈,最后停在前方半空,指向一条隐约可见的小径。那路被苔藓和落叶盖着,但能看出是人为清理过的痕迹,宽度刚好够担架通过。
“走?”他问。
光点轻轻晃了晃。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一下子不一样了。没有焦味,没有腐臭,反而有种清甜的草木香,混着点泥土的腥气,像是雨后森林的味道。他肺部抽了下,像是太久没闻过这种味道,反而有点不适应。
“确实不错。”他承认,“就是太安静了。”
话音刚落,头顶传来沙沙声。
他猛地抬头。
藤蔓交织的 canopy 上方,几片叶子正在缓缓闭合,像是某种植物在“睡觉”。再往远处看,四周全是奇花异草——有的花朵大得离谱,花瓣层层叠叠,颜色是没见过的紫金色;有的草茎会自己缓慢摆动,像是在“走路”;还有一簇蘑菇,伞盖上浮着微光,随着呼吸般明灭。
“我靠。”他低声,“这地方是开了植物挂?”
阿荼又咳了一声,这次力气大了点,挣扎着要坐起来。
“别动。”他按住她肩膀,“你现在是伤员,不是探险队队长。”
“谁……谁要当队长。”她声音还是虚,“我只是……不想躺着被人拖。”
“那你等会儿自己走。”他松开手,“我现在连抬胳膊都费劲。”
她没再挣扎,但眼睛一直盯着周围,像是在记路。
铁鹫残魂的光点突然急闪三下。
陈烬立刻警觉:“有情况?”
光点缓缓下沉,停在离地一尺的位置,轻轻震动——那是“潜在威胁,未知来源”的警告。
他立刻绷紧身体,手指摸向辣椒粉炸弹的封口。虽然大纲不让用,但他得确认它还在。
“别放松警惕。”他替铁鹫残魂说了出来,声音压低,“这地方越好看,越可能藏着刀。”
阿荼扯了下嘴角:“你现在倒会讲道理了?之前是谁说‘秘境都是送装备的’?”
“那是游戏!”他瞪眼,“这是现实!现实里长得漂亮的蘑菇多半有毒!”
“哦。”她点点头,“所以你是毒蘑菇?”
他差点被口水呛住:“你昏迷的时候还挺乖,一醒就嘴欠。”
她闭上眼,不回了,但嘴角还挂着那点笑。
陈烬摇摇头,重新把担架绳绕紧肩头。肩膀的伤口又被磨开了,血渗出来,黏在衣服上。他不管,弯腰检查短剑——剑身有几处缺口,但还能用。
“走吧。”他说,“先找个能落脚的地方。这担架我快扛不住了。”
他迈步,拖着担架往前。
地面软而有弹性,像是踩在厚厚的苔藓上。每一步都留下浅印,但很快就被新生的绿芽覆盖。两侧的植物似乎对他们有反应——他们走过时,一些叶片会微微转向,像是在“看”他们。
铁鹫残魂飘在前方两步远,光晕稳定,但始终维持着预警姿态。
走了约莫百米,路开始上坡。坡度不大,但担架越来越难拖。陈烬喘得厉害,额头上冒出冷汗,顺着疤痕流进眼睛,辣得他直眨眼。
“我说……”他一边走一边说,“你要真觉得这地方不错,待会儿别嫌我把你放地上。”
“你敢。”阿荼闭着眼,声音懒洋洋的,“我现在一碰地就散架。”
“威胁我?”他喘着笑,“你忘了上次我给你包扎,你踢我小腿的事了?”
“那次是你手抖。”她睁开眼,“碰我伤口了。”
“我是怕你喊疼吓到妖兽!”他辩解。
“妖兽要是听见你念药名的样子,早就笑死了。”
他翻白眼:“药名怎么了?‘九转还魂丹’多霸气,你非说像烧烤调料。”
“本来就像。”她轻哼,“下次改名叫‘炭烤还魂串’。”
他正要回嘴,铁鹫残魂的光点突然定住。
他立刻闭嘴,停下脚步。
前方,小路拐了个弯,被一大丛发光的蕨类挡住。那蕨类叶片宽大,边缘泛着淡绿色的光,像夜灯。它们排列得很整齐,像是被修剪过。
光点缓缓移动,指向那丛蕨类的右侧——那里有条更窄的小径,几乎被藤蔓遮住。
“走那边?”他问。
光点晃了晃。
他正要调整方向,阿荼忽然说:“等等。”
他回头:“又怎么了?”
她盯着那丛发光蕨类,眉头微皱:“那些叶子……是不是在动?”
他眯眼看了两秒。
确实。
那丛蕨类的叶片,正在极其缓慢地收拢,像是在“合眼”。而且,它们的排列方式,似乎比刚才变了。
“不是风吹的。”他低声说。
铁鹫残魂的光点瞬间转为红色,急闪两下——**高危预警**。
他立刻伸手去掏辣椒粉炸弹,但没拿出来,而是握紧了短剑。
“走小路。”他低声道,“快。”
他拽起担架绳,就要绕行。
就在这时,阿荼的手突然抬起来,指向那丛蕨类的根部。
“你看那儿。”
他顺她手指看去。
蕨类根部的苔藓下,露出一小截东西。
灰白色,带弧度,表面有细微的纹路。
他瞳孔一缩。
那是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