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烬的脑袋还像被什么东西反复凿着，但那阵尖锐的刺痛总算退成了钝响。他靠在焦砖墙上，眼皮底下压着血丝，呼吸比刚才稳了些。阿荼的手还搭在他左臂上，没松开，也没说话，只是指尖时不时动一下，像是在确认他还醒着。炉台上的玉瓶泛着微光，丹药安静地躺着，可谁都知道，这平静撑不了多久。
铁鹫残魂浮在半空，蓝光比之前暗了一圈，像是电量不足的灯泡。它没急着开口，就那么悬着，等陈烬先动。
“北边有个老道士。”陈烬终于出声，声音还是哑的，但比上一章那会儿多了点力气，“专门研究‘假死续命术’，我以前在一本破书上瞥见过提法。说他能让人心跳停六个时辰，魂不离体，探灵术都扫不出来。”
阿荼皱眉：“那你打算去拜师？”
“要真能拜上，我现在已经跪着了。”他扯了下嘴角，“问题是那人早就不在明面上混了，听说躲进了北方的古老遗迹里，守着他那套邪门手艺，见谁灭谁。”
“所以你是想——抢？”她问。
“不是抢。”陈烬摇头，“是借。他要是真有那本事，肯定留了压箱底的东西防身。符、丹、阵核，随便一样，只要能让我暂时‘调低命格’，系统就收不了账。”
屋里静了两秒。
“你这计划听着像去偷供桌上的香火钱。”阿荼说。
“差不多。”他点头，“就是风险大点，可能连人带骨头一起被供进去。”
铁鹫残魂的蓝光轻轻晃了晃：“古老遗迹常有禁制，我的残魂形态可能受压制，届时无法预警。”
“我知道。”陈烬抬手摸了摸后腰的药囊，三只布袋挨着排，沉甸甸的，“你藏起来就行，别硬扛。我要是真出事，你也救不了我第二次。”
阿荼瞪他：“别说这种话。”
“我说真的。”他转头看她，“这次不是救人，是自救。我要是崩了，反噬直接炸穿经脉，连控魂丹都拉不回来。你别冲动，听见没？”
她咬着牙不答，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锤柄。那把锤子她一直背着，炼器用的，也打架用的。锤头上有道裂痕，是上次炸炉时磕的，她一直没修。
“行。”她最后说，“我不冲。但我得跟着，你路上要是敢乱吃药，我就一锤子把你打晕拖回来。”
“成交。”陈烬笑了下，然后低头开始整理药囊。
他先把三个袋子全倒出来，摆在地上一字排开。左边是救命用的：补气丸、止血散、驱瘴粉；中间是控制类：控魂丹、安神露、缩骨散；右边是搞事情的——辣椒粉炸弹、迷魂烟丸、还有半瓶没标名字的褐色液体，据说是能让妖兽闻了当场打喷嚏抽搐三分钟的玩意儿。
“匿息丸还有吗？”阿荼问。
“最后一颗。”他拿起那枚灰扑扑的丹药，在掌心滚了滚，“原来的效果顶多骗过巡逻队的探灵镜，但现在不行了。得改。”
“怎么改？”
“加料。”他说，“寒心石粉降体温，枯脉散压心跳，再掺点冥苔的气息混淆生机痕迹。如果能找到现成的‘假死符核’，直接嵌进皮下，效果更稳。”
“问题是你没有。”她提醒。
“所以我才要去遗迹。”他把丹药收回袋子，系紧口，“那儿常年封存死气，说不定有前人留下的续命装置，或者……失败品。”
“失败品？”阿荼挑眉。
“对。”他点头，“死了一半的人，卡在生死线上那种。他们的遗物最容易留下‘半条命’的波动，正好拿来糊弄系统。”
她说不出话了。这主意听着离谱，可又莫名靠谱。
铁鹫残魂低声说：“你确定自己不是在给自己找替死借口？”
“我当然想活。”陈烬抬头，左眼那道疤在昏光下特别显，“但我不想靠身边的人死来活。这次，我想换个玩法。”
阿荼看着他，忽然弯腰从工具包里翻出一块铁片，表面刻着细密符纹，边缘有点发黑，像是被烧过。
“这个。”她递过去，“我昨天连夜重炼的，能挡一次高阶探灵术，持续两个时辰。贴身上，别丢。”
陈烬接过，掂了掂：“你还真信我能改出来？”
“我不信你。”她哼了一声，“我信我的锤子。你要敢把自己作没了，我追到阴间都给你砸醒。”
他笑出声，把铁片塞进内衬衣袋，紧贴胸口。冰凉的一块，压在心跳的位置。
“行了。”他说，“装备齐了，方向定了，接下来就差出门。”
没人接话。因为谁都明白，一旦踏出去，就没回头路了。
阿荼站起身，活动了下手腕和肩膀，旧伤还在，但她没喊疼。她走到墙角，捡起自己的背包，检查了一遍工具：火引、备用零件、熔铁钳、还有一小卷缠得整整齐齐的符纸。她有强迫症，东西必须摆直，不然会炸炉。现在每样都对齐了，她才背上包。
陈烬也站起来，腿有点软，缓了两秒才站稳。他最后看了眼炉台，玉瓶还在，九转还魂丹静静躺着。那是他们拼了命才拿到的，可现在顾不上了。他的命才是最大的麻烦。
他转身走向门口，脚步有点沉，但没停。
阿荼跟上，走在他右侧半步位置，手始终没离开锤柄。她没说话，但眼神一直扫着前方，像是在替他盯着看不见的危险。
铁鹫残魂飘到陈烬肩头，蓝光微微一闪，然后钻进了药囊的缝隙里，藏得严实。它知道，外面的世界对残魂不友好，尤其那些古老地方，随便一道墙缝里都可能藏着镇魂符。
陈烬站在门槛上，回头看了一眼这间破屋。焦墙、碎瓦、熄灭的炉火，还有地上那一排空药瓶。他们在这儿熬了一夜，从绝望到找到缝，再到决定赌一把。不容易。
但他没说什么告别的话。
只是深吸一口气，跨了出去。
门外风更大了，吹得衣服贴在背上。北方荒原的尽头，隐约能看到几道石影，歪斜地立在地平线上，像是被谁随手插进土里的骨头。那就是遗迹的方向。
“走一步算一步。”阿荼低声说。
“走两步也行。”他回，“反正不回头。”
两人一魂，沿着废墟外的小道往前走。地面坑洼，碎石遍地，走起来费劲。陈烬右手虎口的布条又被蹭开了，血渗出来，他没管。阿荼瞄了一眼，也没提醒。有些伤，说了也没用。
风卷着灰扑在脸上，陈烬眯起眼，左手习惯性地摸了摸药囊。三只袋子都在，每一颗丹药都装好了，随时能掏出来救命或惹祸。
他知道前面等着什么——禁制、陷阱、可能还有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守墓傀儡。但他更知道，现在停下，系统就会直接收账。
所以他不能停。
阿荼走在旁边，脚步很稳。她没再问“万一找不到怎么办”，也没说“要不换条路”。她只是跟着，像从前每一次那样。
铁鹫残魂在药囊里安静地亮着，微弱，但没灭。
他们越走越远，身后的废墟慢慢缩成一个小黑点。风声盖过了所有杂音，只剩下脚步踩在碎石上的咯吱声。
天色阴沉，云压得很低。
陈烬突然放慢脚步，抬头看了看天。
阿荼也停下：“怎么了？”
“没什么。”他说，“就是觉得……这天气挺适合装死的。”
她翻白眼：“你能不能正经点？”
“我很正经。”他摸出匿息丸，在掌心捏了捏，“你看，连遗言我都想好了——‘此人因过度帅气引发天地嫉妒，不幸暴毙，享年二十。’”
“你要是真死了，我保证没人哭。”她冷笑，“我还得省点眼泪给你烧纸。”
“那你要少烧点。”他把丹药收好，“我省着点用命，争取活到你能给我立碑那天。”
她没回话，只是把手搭在他胳膊上，轻轻推了一把：“走吧，废话精。”
陈烬笑了笑，迈开步子。
前方荒原空旷，遗迹的轮廓越来越清晰。那几根石柱不再是模糊的影子，而是实实在在的建筑残骸，歪斜地矗立在风沙中，像是某种巨兽的肋骨。
他们走得不快，但没停。
每一步都算数。
直到他们的身影彻底融入北方的灰雾里，只剩下一串脚印，很快就被风吹平。
