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荼的手指动了,先是轻轻蜷了一下,接着慢慢撑着椅子扶手,一点点把上半身抬了起来。她坐直的那一刻,肩胛骨撞到木椅背发出“咚”一声轻响,自己先吓了一跳。
“哎哟。”她低呼,揉了揉后背,“这椅子比铁砧还硬。”
陈烬正靠墙坐着,听见声音猛地抬头。他刚才其实没睡,就是闭眼缓神,一听动静立刻睁眼,第一反应是看她的脸——有没有发青?呼吸顺不顺?瞳孔对光还灵不灵?
结果就看见阿荼歪头活动脖子,咔吧一声脆响,把她自己都逗笑了:“嘿,活过来了还能长骨头声。”
陈烬绷紧的肩膀一下子松了,嘴角往上一扯:“你这哪是苏醒,是出厂重启吧?系统自检完没?硬盘有没有坏道?”
“有。”她翻白眼,“主控芯片被某个黑心炼丹师坑过,至今运行不稳定。”
铁鹫残魂飘在半空,蓝光微微晃了下,像是点头。它没说话,但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遍,确认阿荼确实稳住了气息,这才稍稍退开一点,悬在炉台上方。
阿荼试着动了动手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又捏了捏手臂肌肉,嘀咕:“力气还没回来,但经脉通了,火种也稳了……丹是真的管用。”她抬眼看向陈烬,“谢了啊,陈大师。”
“嗐,说这个多生分。”陈烬摆手,顺手从药囊里摸出个小纸包,抖了抖,“来,补气丸续上,战略储备不能断。”
“又是你那过期维生素?”她眯眼盯着那包灰扑扑的粉末。
“升级版!加了三叶露精华,官方认证,童叟无欺。”
她嗤笑一声,接过纸包却没打开,只是捏在手里暖着。“你还真把自己当药店掌柜了。”
“不然呢?我可是持证上岗的。”他咧嘴,顺手抹了把脸,结果蹭了一手灰,连左眼那道疤都跟着沾了点黑,“再说了,你要不收我诊金,我下一顿饭都没着落。”
“我不是给了条件吗?以后你炼的丹,三成分我。”
“那是敲诈。”他叹气,“而且你现在身体刚稳,别急着谈分成,小心我给你炼个‘慢性赖账丹’,吃一颗拖一天款。”
“你敢。”她扬眉,“我现在能站起来,就能拿锤子追着你打。”
说着,她真的一手扶着椅背,慢慢把腿挪下地,站了起来。膝盖有点软,晃了一下,但她咬牙撑住,没坐下。
陈烬看着她站直的背影,忽然就不贫了。他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低头,默默把右手指虎口那圈烂布条又缠了一圈。血还在渗,但他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阿荼站了几息,确认没头晕,才往前走了一小步。地面坑洼,她差点绊倒,赶紧伸手扶墙。
“悠着点!”陈烬终于出声,“刚复活就想挑战运动记录?世界冠军也没你这么拼。”
“我就试试能不能走路。”她嘟囔,“总不能一直躺着当病人。”
“你现在就是病人。”他瞪眼,“VIP也不行,医嘱第一条:别作死。”
她回头瞥他一眼,忽然笑了:“你刚才……是不是慌了?”
“谁慌了。”他立刻否认,“我这是职业素养,看到患者乱动本能制止。”
“那你脸干吗绷那么紧?”
“我平时就这样。”
“那你笑的时候呢?”
“我笑不出来,我这种倒霉蛋,天生面部神经失调。”
铁鹫残魂的蓝光轻轻闪了两下,像是憋笑。
阿荼没再追问,只是慢慢走回椅子边,重新坐下。她没再靠后背,而是挺直腰,双手放在膝盖上,像在测试自己的控制力。
屋子里安静下来。阳光从通风口斜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打着旋。炉火早灭了,但药香还在,混着点焦味和血腥气,闻着怪,但踏实。
陈烬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右手还在抖。不是因为伤,是因为累透了。他刚才那一波操作,几乎是把命压进去换的。现在人救回来了,可债还没清。
就在他出神的时候,脑子里“嗡”地一声,像是有人拿铁锤砸了下铜钟。
【至亲替命危机,已触发。】
机械音冰冷,毫无情绪,却像根针直接扎进太阳穴。
他眉头猛地一皱,手指瞬间攥紧,指甲掐进掌心。
阿荼正低头整理袖口,察觉不对抬头:“怎么了?”
“没事。”他摇头,声音压低,“就是……脑袋有点胀。”
铁鹫残魂立刻飘近,蓝光凝成一线,直指陈烬:“系统?”
陈烬没吭声,只是抬手按了按太阳穴,像是要把那声音按回去。可提示音没停,反而开始重复,频率越来越快,像倒计时进入最后十秒。
【至亲替命危机,已触发。】
【至亲替命危机,已触发。】
【至亲替命危机,已触发。】
“是反噬。”铁鹫残魂的声音低沉,“还没解决。”
陈烬闭了下眼,再睁开时已经冷静下来。他靠着墙,慢慢把背挺直,声音哑了点:“我知道。”
“你救了阿荼,丹成了,命续上了,可系统要的不是这个。”铁鹫残魂缓缓下沉,蓝光映在陈烬脸上,“它要的是‘命换命’。你活着,就得有人替你死。现在没人替,债就堆着。”
“所以它现在催账了?”陈烬冷笑,“还挺守时。”
“不是催。”铁鹫纠正,“是警告。缓冲期过了,它开始收利息。”
阿荼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她看得出来气氛变了。刚才还轻松打闹的人,现在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她看看陈烬,又看看铁鹫残魂,声音轻了些:“你们……在说什么?什么反噬?什么替命?”
陈烬没回答。他抬起右手,看着虎口渗血的布条,忽然说:“你知道为啥我从来不提家人吗?”
阿荼一愣。
“因为我没有。”他声音平平的,“从小在炼丹师公会,他们拿我当实验品,摔下山崖那次我以为真死了。结果掉到底,听见一个声音说‘命要借命还’。”他扯了下嘴角,“从那以后,我每次快死,都能活过来——但得有人替我死。”
阿荼僵住了。
“第五次死亡,你在妖兽手里。”他抬眼看她,“我冲进去,让他们杀了我。我死了,系统启动,我回到二十四小时前。但我得有人替我死,才能活下来。那天……是你哥哥的魂魄替的。”
阿荼呼吸一滞。
“你灵魂撕裂,是因为我的系统牵了你的生死线。”他声音低下去,“我不是江湖骗子,我是……靠别人命活着的怪物。”
屋里静得可怕。连灰尘都不动了。
铁鹫残魂缓缓开口:“现在,系统再次触发。阿荼的命是你用丹续上的,但你的命还没还。它不会放过你。”
陈烬点头,嗓音沙哑:“不能再让它威胁我们了。”
“那怎么办?”阿荼问,声音有点抖。
“不知道。”他老实说,“但现在必须想。不能等它哪天突然爆了,把我炸成碎片,顺便把你刚续的命也扯断。”
她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伸手,一把抓住他那只流血的手。
“那你先包好。”她声音不大,但很坚决,“伤口不处理,你明天不用等系统收账,自己就先倒了。”
陈烬一怔。
她已经扯下自己袖子一角,动作利落地拆开他那圈破布条,重新裹上去。血浸透新布,她就再绕一圈,手指稳得不像刚醒的人。
“你给我炼丹救命。”她低着头,一边绑一边说,“我给你包个伤口,不过分吧?”
“可这不是普通的伤。”他苦笑,“这是系统的账本,写在肉里的。”
“那我也得让你多活几小时。”她抬头,直视他,“不然谁给我打丹炉?谁分我三成丹?谁陪我在这破地方说废话?”
陈烬愣住。
铁鹫残魂的蓝光轻轻晃了晃,像是在点头。
阳光还在斜移,照到炉台上那枚装着金丹的玉瓶,瓶身泛起一层温润的光。阿荼的手还在他手上,温的,稳的。
可脑子里的提示音还在响。
【至亲替命危机,已触发。】
【至亲替命危机,已触发。】
【至亲替命危机,已触发。】
陈烬没甩开她的手,只是慢慢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眼神已经变了。不再是刚才那个说着“活着真好”的疲惫青年,而是重新戴上了那副冷硬的面具。
“不能让这系统一直威胁我们。”他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进地里,“得想办法。”
阿荼没松手,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铁鹫残魂漂浮在半空,蓝光稳定,像一盏不会灭的灯。
三人谁都没动。一个坐着包扎,一个坐着发狠,一个飘着守夜。
密室还是那个密室,破窗、焦墙、锈炉台,一样没变。
可空气不一样了。
刚才还飘着药香和笑声的地方,现在只剩下一声声冰冷的提示音,在某个人脑子里反复撞击。
陈烬的右手被阿荼紧紧握着,布条缠得不算专业,但扎得结实。
他低头看着那只手,忽然觉得,这大概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被人当成“该被救的人”。
而不是“该拿命换命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