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烬一脚踏进炼丹房,门槛上的锈铁皮“咔”地断了一截,掉在脚边。他没低头看,只是顺势把肩上阿荼往前送了半步,让她整个人靠在墙角那张歪腿木椅上。这椅子看着随时会散架,但好歹比地上干净——至少没那么多灰能蹭进伤口。
他背靠着墙滑下来,屁股刚挨地就听见自己肋骨“咯”了一声。不是骨折,是旧伤裂了缝,现在每喘一口气都像有人拿小锉刀在里头来回拉。他闭眼坐了三秒,手指掐进左大腿外侧,硬是把那股钻心的酸胀压下去。
“还活着。”他睁眼,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锅底,“就是活得有点费劲。”
阿荼靠在椅背上,脸白得跟刷了层石灰浆,嘴唇倒是紫得发亮,也不知道是冻的还是中毒没排净。她听见陈烬说话,眼皮掀了掀,抬手抹了把脸,动作慢得像老式放映机卡帧。
“你……少说两句。”她嗓音细得几乎听不见,“省点力气。”
“我这是打鸡血。”陈烬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过似的牙,“不说两句话,待会儿手抖得连镊子都拿不稳,灵草给你洗成菜渣,你别哭。”
阿荼翻了个白眼,到底没再回嘴,低头去看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十指发僵,指尖泛青,刚才一路走来全靠咬牙撑着,现在静下来,连动根手指都费劲。
屋顶横梁上,一点蓝光轻轻晃了晃,像夜风里将熄未熄的火苗。铁鹫残魂飘在那儿,轮廓模糊得快要看不清了,可那点意识还在,缓缓扫视屋内一圈,确认没有活物气息。
陈烬仰头看了它一眼,嗓子眼里滚出一句:“兄弟,辛苦了啊。”
蓝光微微一颤,算作回应。
他撑着墙慢慢站起来,膝盖发出“嘎吱”一声响,像是老旧门轴。站直后先环顾四周。屋子不大,四面墙裂了几道缝,但没塌;炉台在正对门的位置,三足鼎式,炉口封着一层薄灰,没堵死;通风口在高处,斜开一条缝,能见天光漏进来,说明没被土埋;案台靠左,木面还算平整,上面扔着几把生锈的刮刀、一只缺耳陶盆,还有个翻倒的玉杵——东西乱是乱了点,但都是炼丹该有的家伙什。
“就是这了。”他低声说,语气里透着一股劫后余生的踏实。
说完他走到案台前,从怀里掏出玉匣。匣子表面还沾着点岩洞里的湿泥,他用袖子蹭了蹭,然后小心翼翼掀开盖子。青光“嗡”地一下冒出来,照得他半边脸都泛绿。他眼疾手快,左手镊子已经夹住灵草根部,稳稳托住,防止灵气震荡逸散。
“还好没蔫。”他松了口气,把灵草轻轻放在案台中央铺好的白布上,“你要是半路嗝屁,我真得当场表演一个原地升天。”
接着他开始掏药囊。右手抖得厉害,摸了三次才解开绳扣。第一样拿出来的是赤髓藤,干巴巴的一小段,像枯树根;第二样是寒心石粉,装在密封瓷瓶里,打开时冒出一丝白气;第三样是三叶露珠,三颗晶莹的小水珠锁在冰玉盒中,碰一下都会晃。
他把这些辅材按顺序排开,动作慢但稳。排完后退半步,盯着那一排东西看了两秒,像是在数兵点将。
“齐了。”他说,“材料到岗,准备开工。”
他转头看向阿荼:“先把这些材料处理一下。”说着把陶盆和软布推过去,“你洗灵草叶,轻点,别破皮。这玩意儿娇贵,破了就得重采——咱可没命再去会会那只大猴子。”
阿荼点头,挪到案台边,接过盆和布。她先把清水倒入陶盆,试了试温度,然后才伸手去碰灵草。动作极轻,指尖 barely 触到叶片边缘,一点点擦去浮尘和微粒。她有强迫症,工具必须摆成直线,现在连洗草都要对齐纹路,叶片朝向一致,连滴水的位置都得控制。
陈烬看着她那副较真的劲儿,差点笑出声:“你这是洗灵草还是供祖宗?”
“你闭嘴。”阿荼头也不抬,“你要是能把丹炼成,我就当你没说过这话。”
“行行行,我闭嘴。”他举起双手做投降状,转身走向铁鹫残魂,“炉子交给你了,老铁。”
蓝光微微闪动,残魂缓缓飘向炼丹炉。它无法触碰实体,只能靠残存感知力扫描炉体。先是绕着炉身转了一圈,检测炉壁厚薄是否均匀;再悬停炉口上方,探查火道有没有堵塞;最后贴着炉底游走一圈,确认地脉热流还能传导。
几分钟后,它停在炉心正上方,蓝光轻轻一亮——表示可用。
“懂了。”陈烬拍拍炉沿,“还算没烂透。”
他走回案台,重新戴上手套——其实早就烧穿了,只剩半截焦黑布片挂在手腕上。他干脆扯下来扔地上,直接用手操作。镊子夹起灵草主叶,对着光看了看,确认无损后放回原位。又检查赤髓藤有没有受潮,寒心石粉有没有结块,三叶露珠有没有蒸发迹象。
一切无误。
他站在炉前,手里捏着镊子,目光从材料扫到炉子,再扫到阿荼,最后落在铁鹫残魂那点微弱的蓝光上。
“希望一次成功。”他在心里默念。
这话没说出口,但他知道他们都懂。这一炉要是炸了,不只是浪费材料的事。阿荼撑不了多久,他也没力气再跑一趟灵草谷。更别说系统那玩意儿还在脑门上倒计时,谁也不知道下一秒会不会突然来一句“至亲替命,限时结算”。
但现在想这些没用。
他深吸一口气,鼻腔里灌进一股陈年灰尘味,混着点铁锈和干苔藓的气息。他皱了下眉,抬手摸了摸左眼那道疤——实验爆炸留下的纪念品,每次紧张都会隐隐发烫。
“这次……不能再出错。”他低声说,像是对自己说,也像是对这间破屋子说。
说完他闭上眼,静了三秒。再睁开时,眼神变了。之前的疲惫、调侃、自嘲全都收了起来,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手指不再抖,呼吸变得平稳,连走路的脚步都轻了。
他走到炉边,掀开炉盖,往里看了看。积灰不少,但没异物。他从药囊掏出一小包导灵粉,撒进去一圈,用来增强火路传导。又检查风门调节阀,确认能开合。
“火候得控住。”他对阿荼说,“等会儿我要点火,你一旦觉得灵气波动不对,立刻喊停。”
阿荼点头:“明白。你要是敢瞎来,我一巴掌拍灭你。”
“威胁有效。”他咧嘴,“我怕你比怕死还多。”
铁鹫残魂依旧悬在炉口上方,蓝光稳定了些,像是在积蓄最后一点能量。它没法说话,但那点意识始终锁定炉体,随时准备示警。
陈烬回到案台前,把所有材料再核对一遍:灵草、赤髓藤、寒心石粉、三叶露珠——齐了。摆放顺序也按炼制流程排好,投料不会乱。
他拿起镊子,夹起灵草,悬在玉匣上方三寸,不动。
这一刻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
阿荼停下手中的活,抬头看他。铁鹫残魂的蓝光也凝住了。
他知道,接下来就是临界点。点燃火焰,进入正式炼丹流程,就不能回头了。
但他还没点火。
他只是站着,镊子稳稳夹着灵草,目光落在那抹青光上,心里又默了一遍:
“希望一次成功。”
窗外,阳光斜照进来,穿过门缝,正好落在炉台上。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像一群微型星尘。
他抬起左手,轻轻拂过药囊——救命丹、控魂丹、辣椒粉炸弹,都在。
然后他伸手去摸火折子。
手指刚碰到袋子,忽然顿住。
他低头,看见自己右手虎口处有一道新裂的血口,血还没止,正一滴滴落在案台边缘。
他皱眉,撕下一块布条缠上去,绑紧。
再抬头时,眼神已经彻底沉了下来。
“开始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